這個週末註定不得安寧。
星期天早上,成茵還躲在被窩裡睡大覺,手機一個勁吵她,她一邊咬牙切齒去接,一邊後悔昨晚上忘記關機了。
一看號碼,怒氣又增三分,夜貓子謝湄打來的,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應該是最能理解假日早晨懶覺的可貴的。
她眉頭緊蹙地按下接聽鍵,搶在謝湄開口前先發洩了一通,「現在幾點知道不?八點!才八點!你不是說週末一定要睡美容覺的嗎?不是說不到十點不起的嗎?你確定你醒了,不是在發夢?」
謝湄被她噴得莫名其妙,「幹什麼一大早就對我嚷嚷,你有起床氣啊!我昨天晚上九點就上床了,足足睡了十個小時,皮膚都睡飽啦!」
聽她聲音果然精神抖擻的,「今天我休息,咱們一起去逛街怎麼樣,冬裝都上市了,夠早的吧?昨晚上翻雜誌,發現今年新出來好多漂亮衣服!」
「我還沒睡飽呢!」成茵沒好氣,「昨晚我睡著都快一點了。」
謝湄稀奇,「你幹嘛去了?又加班?」
「不是,出去玩了一天,到現在腿還疼呢。」成茵說著說著,感覺疲倦又從身體的四面八方席捲過來,「街你自己逛去吧,我還得接著睡呢!」
「等等!」謝湄叫住她,「你跟誰一起出去玩了?」
「楊帆,還有我大哥的兒子。」成茵埋在枕頭裡直哼哼。
「啊啊啊!」謝湄尖叫起來,「他叫你出去玩你立馬就屁顛屁顛跟去,我叫你你卻推三阻四,周成茵,咱們十幾年的交情,你不能這麼對我呀!」
「你別給我上綱上線好不好?我又不知道你今天有空,你怎麼不提前和我約啊!我還巴不得不出去跑這一趟呢,跟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似的。」
「你就出來陪陪我吧。」謝湄硬的不行來軟的,「我閉關都快一個月了,慘死了,好容易休息這麼一天,你忍心讓我孤零零一個人玩?我保證累不著你就是了,還有哦,今天午飯我請,你想吃什麼都行!這是我最大的讓步啦!」
兩人在電話裡唇槍舌劍了一番,成茵到底敵不過謝湄往自己頭上扣過來的一頂又一頂大帽子,只得勉為其難地捨棄了暖融融的被窩,為了友誼奔赴燒錢的世紀精品大廈。
每件漂亮衣服背後,總有一張昂貴的價目牌等著你,令你不得不對傲嬌的木頭模特望而卻步。
但只要是謝湄看中的,多貴她都捨得買,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成茵看著她劃卡,止不住替她心疼,「你就不能學學別人,先在商場裡看好款式和品牌,然後去淘寶上買一件?」
「那多費勁!我很少上網的,只有閒人才一天到晚在淘寶上逛呢!」謝湄完全不採納。
「你不是在說我吧?」
謝湄一邊拿眼睛白她,一邊隨手又舉起一套內衣往自己身上比劃,「淘寶的衣服大都是仿製的,穿在身上哪有正版的氣派!做女人,尤其是還沒結婚的女人,一定得對得起自己!生活已經很辛苦了,憑什麼還摳摳縮縮不敢享受?」
謝湄平時很溫文淑女,但一到購物時,渾身上下就會散發出一股狠勁,好像前世跟錢有仇,非要殺到片甲不留才痛快。
「那你,不為將來打算呀?」
「將來?」謝湄唇角一彎,「如果你有一對離過婚的父母,你就會明白將來是根本靠不住的玩意兒。」
中午,因為成茵不想費腳力出去覓食,兩人就在商城內找了個地方用餐,價格是貴了些,不過環境不錯,沒有小飯館裡那種鬧鬨鬨的嘈雜。
舒柔的輕音樂中,謝湄對成茵昨天的小旅行再次表現出非凡的興趣。在她地毯式的盤問下,成茵把不少跟旅行無關的細節都給她交待了出來。
一看謝湄那不懷好意的眼神,她趕緊搶在頭裡解釋,「都是我爸的主意,楊帆主要是來陪他外甥的,你別往歪處想。」
謝湄抿嘴笑,「你看啊,他先跑你們家跟你們共進晚餐,然後給你爸跑腿,然後又在你們家吃飯,昨天還陪你出去玩了一天……」
「不是陪我,是陪姚李正!」成茵糾正她。
「得了吧,你以為一個沒結婚的大男人對小屁孩那麼有愛心?而且,就算他是陪孩子,那他幾次三番往你們家跑怎麼解釋?按你的邏輯,他該躲著你才對嘛!」
