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怦然心動

回程火車上,李正一挨座位就睡著了,他在蹦床上歡脫了足足兩個小時,在成茵再三催促下,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成茵把李正的身子轉過來,小腦瓜擱在自己腿上,又給他身上披了件衣服,李正睡得踏實,由著她擺來弄去。

晚間的高鐵列車上,客人稀疏,分散在車廂各個角落,安靜得可以聽清車窗外呼呼的風聲。

成茵也累極了,坐了沒多久,兩隻眼皮就止不住耷拉下來,嘴裡嘟嘟噥噥地埋怨老爹,「我爸也真是的,買這麼晚的車次,要是早個兩小時,我現在都躺床上了!」

周老爹的良苦用心只有楊帆能懂,他不能跟著成茵一起抱怨,見她東倒西歪,便拍拍自己的肩,「來,借給你靠靠。」

「嗯?」成茵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明白他意思後,趕緊擺手,「不要不要,你也很累了。」

楊帆笑笑,「跟哥哥用不著這麼客氣。」

成茵頓時也笑了,反正周圍也沒什麼人,她臉皮又一向厚,很快打消顧慮,當真把腦袋靠了上去。

這一靠之下,她再也沒力氣把頭抬起來了,這個窩高矮適中,暖暖的,很舒服。

三個人像接龍一樣連在一起,成茵的意識很快變得混沌不清,不久便盹了過去。

來自肩上的壓力令楊帆坐得筆直,靜夜之中,無事可做,他便開啟相機,低頭翻看今天的成果。

除了風景和人文照外,就數李正照得最多,千篇一律瞪起眼睛,左手做一個v的姿勢,熱切地看向鏡頭,如果不是那剪得短短的頭髮,很難分清究竟是男孩還是女孩,難怪成茵在看了照片後止不住感慨,「現在的男孩子怎麼越長越陰柔了!」

成茵的相片間或閃過,每張楊帆都會欣賞良久。

成茵總是嘟噥自己臉太圓,所以總喜歡把臉略微側過去一些,據說是某個攝影師教她的。但有幾張是楊帆偷偷抓拍的,她和李正玩鬧時的情景,當然都是正面。

臉圓沒錯,但一點也不難看,以她的性格,其實臉上帶一點適度的嬰兒肥是最相配的。

她笑起來時眼睛會不由自主眯成一條縫,彷彿全身心都沉浸在歡樂里,連看她照片的人都忍不住想隨她一起微笑。

也不知看了多久,成茵在他的肩窩上微微動了下,楊帆擱下相機,把她的腦袋往裡面小心撥過去幾分,以免她不慎摔下去。

鼻息間飄過一縷淡淡的幽香,似曾相識。

他想起那晚在夜公園與她同眠於一車時,也曾嗅到過這縷淡香,是月桂的清幽,來自她髮際。

他轉頭望向她沉睡中的容顏,那樣踏實愜意,似乎沒有什麼煩惱可以真正在她心間停留。

一綹髮絲從她額前散落下來,輕輕浮蕩在她的面龐與鼻尖之間,她毫無知覺,卻令楊帆有了癢絲絲的不適,不禁伸手替她撥到耳後。

指尖觸到她溫熱柔軟的肌膚時,心底深處忽然有個地方騰地熱了起來,他觸電似的縮回手,閉上眼睛,靜靜靠坐著,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片刻,當他重新睜開雙眸,彷彿有股魔力牽引著他,讓他不由自主再次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成茵渾然未覺,暢意地沉浸在夢境中。

手指輕柔地遊走在她面龐上,或許是因為緊張,或許是因為心裡的那團火,他的指尖微微發顫,卻遲遲捨不得離去。

當手指觸控到她柔軟的唇瓣時,楊帆忽然有種俯首緊緊將之攥住的衝動,他被自己這怎麼也壓抑不住的念頭嚇了一跳。

他說過要和她做兄妹的,怎麼還會這樣想?

而且不止這一次,是屢次三番。

他油然而生褻瀆感,卻就在這自責的一瞬間,某個意識像電流一樣通過他的周身,他倏地被震住,渾身僵滯。

那意識猶如一隻有力的手,將一塊長期遮蔽在他頭頂的烏雲嘶拉一聲掀開,他剎那間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喜歡上了成茵!

不是那種所謂兄妹間的感情,而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他無法準確判斷出究竟是從哪天開始喜歡上她的,但還能記得她在他車裡向自己表白的那個下午,她告訴自己,她花了九年的時間偷偷喜歡他。

也許,就是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法拿她當一個無足輕重的陌路女孩看待了。

一開始,他應對她,或許是出於無法回應的內疚,但此後,他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她,竭力想要幫她,甚至在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況下偷偷關注她,卻與內疚再也沒有一點關係。

記憶如潮,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他為她的移情別戀生悶氣,他憤怒地把她從酒吧裡拖出來,他煞費苦心地為她挑選生日禮物,他甚至頭腦發熱跑去她家裡送晚餐、為她爸爸做畫卷鑑定,聽從她爸爸的計謀陪她出來遊山玩水……

他所做的這一切都與內疚無關,他這麼做只有一個原因——他喜歡她。

他在連自己都懵懂不明的情況下,喜歡上了身旁這個曾經被他拒絕的女孩。

這個認知是如此強烈,容不得半點混淆,令他再也無法迴避,更無從逃遁。

楊帆怔怔地坐著,已然忘了身在何處,他第一次發現一向自詡聰明的自己原來也這樣遲鈍,這樣後知後覺。

列車速度放緩,播音員播報資訊的聲音吵醒了成茵,她坐直身子,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看了眼四周,才醒悟自己還在車上。

