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岔口

成茵的神經不再像剛才那麼鬆散,認真道:「高登教了我不少東西,不過,需要學的還很多。」

林如輝掃她一眼,「我剛入行時也是從做助理起頭的,幹了半年,就開始獨立接單了。」

成茵眼露傾羨之意,「你的底子比我強,我不是管理專業出身,一開始也不是做諮詢的,所以……」

「這跟底子如何關係不大。」林如輝打斷她,「主要看有沒有機會。」

成茵牽了牽嘴角,她不也是一直在等高翔施捨她機會麼。

林如輝用公筷夾給她一塊鮑魚酥,突然飛快道:「我打算招兩名junior的諮詢師,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

成茵猝不及防,吃驚地望著他,「你,你是說我嗎?」

林如輝莞爾,「這裡沒別人。」

「我……」太出人意料,成茵的腦子裡一下子亂了起來,天方夜譚就是這麼演的?

這對她來說是個日思夜盼的機會,可是就這樣貿然出現在面前,她頓時有點瑟縮,好像看到擺在白雪公主面前的毒蘋果。

如果說她一點都不動心那絕對是扯淡。但這件事來得太突然,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而且——她發現,她心虛的成份要遠遠大過驚喜。

「你,為什麼會想到我?」

可不是,公司那麼多能人呢,為什麼單單看上她?難道就因為她幫他揀過錢包?那這個恩情還得似乎有點重,她承受不起。

林如輝笑了,彷彿看穿她的困惑,「機會珍貴,我當然不會隨便送人。我選人有兩點要求必不可少,一是誠實,二是聰明。前者自不必說,你在機場的行為完全能說明得了問題;至於後者,」他的笑容與語速讓成茵覺得溫暖。

「我翻過你的履歷,你在ast一年,大大小小的project參與過二十幾個,還在起碼三個project裡提出過關鍵性建議,這說明你不是個按部就班的員工,你有自己的想法,也渴望成功。這就是我選擇你的原因。」

成茵一字不漏地聽完,長吁一口氣,能被這樣一個大人物讚揚,感覺確實很爽,但她依然擺脫不了心底的忐忑。

林如輝又道:「不瞞你說,其實我仔細看過你們每個人的資料,高登把你們培養得都很好,但以你們的能力,如果只是持續操作早就熟練的東西,未免大材小用,高登也和你們提過,我過來的目的不再是在原來的區域內打轉,我致力把我們的業務做大,贏更大的單,這樣才能讓整個部門的不至於越來越萎縮。」頓一下,又語重心長,「你得明白,在ast,不壯大就隨時有被調整合並乃至撤銷的可能。」

他這話似乎更應該對高翔去說。不過成茵得承認,林如輝的心胸要比高翔開闊,即使兩人站在對立面上,他也不曾抹煞對方優秀的事實,甚至沒有一句正面攻擊的話語。

這樣的林如輝,越發讓成茵起了好感。

「我知道高登在擔心什麼,如果我在他的位子上,或許現在的心情和他一樣,不想自己的員工跳走,無論是去外面還是在公司內部轉崗,因為培養一個下屬需要花費不少精力。但是,」他話鋒一轉,「人才是整個公司的資源,不應該是某個boss的私人財產。」

成茵只是默默聽著,不表態,她不傻,現在若是點下頭去,無形中就等於確定了站隊,但她還沒有想清楚何去何從。

林如輝略頓了下,瞅瞅成茵那張看似挺娃娃其實並不幼稚的臉蛋,把大道理都嚥了回去,轉而道:「彼得很想來我這邊,我跟他談過,對他也很滿意,可惜高登不肯放。彼得是專案經理,手上抓了好幾根線,高登不讓他走我可以理解。如果我要你過來,高登應該不好意思再拒絕我了吧,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覺得對你來說,這個時機很不錯。」

成茵低頭喝口茶,又抬眼朝他一笑,心裡仍然糾結不已。

見她光喝茶不說話,林如輝也沉默了,包廂裡的氣氛由剛開始的輕鬆愉快變得有一點沉重起來。

成茵明白,自己如果再沉默下去,那她和林如輝之間的關係從此就會變得不尷不尬,畢竟他是在給她提供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而不是死氣白賴非要上趕著送給自己。