成茵飛快眨了幾下眼睛,很快就有了答案,「他父母都不在身邊,老一個人肯定會覺得寂寞啊!我們家又挺熱鬧的,他喜歡來也不奇怪!怎麼說,我們,我們也算親戚嘛!」
「噗——」謝湄忍俊不禁,「他難道沒別的親戚好走動了,非得找你們這種半生不熟的?這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信,你現在打個電話問問他,看他到底對你……」
「喂!別再開這種玩笑了行不行?」成茵真惱了,那件往事至今想起來還是渾身有不適感,她一點都不想再提及。
謝湄觀察她神色,吐了吐舌頭,「行行,不說了不說了,都目露兇光了。」
成茵望著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對不起,我不是生你的氣,我……」
「你跟我還有必要解釋嗎?」謝湄的肚量一向挺大,尤其對成茵。
成茵嘆了口氣,「我早就調整好了,我現在只是拿他當哥哥看,沒別的。」
其實昨晚上她也想到了很多,隱約也能感覺到楊帆似乎和自己走得越來越近,還有昨天的旅途中,他們的交流也有很多美好的片段值得回味。
可是成茵不能允許自己再次泥足深陷,上一回的痛苦經歷仍記憶猶新,她已傷不起第二次。
午餐過後,成茵不想立刻就走,謝湄遂又要了兩杯咖啡,繼續陪她坐著聊天。
成茵一直想告訴謝湄公司裡出了林如輝這號人物,今天總算逮著了機會。
謝湄聽完她誇張的描述,臉上波瀾不起,「真有這麼好?」
「我能蒙你嗎?要不要哪天給你們倆紹介紹介?」
「不用,謝謝!我現在對一切職場精英都敬謝不敏。」謝湄婉拒,抬眼笑望著成茵,「既然他有這麼好,那你努力吧,怎麼說也是你近水樓臺先得月,別忘了你跳槽的初衷。」
初衷?
若非謝湄提起,成茵還真忘得差不多了,好了傷疤忘了疼,大概就是特指她這一類人,當時疼得受不了,讓上刀山下火海都願意,等傷勢減輕,立刻又整天陽光燦爛豬八戒了。
想起當初自己轉行的目的,成茵不免欷歔,轉眼一年快過去了,她職沒升,男朋友也吹了,還在可憐巴巴地原地踏步。
胸腔裡一時湧起豪情,她捏緊拳頭,目光堅毅,「你說得對,我不能再這麼蹉跎下去了,我得努力!得出成果!」
「拿下林如輝?」
「試試!」成茵面色嚴肅得有如聖鬥士。
謝湄大笑。
2
星期一上班,成茵從劉宗偉那裡得到勁爆訊息,跟英銳合作的所有專案總部都退了下來,總部的批覆是不符合公司章程,不僅如此,現在整個公司都因為此事開始了各部門的自查,嚴格防範與第三方合作的案例中出現違規現象。
看來這是新vp弗蘭克上任後燒起來的一把熊熊烈火。
火勢還在不斷加大。
弗蘭克連夜以資源整合為名,欲對整個部門來個重新洗牌,要求高翔把所有專案和客戶資料都交出來,其真實目的明眼人一目瞭然。
高翔自然不會輕易屈從,只象徵性地扔了幾根雞肋出來,並叮囑幾個心腹下屬務必謹慎從事,劉宗偉是心腹之一,由此才明白,短短一個假日,居然發生瞭如此激烈的戰役。
成茵聽得心驚肉跳,「高登這麼做會不會被公司炒魷魚?」
「不會!」劉宗偉神色一點也不慌,「美國人就知道耍嘴皮子,動不了真格的,他要趕人也得講證據。沒想到高登態度這麼硬,估計是被惹急了!」
「那吉米呢?他有什麼反應?」
「他?」劉宗偉哼了一聲,「沒事人一個,火又不是他點的,不過他背後肯定沒少給弗蘭克出點子!你想想,弗蘭克這麼搞,最終得利的人是誰?」
「也不一定吧。」成茵對林如輝還是挺有好感的,有點受不了劉宗偉把他描繪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
「走著瞧,等弗蘭克頂不住高登的時候,就該他出面了。」劉宗偉八卦完畢,看了眼時間,匆匆收拾東西走了,他上午有個客戶要拜訪。
成茵悵悵地對著電腦發了會兒呆,無奈暗歎,「唉,怎麼會搞成這樣!」
中午去餐廳,她碰到彼得,聽到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副論調。
