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又和楊帆寒暄了幾句,見楊帆真沒要再坐會兒的意思,便囑咐了成茵幾句,抱著李正進房間去了。
成茵跟在楊帆身後走出家門,他在四樓的平臺上止步,返身對她說,「你回去吧,看你走得歪歪扭扭的,真讓人擔心。」
「不行啊!」成茵耷拉著臉,「我爸說了要送你到樓下的。」
楊帆不覺笑,「什麼時候變這麼老實了?意思到了就成,你爸不會說你的。」
成茵想了想,往扶手上一趴,「那你先走吧,我在這待一會兒,等時間差不多了再上去。」
「看來剛才白表揚你了,還是不老實!」
「你不知道,我爸羅嗦起來比布魯斯還羅嗦!」
「布魯斯是誰?」
「海底總動員裡那條大鯊魚啊!」成茵說著,把嗓子放粗,慢悠悠陰森森地模仿起來,「大家好,我叫布魯斯,我先來羅嗦兩句……」
楊帆笑著揉揉她早已亂蓬蓬的頭髮,「累成這樣還淘氣。」
他口氣裡有種兄長對妹妹的寵愛,令成茵十分受用,也就沒再為他這過於親密的舉止大驚小怪。
「你怎麼還不走?」
「我……」楊帆支吾了一下,心裡竟湧起幾分戀戀不捨,「我再等會兒。」
成茵與他聊得高興,其實也不想他立刻下樓,她索性用雙手撐住扶手,嫻熟地讓自己坐上去,這樣雖然有點危險,不過腿不累。
「還是下來吧,不小心會摔下去的。」楊帆擔憂地望了望她身後黑乎乎的樓梯。
「不會!」成茵自信滿滿,「我以前放學忘帶鑰匙進不了門,經常就這樣坐著等我爸爸下班。」
楊帆見她高興,不忍掃她的興,只得挪到她身旁站著,一手搭在她身後的扶手上,以免她真的失去平衡,往後倒下去。
成茵的正對面是一扇透氣窗,望出去是別人家的陽臺,往上,則可以看到半明半暗的夜空。
在車上睡的那一覺質量不錯,此時的成茵神清氣爽,但這一天無論怎麼琢磨都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
比如,她居然和曾經的偶像一起出去玩了一天,雖然身邊還有個小燈泡;再比如,此刻他們倆一個不回家,一個不上樓,居然貓在這個昏暗的樓梯間裡靜坐。
這在以前,完全是不可想象的事。
安靜地坐了會兒,成茵轉首看一眼楊帆,她現在比他高了,看他時需要低著頭,他也與她一樣望向窗外,那雙平日裡時而透著銳利的雙眸,此刻顯得寧靜平順,讓她幾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
「楊帆哥!」她低喚他一聲,現在她叫起他哥來,一絲心理障礙都沒有了,甚至覺得和姚遠或者唐曄比起來,他更有資格得到「哥」這個稱呼。
楊帆轉過臉來。
「你剛才,我是說在車上,你為什麼對我愛理不理的?」成茵心裡憋不住事,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我有嗎?」他裝傻。
「沒有嗎?」
「有嗎?」
成茵撲哧笑出聲來,「算了,不跟你玩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遊戲了。」
楊帆也淺淺笑了下,「我也是累了,累得……不想說話。」
成茵出其不意地跳下來,穩穩落在楊帆面前,「那你還是早點回去吧,時間也差不多了,我這會兒上去,我爸肯定不會再說什麼。」
「好。」楊帆站在原地沒動,「那你先上去,等你進去了我再走。」
成茵感覺他的態度怪怪的,具體又說不上來,也就沒跟他爭,輕輕道了聲「拜拜」就往樓上走。
楊帆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他忽然有種衝動,想跑上去攔住她,然後把她摟進懷裡。
成茵站在門口,取出鑰匙往鎖孔裡插時,耳邊傳來一聲夢囈似的低語,「茵茵。」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如此清晰,她手一抖,鑰匙差點掉落在地上,她慌張地朝下面瞥了一眼,楊帆還站在平臺上怔怔地盯著自己。
「你……」成茵不太肯定地問他,「叫我?」
楊帆不置可否,輕輕笑了笑,「早點休息。」
「……哦。」她傻傻應了一聲,開鎖進門。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小燈,老爹大概陪著李正睡下了。成茵把背靠在門板上,感覺自己的心跳還有些激烈。
她想,一定是她聽錯了,楊帆怎麼可能會叫她的小名呢?