「如果我……不勝任怎麼辦?」

林如輝愣了一下,繼而輕鬆地笑,「原來你是在擔心這個。」

成茵當然不光是擔心這個,只是這個比較容易問出口罷了。

「我問你,你想不想在這行幹出名堂來?」

成茵用力點頭。

「那就時刻記得別丟了你的自信。哪怕你真的什麼都不懂,也用不著心虛,沒有人能一步到位。很多人覺得我天生是幹這一行的料,因為大多數人的眼睛只知道盯住別人的成功,卻看不見成功背後的坎坷和努力。只有永遠保持自信,你才能在真正成功的那天讓人羨慕你,崇拜你,而不是認為你根本就是走了狗屎運才得到眼前的一切。」

林如輝的雙眸熠熠生輝,那一刻,成茵忽然有種被蠱惑了感覺——多美好、多遠大的前程,還有,多帥氣多有魄力的老闆!

然而,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令她無法熱血澎湃地慷慨接受他的邀請。

「我……」她對自己迅速冷卻的熱情感到愧疚,「能給我兩天時間考慮一下嗎?」

林如輝深思似的盯著她,過了片刻,聳聳肩,「ok!」

這一天是成茵進ast以來轉折最大的一天,她的面前忽然多出一個選擇,而且是她日思夜盼的夢想。

只不過這個機會不是來自她的上司高翔,而是他的對手向她伸過來的橄欖枝,她到底該不該接受呢?一旦接受,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成茵承認,她以前不是這麼優柔寡斷的人,正是這一年在ast的環境中,她被潛移默化,變成了一個想多過做,走一步三回頭的標準職場人了。

「介意我問你個私人問題嗎?」林如輝忽然又開口。

「嗯?」成茵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有男朋友嗎?」他問這話時語氣自然得彷彿是在問對方「吃了沒有?」

成茵嘴裡的一塊魚片「咕咚」一下滑進喉嚨,冷冰冰的滋味一路蜿蜒而下。

「沒,沒有。」成茵狼狽而尷尬,「你怎麼會想起來問這個?」

林如輝微笑,「我仔細研究過你的——履歷。」

他慢條斯理的口吻讓成茵心驚肉跳。

「有個問題我始終不解,你怎麼會從一家制造型企業跳進諮詢界?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成茵對他敏銳的洞察力感到吃驚,她一時答不上來,只得反問,「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林如輝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感情刺激或者別的什麼。」

他見成茵面色微變,立刻笑道,「對不起,我亂猜的。」

成茵震驚之餘,由衷讚歎他的分析能力,思忖了下說:「你沒猜錯,我以前很懶,從沒想過要當工作狂,可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他不喜歡我這種型別的。」

「所以你發奮圖強?」林如輝沒有一驚一乍,臉上保持著從容的微笑,「他也是這個圈子裡的?」

「……不是。」成茵憋了一會兒,終究沒有勇氣承認,「不過和諮詢行業很……很類似。」

林如輝笑笑,沒有逼問。

「你覺得這種改變值得嗎?」

「我也說不上來。」成茵努了努嘴,「以前過得雖然很舒服,但也挺無聊的,想想還要如此這般過幾十年,會覺得很可怕。但真要說現在有多好,我也沒覺著,只能說是現在習慣忙碌了,一旦停下來,會有空虛感……所以,相對來講,還是喜歡現在的樣子吧。」

林如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呢?你有女朋友嗎?」成茵不甘處於被盤問的位置,況且對他的私人生活也挺感興趣的。