「高登現在就是咱們部門的絆腳石,對下屬這麼苛刻,光知道壓指標不肯給機會。我們來公司上班是為什麼?難道真是為了所謂的崇高理想?別扯淡了,還不是想得到更多實惠嗎?他想把所有人都訓練成清教徒,只知道奉獻,不求回報,誰受得了啊!他自己都未必做得到!不然讓我跟他把位子換一換,他來做number,我來派單子怎麼樣?」
成茵覺得他說話未免偏激,但想到他是因為轉崗不成而洩憤,就把替高翔辯駁的話嚥了回去。而且,彼得的話也是有點道理的,高翔在管理下屬方面,的確太過嚴格,難免會引發不滿。
提心吊膽地過了兩天,終於又有事發生——彼得在和高翔談工作的時候因為意見不合引發口角,兩人竟然吵到了人事部,高翔拍著桌子厲聲堅持要辭退彼得,彼得則笑著回應,「行啊,你辭!我就等著你辭!」
人事部主管麗薩倒是鎮靜,先問高翔辭人的理由。
高翔怒目瞪視彼得,「他不尊重我!」
「你難道就尊重我了?」彼得也不相讓。
麗薩左右看了他們一眼,最後目光落在高翔臉上,「你確定要這麼做?」
慍怒之下的高翔用力點頭。
「按照公司規定,辭退員工需要董事會批覆,這樣吧,你先寫個報告給我,把辭退理由講清楚,我幫你轉交給人事部vp處理。」
麗薩的一番話令高翔冷靜下來,真要那麼做,他不僅開不了彼得,自己還會淪為整個ast的笑柄。
麗薩見高翔不語,綻開笑容溫和地又道,「當然還有一個辦法,彼得的合同期明年年中就到期了,如果你們確實不想再在一起合作,到時候合同不續簽就是。不過在這之前,請兩位暫時互相忍耐一下。」
儘管事後高翔和彼得做了形式上的相互諒解,這件事還是被當成一個笑話迅速在公司內部流傳開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猜測,高翔並非只是針對彼得而已,彼得的行為說不定是受到某人的暗中指點。
當然,猜測只是猜測,至於真相如何,就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清楚了。
成茵對高翔一反穩重,竟採取如此激烈衝動的舉止來轉移心頭忿懣感到訝異,也許長久的忍耐令高翔的理智抵達極限,誰都不是刀槍不入的聖徒,誰都有一兩分脾氣,但無論如何,這絕不是一項明智之舉。
到了下班的點,成茵把沒完成的活兒塞進包裡,打算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反正paperwork在家也能做,高翔這兩天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到了公司門口的街旁,成茵正要上一輛計程車,聽到身後有人喚自己,轉臉一看,是林如輝,也提著公事包,一副要離開公司的樣子。
「你找我,吉米?」成茵只好停下來。
林如輝笑吟吟地走近,「你有時間嗎?想請你幫個小忙。」
非常時期,一聽「幫忙」二字,成茵難免警覺,「什麼事?」
林如輝從口袋裡掏出一款小巧的相機和一張便條,「我的這隻相機前幾天快門壞了,打電話給售後,他們給了我一家維修部的地址,說是隻能去那裡修。」
他把便條遞給成茵,「就是上面這個,我星期天去過一次,不過沒找著,你認識這地方嗎?」
成茵瞅了眼地址,恍悟,「哦,在數碼城啊!那兒挺大的,造得像迷宮一樣,是不好找。」
聽她這麼一說,林如輝挺高興,「你一定認識吧!看來我找對人了。如果不麻煩的話,能陪我一起去一趟嗎?」
「現在?」成茵意外。
「可以嗎?」林如輝望著她,「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
「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具體怎麼走,」成茵為難地拿手指碰了碰鼻子,但林如輝眼裡的真誠令她實在無法拒絕,更要命的是,她忽然想起跟謝湄半開玩笑時的宣言來。
現在機會主動送上門來了,她好意思往外推嗎?