「茵茵。」
可是那一聲至輕至柔的呼喚卻像一縷吹不散的輕煙,緩緩滲入心田,甚至悄悄抵達她的夢境。
寂靜的凌晨,鬧鐘發出的嘀嗒聲像被擴大了數倍,充斥著整個房間。
楊帆穿著睡衣仰躺在軟椅裡,沐浴過後,渾身有種暢快淋漓的鬆弛感,但腦子裡卻似萬馬奔騰,一刻也無法停歇。
這麼晚了還不睡,只因他在等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極有可能左右著他接下來的職業生涯,儘管照目前來看,一切似乎已成定局,但高翔不死心,他說要再拼一把。
與高翔合作的這兩年,每次單子一來,幾乎無需多語,只要看一眼高翔手寫的意見,他就明白該把事情做到幾分。
他們志同道合,合作默契,可惜,還是不得不面臨解體的危機。
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從第一天合作開始,他就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
世間種種,實在是有太多的變數,他已經習慣於不斷改變計劃,改變行程。誰能否認,這種對未知航向的探索也是人生的一種樂趣呢。
唯獨感情,不在此列。
無論是事業的變故亦或是命運的轉折,只需有一個聰慧冷靜的腦袋和一顆堅強的心便能應付自如。
可是感情是與一切理性都背道而馳的,猶如一陣風,不分緣由地刮過來,攪散生活的原狀,讓一切都變得凌亂不堪。
他睜開眼睛,手在櫃子上摸索到那份遲遲沒有送出去的禮物。開啟盒子,酒紅色的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絢麗璀璨的光芒。
他想起成茵在樓梯間撅嘴問自己的問題,「你為什麼對我愛理不理的?」
他當然不是因為生氣才不理她。
在覺察到自己對她的情感後,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了,他震驚於自己的發現,久久無法從那種感知中恢復過來。
他把手鍊從盒子裡提起來,吊在半空中。
接下來,他該怎麼辦?他該怎麼對她?
他想起自己脫口而出叫了她一聲「茵茵」後,她扭過臉來時那一臉悸動惶恐的表情。
如果他告訴她自己喜歡上她了,她會有什麼反應?
手鍊在空中晃晃悠悠,不安分地顫動,那跳脫豔麗的顏色重新勾起他心中封存已久的炙熱。
他輕笑,彷彿看見成茵吃驚的雙眸。
手機終於響起,他起身去接,一邊端起櫃子上的加冰威士忌,啜上兩口提神。
的確是高翔。
「還是沒批下來,sorry,我盡力了。」他一開口就是抱歉的語氣,「我和弗蘭克還有他的老闆爭了一個多小時,可他們最終仍然不同意。」
楊帆一時沒能答得上話來,雖然結果早在預料之中,但當它真正來臨時,心裡還是有一點涼颼颼的感覺。
「我想好好做事,可是這些人只熱衷於玩政治,簡直沒法溝通。」
楊帆一口將威士忌飲盡,灼熱的液體從口腔席捲而下,直至身體的各個角落,他覺得暢快多了。
「你有什麼打算?」他反問高翔。
「一個打工的,能有什麼好打算?」高翔苦笑了下,「繼續做事,直到做不下去為止。」
「沒想過回美國?」
「不想了,年紀大了跑不動,況且我太太和小孩也都在這邊。」頓一下,他的口吻裡多了一絲慍怒,「為什麼每次一有矛盾就該我走?!這次我不會再窩囊地離開,就算來的是強龍,我也拼著要做一回地頭蛇。」
楊帆哂笑,把酒杯擱在桌上,「高登,我們是做生意,不是慪氣,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
高翔發洩一通後,心情也平靜了不少,黯然道:「我也不純粹是慪氣,雖然在ast這幾年過得也很辛苦,可這個部門是我白手起家做出來的,還有外面那些市場,我不想就這麼拱手送人。」
他的心情楊帆全能理解,其實這也是他眼下在英銳的處境寫照。
高翔驀地把語氣放輕鬆,「我們不合作了也好,以後有大單子,我不會再壓著你,你也可以自己去爭取,不用再顧慮我們這邊。」
等了片刻,沒聽到楊帆的回應,高翔有所警覺,「怎麼,難道那幾個人還在跟你耗?」
「我現在是半停工狀態。」楊帆坦言。
「太過份了!這是典型的過河拆橋!沒有你,英銳早就關門大吉了!」
可是現在說這些一點用也沒有。
「你打算怎麼辦?」高翔問。
楊帆笑了笑,「我學你,跟他們扛下去,走一步算一步。」
高翔亦是無奈地笑,彷彿自嘲。
「以前太注重計劃,稍有變動就轉變方向,所以很少遇到大波折。」楊帆道,「其實這樣會少掉很多磨練的機會,我現在想試試看,撐到底,看等著我的會是什麼。」
「看來我們再一次不謀而合了。」高翔回應他,「不過要小心啊!ast的政治和英銳的不一樣,我們這裡多少還講點規則,至於你身邊那幾個人就……」
楊帆打斷他,「也許,我們正坐在同一條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