「在大學裡有過,工作後分手了。」他表情淡淡的,「她是北方人,在南方生活不習慣,堅持要回去,就這樣分了。」

「後來就一直沒有過?」成茵有點不信。

「後來?後來就努力工作啦!」他眼裡揉進笑意,直視著成茵,「這種事要講緣分,強求不來。」

他瞧著她的眼神一瞬間變得輕柔,成茵有點心慌地轉過臉去,感覺心裡有好幾個懷著鬼胎的小人在跳。

「芬妮……」

「嗯?」

「你的嘴角這邊,」他指指自己相同的部位,「有一點碎屑。」

成茵鬆了口氣,又慌忙地取溼巾來抹,袖子劃過桌子時,帶落了筷子,簡直狼狽不堪。

「你很緊張?」他幫她叫來服務生換了雙新筷子,笑著欣賞成茵通紅的面頰。

成茵好容易鎮靜下來,想想剛才自己的心猿意馬,又好笑又羞愧,嘟噥道:「誰讓你冷不丁提這麼敏感的話題來聊。」

「你還喜歡他?」

成茵一時語噎,頓了片刻才本能地回答,「當然不會,就是……就是有時候想起來還會有點難過。」

這回林如輝也沉默了,漆黑的雙眸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沉靜。

這頓飯吃得不算晚。臨分別時,林如輝老話重提,又意味深長地贈給成茵一句話。

「即便你是千里馬,也要明白一個道理,伯樂不常有,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成茵差點又一夜失眠。

天上真掉餡兒餅下來了,她吃還是不吃?

接下來的兩天,成茵過得相當煎熬,這麼隱秘的選擇題,她在公司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只能找謝湄。

謝湄聽說可以升級,二話不說就慫恿她,「這麼好的機會,當然得去!」

「那我怎麼跟老闆說呀?」

「實說呀!」謝湄盛氣凌人,「你在他手下吃辛吃苦幹了一年,屁都沒撈著一個,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送上門來,你竟然還猶豫,不是傻是什麼!」

「那你說,」成茵繼續苦惱,「林如輝為什麼會把機會給我呢?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你想那麼多幹什麼!調過去之後,好好做幾年,等積累了經驗,你想上哪兒去上哪兒去。而且,你這麼一轉,剛好可以氣氣你現在這個小氣的老闆,又不是隻有他那兒能有飯吃。」

成茵覺得自己做不出來。

謝湄勸了她半天,成茵依然下不了決心。

「哎你什麼血型的?」謝湄問她。

「ab型,怎麼了?」

謝湄翻翻新近迷上的血型書,給她唸了一段,「ab型血人的長處是思想敏銳、觀察仔細、熱心、認真、富於同情心和自我犧牲精神、善於反省。?缺點是……

性情急躁、反覆無常、憂鬱、愛發牢騷,沒有決斷力,優柔寡斷。?」

念畢把書一拋,「難怪了,算我白費口舌,你繼續糾結著吧。」

成茵頭疼不已,乾脆把難題往邊上一拋,看起了美劇,很快就沉浸在那種沒多少營養卻很刺激有趣的劇情中。

手機在床櫃上響起來,她把聲音調小,目光還盯在螢幕上,看也沒看來顯就接了,以為是謝湄忽然想起來訓導中還遺漏了什麼尾巴。

「成茵,是我,楊帆。」

成茵只得把影片徹底關了,她彷彿已經養成習慣,接楊帆的電話不敢掉以輕心。

這種時候他打電話過來,成茵幾乎能準確猜出來是因為什麼。

粵菜館門口的那場邂逅,楊帆想必是不會放過對她進行「再教育」機會的。

「楊帆哥,找我有事?」成茵不大起勁地問。

「沒什麼,我……是想問你……」

成茵奇怪地發現,楊帆居然也有吞吞吐吐的時候,難道他是對炮轟自己感到於心不忍?