「好吧,我就跟你去試試,怎麼說,我也是本地人嘛!問也能問得出來!」
林如輝臉上立刻露出明朗的笑容。
那家特約維修部其實一點都不難找,進了數碼城,成茵帶著林如輝拐了兩道彎就到了。
林如輝向她表示了謝意,「幸虧帶了你來,少走很多冤枉路。」
成茵不覺有點小得意,能夠幫到別人總是令人愉快的。
他們這一路上過來,林如輝一句公司的閒言碎語都沒和她聊,話題盡是圍著相機和風土人情轉。成茵暗忖,他也算這場職場戰役中至關重要的一員了,卻能如此氣定神閒,好似心上什麼事都沒有,跟他比起來,高翔實在太不淡定了。職場競爭,氣度最重要,就算是輸,也不能輸得氣急敗壞。
無形中,她對林如輝的好感又增添了幾分。
接下來的溝通維修事宜也是幾分鐘就搞定。走出數碼城,林如輝又向成茵發出共進晚餐的邀請。
「你幫了我兩次忙,我都沒機會謝你,不如就今天吧。」
他和煦的聲音再加上一臉迷人的微笑,對成茵來說,委實是殺傷力強大的武器,她沒怎麼客套就答應了。
看來生日宴那天她對著蛋糕上的蠟燭許願真的奏效,事態正在朝好的方向慢慢發展。
林如輝帶成茵去了市區一家有名的粵菜館,事先徵詢過她的意見,「你對粵菜不反感吧?」
「沒問題啦,只要好吃就行!」
非週末,粵菜館裡食客卻不少,林如輝特意要了間包廂,他喜歡清靜。
服務員領著兩人往裡走時,迎面過來一人,看見他們兩個,腳步略微滯了下。
「……芬妮?」
成茵仰面張望,愕然看見楊帆站在一間包廂的門口。
「嗨,楊……安迪!」成茵猝不及防,回應了一聲,再瞟一眼目光穿梭在他們兩人身上的林如輝,無端有點尷尬,隨口說了句廢話,「你,你也在這兒吃飯呀!」
楊帆沒吭聲,似乎對她的沒話找話習以為常,他看看成茵,又看了看林如輝,臉上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林如輝也正目光如炬地盯著楊帆,率先問:「這位是?」
成茵的腦子迅速轉了幾個圈,最後還是選擇以最冠冕的措詞作答,「哦,他是英銳的楊帆,安迪楊。」
出於禮貌,成茵又趕忙把林如輝給楊帆引薦了下。
兩人的眸中均出現瞭然之色,卻只是互相淡淡地笑了下,算是打過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成茵多心,楊帆的面色似乎有些沉鬱,深深看了她一眼後,即朝著相反的方向與他們擦身過去。
他那一臉的淡漠彷彿又回到很久以前,他不太待見成茵時的模樣,成茵心裡竟湧起失落,回身悵悵地望了眼他遠去的身影。
一定是看到自己和高翔的勁敵走在一起惹他不高興了,怎麼說現在也是非常時期。
可是,她並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他憑什麼給自己臉色看呢?
正鬱郁地在心頭計較,林如輝突然問:「高登與英銳的合作主要是和這位安迪介面吧?」
成茵注意力凝聚了下,只要是和高翔有關的話題,她還是會保持警惕,想一想才道:「要看什麼型別的,和安迪是合作得比較多一點。」
「他很能幹。」林如輝笑道,「英銳能有今天的發展,他功不可沒。」
成茵不覺咧了咧嘴,這點毋庸置疑,不過,從林如輝這句簡短的評價中不難感覺到,他對英銳一點也不陌生,果然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你很瞭解他們?」她突然想試試眼前的人水深水淺,反正也是他自己主動提及的。
「在雜誌上見過不少有關他們的報道。」林如輝輕鬆自如,彷彿毫無戒心,「英銳算得上目前做得最好的五家本地諮詢公司之一,不過——聽說他們最近在起內訌。」
成茵眨眨眼睛,「雜誌上連這種新聞都登啊?」
林如輝神色略怔,轉瞬即逝,「我也是聽說,做企業諮詢服務的公司就那麼幾家,隨便哪家出點狀況,轉眼就都知道了,圈子太小。」
等精美的菜餚布上了桌,成茵剛才那點因為楊帆引起的怏怏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
林如輝是南方人,點起菜來也更精道內行,如果成茵來點,恐怕只會點那幾道為順應本地人口味而自創出來的家常菜。
「這裡的蜜汁叉燒做得很正宗,我來了快一個月了,公司的工作餐不怎麼吃得慣,每天都吃很少,然後有時間就來這裡飽餐一頓。」
成茵笑道,「聽起來好可憐。」
「嗯。」林如輝笑著點頭,「在外地工作的人都這樣,尤其飲食方面,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你是體會不到的。」
兩人說說笑笑,吃得輕鬆愉快,等上甜點的時候,林如輝忽然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成茵,「你來ast快一年了吧?」
「是啊,到年底就該滿一年了。」
「做了一年助理,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