「到了嗎?」她轉頭,窗外一片漆黑。

「快了。」

他的嗓音異樣的沙啞,可能是一直沒說話的緣故,成茵正想跟他說說話,剛一轉身,立刻失聲叫喚「啊呀!」

不僅脖子睡歪了,腿也被李正枕麻了。

本以為楊帆會調侃自己幾句,不料他始終一臉嚴肅地坐在原位,眼睛半睜半閉,彷彿老僧入定。

成茵想把李正晃醒,以便自己鬆鬆筋骨,車子很快就要到站,可是小傢伙很執著地緊閉眼睛耍無賴,成茵又好氣又好笑,正沒奈何,一雙手伸過來把李正抱了過去。

「讓他接著睡吧。」他說話時,目光左躲右閃就是不看成茵。

成茵納悶不已,自己不過睡了一覺而已,沒得罪他呀!就算是因為借他肩膀用,也是他主動提議的,又不是她霸王硬上的弓。

「哎!你怎麼了?」成茵硬把臉湊到他眼皮底下,稀奇地望著他,「不會是被我睡木掉了吧!哈哈!」

說完才發現自己措詞不當,大笑立刻轉為訕笑,楊帆卻置若罔聞,摟著呼呼大睡的李正像摟著個寶似的,理都不理她。

成茵只得坐回原位,掃眉搭眼地又是揉脖子又是捶腿,終於,列車停了下來,他們到站了。

出了車站,已近十點。

「要不然,我們分頭打車回去吧。」成茵建議,「小正今晚住我們家,一會兒到樓下,我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下來接應一下就是。」

「一起走,我先送你們回去。」楊帆言簡意賅作了否決。

自己的好意,人家還不領情,成茵撇撇嘴,不說話了。

坐進車裡,楊帆依然寡言少語,多數時候看著窗外,成茵偶爾跟他搭訕,他也是能簡則簡。

成茵這叫一個鬱悶,早知如此,她就不睡那倒霉催的覺了。

不,就算睡也不該腦子一糊塗靠他肩膀上,指不定他是跟自己客氣的,她倒當福氣泰然消受上了。現在可好,人家擺出張你欠他二百吊的臉,你也只能默默受著。

既然他不說話,成茵也不自討沒趣了,轉頭看向自己這邊的窗外,只求時間快快過去,她好立刻回家。

過了一個紅綠燈,的哥把車向右一拐,成茵立刻察覺不對,轉頭叫道,「不是這條路,得向前開!」

她是突然扭過頭來的,雖是在對的哥講話,眼角的餘光還是能感覺到身邊有兩道目光似乎一直盯著自己。

未及細細琢磨,的哥已經在問她了,「不是吉祥小區嗎?這兒走也可以啊!」

等她和的哥辯駁清楚,再望向楊帆時,他早將目光調轉開了。

成茵對著虛空做了個凶神惡煞的鬼臉。

下了車,楊帆抱著李正在前,成茵跟在後面往小區裡走。她幾次想把李正接過來,楊帆都沒肯,堅持要抱他上樓。

成茵家住五樓,開了一層的鐵門邁步進樓洞,她趕忙跑在前面開廊道燈,一盞盞燈依次亮上去,她有種馬拉松終於跑完了的輕鬆感。

在三樓平臺開了燈回眸時,不期然與楊帆仰首上望的視線撞了個正著,成茵略略一怔,橘黃色的燈光下,他的眼睛裡似有火焰在靜靜燃燒。

短暫的失神,耳邊立刻傳來楊帆的低呼,「小心!」

成茵低頭看腳下,差一點又踩空,她為自己剛才的心猿意馬感到一絲羞愧。

「很累嗎?」他溫柔地給她解圍,低柔的口吻與剛才冷若冰霜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嗯,有點。」成茵掩飾地撩了撩垂下的髮絲,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馬上就到家了。

按鈴後沒多久,門開了,門後露出老爹的臉,佈滿訝然,「怎麼這麼晚啊!」

成茵氣鼓鼓地反問:「票不是你買的嗎?」

說畢,把門拉開,先自走了進去。

老爹好脾氣地笑著,朝隨後走進來的楊帆飛快眨了下眼睛,然後張開手臂去接李正,「嗬!這小子,已經睡上啦!」

楊帆也累到不行,把燙手的山芋移交出去,搖頭笑笑,「人不大,睡著了沉得像個小鐵陀。」

「媽媽睡了?」成茵換好鞋,要緊跌進沙發。

「早睡了,說是明天一早要開個什麼會,小正今晚只能和我睡了。」

成茵見他來回走動自如,頓時奇了,「爸,你的腳沒事啦?」

「啊?哦,」老爹一聽,腿立刻又跛了起來,「還有一點,不過已經差不多,差不多快好了。」

成茵聳肩,懶得再理會,今天的怪事已經不少,再多一件也無所謂。反倒是站在一旁的楊帆,沒能及時按捺住笑聲,不得不以兩聲輕咳來掩飾。

已經顛簸到房門口的老爹忽然又轉過身來,「哎,茵茵,別光顧自己坐著呀,給小楊去沏壺茶出來。」

楊帆趕忙阻止,「別麻煩了叔叔,太晚了,我這就回去了。」邊說邊朝門口走去。

老爹愣了一下,「那,茵茵,你送送!」

成茵在沙發裡哀怨地瞪著老爹,他難道不知道她已經爆走了一天,腳後跟都起泡了嗎?還拿自己當傭人使喚。

得虧楊帆有眼色,「不用送,下去的路我認識。今天一天都在走路,讓她好好歇著吧。」

他這一體貼,反而令成茵不好意思,怎麼說今天楊帆也是來幫忙的,他們不能利用完人家就甩臉不認,她忍著腳疼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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