成茵有點心煩——雖說這心煩主要還是由那倒霉催的選擇題引起的——她打算替他把話說完,她自己已經夠糾結了,看不得別人再糾結。

「你是想問我為什麼和林如輝在一起吧?」

「……」

「那天他請我幫了個忙,結束時正好趕上飯點了,就邀我吃了頓晚飯,就這麼簡單!」

成茵說完,忽然心頭一動,如果向楊帆徵詢一下意見,說不定他能給自己一些有益的建議。

「對了,楊帆哥……」

「成茵,我……」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在紛亂的聲音中愣了一下,楊帆道:「你先說。」

成茵被這麼一打岔,頭腦頓時冷靜下來,其實還用問麼,以楊帆現在的立場,當然是不會贊成她跳走的。

「咳,我沒什麼了,你說吧。」她尷尬地笑著道。

「我,我也……沒什麼。」楊帆卻似比她還尷尬,「你腿疼好點兒了嗎?」

「嗯,早好了。」成茵答,跟轉崗的事來比,腿疼算得了什麼,如果他不問,她都不會想起來。

一通電話就這麼莫名其妙結束了。

成茵把手機送回床櫃上時,百思不得其解,楊帆到底想跟自己說什麼呢!

不過她感到一陣輕鬆,畢竟他沒再拿兄長的口吻來訓斥自己,而且,看來那晚在粵菜館,她的擔心是多餘了——楊帆並沒有生自己的氣。

電話的另一頭,同樣是拋下手機的楊帆,卻絲毫感覺不到輕鬆,他打這個電話其實是想對成茵表白的,或者把她約出來表白,可是到了關鍵時刻,他忽然失去說出來的勇氣。

他對自己的猶疑和膽怯感到懊惱,難道他對過去的失敗還耿耿於懷,以至於即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不敢舉步向前?

又有機會和劉宗偉一起出去辦事,中午在餐廳吃飯,成茵忍了再忍,終是沒有忍住,鬼鬼祟祟瞄了他好幾眼後,才假作隨口問起,「如果現在有個機會,哦,我是說在公司裡啊,有機會讓你轉過去,而且能升個一兩級,你……會願意嗎?」

說完,一壁緊張地盯住劉宗偉。

「有這種好事?」劉宗偉無知無覺地邊吃飯邊瀏覽新聞。

「我是說如果。」成茵強調。

「那得看具體是幹什麼的,萬一跳過去就接一佗屎,那誰會願意!」他瞥了成茵一眼,忽地一笑,「這麼說,你想轉崗了?也是,馬上要滿一年了,是該考慮起來了。」

成茵乘勢追問,「你覺得,我轉崗的話,去哪裡比較合適?」

「你嘛!」劉宗偉想了想,「總得先轉成諮詢師再說吧,助理到諮詢師,雖說就一兩級的差距,可是有本質區別啊!」

成茵的心怦怦跳起來。

「哪兒有機會你就去哪兒!」劉宗偉的目光重新轉向ipad,嘴巴里卻又多嘟嚕了一句,「哦,吉米那裡的機會你就別考慮了。」

成茵剛吊起的心猛然間又一沉,「為什麼?」

「高登肯定對你有意見。以後又是在一個部門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得多尷尬!除非你很享受戰鬥的樂趣!」

成茵深深吸一口氣,又慢悠悠呼了出來,劉宗偉說的,也正是她一直在擔心的。

沒錯,她是很想升,很想出人頭地,可她不想當炮灰,即使不一定真是去當炮灰,但要每天面對高翔冷冰冰的表情,她懷疑自己沒有這個承受力。

除此之外,她還有另一層擔心,她的能力並沒有林如輝以為的那樣強,將來合作時,她固然可以用「勤能補拙」來勉勵自己,但站在林如輝的立場則是期望越大,失望越深,穿幫是遲早的事。

想來想去,成茵覺得無論做什麼事,還是安心最為重要。

長嘆一口氣後,她內心的糾結算是有了個著落。

一旦拿定主意,成茵便不想再拖,正尋思著是給林如輝打電話還是去辦公室找他時,下午居然和他在茶水間不期而遇。左右無人,成茵立刻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他。

林如輝彷彿已經預料到這結果,沒有表現出驚訝,沉默了片刻後笑笑說:「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聽到他帶點惋惜和淡然的回覆後,成茵立刻覺得很愧疚,還夾纏著一點點後悔,如此不可多得的機會,就這麼讓她給放棄了。

「芬妮,」林如輝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如果你改變主意,記得來找我,我會為你留一個位子。」

他轉身輕輕地走了,徒留成茵呆立在原地,被感動湮沒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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