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牽手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我無聊?你爸才無聊。合著只要我和那屋有點什麼事你爸準站在那邊。我這人就夠豁達的了,一般的小事橫是不計較。她洗頭,弄得個水池子裡到處是頭髮,一抓一把,我說什麼了嗎?沒有,能收拾我收拾。外面的那個門,人從來不管,哪怕半夜三更回來,也不鎖,就這麼一敞一宿,想想我都害怕,敢情門廳裡放的東西都不是她的。整天的有人來電話找,這樓裡就她電話多,不分白天黑夜。好幾次我都睡了又叫找她的電話吵了起來。我也不說,人家是個年輕單身女孩子,男人們願意找找那也是正常的……」就在這時樓道傳呼電話的大喇叭又叫開了:「王純!電話!王純!」王純答應著出去了。「聽見了沒有聽見了沒有,不是我造謠吧。」

「媽,可你怎麼知道來電話的都是男人啊?」

許玲芳瞪兒子一眼,沒理他,接著說:「但是,有些事我可以不說有些事就不能不說。洗了褲衩奶罩就往廁所裡晾,我看了都臊得慌,人不在乎。她明明知道這家裡還有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麼幹是什麼意思?」

小喬大笑,看一眼乾乾巴巴的老喬道:「這意思就不用說了,很明顯,是想拉我爸下水。」

許玲芳可不覺著這是揶揄。「可你爸不承認,說那不算什麼,說人家西方都穿著那下海,問題是咱這不是不是西方嗎?」

小喬作嚴肅狀:「是,這話爸說得不對。咱們怎麼能夠照搬西方的那套生活方式呢?」

王純接電話回來,進門廳後正好聽到老喬一家在議論她,不由站住。

「……你說你媽,」這是老喬的聲音,「整天把個廚房鎖著,就算人家用你點兒煤氣,她一個單身漢又不常在家,能用多少?況且人家用不用你的還難說。廚房進不去,人家沒地兒洗碗只好在衛生間裡洗,你媽就嫌人家把洗碗池子弄油乎乎的……」

聽到有人為她說話,王純的眼圈紅了,這時許玲芳開口了。

「聽見了嗎喬軒,這不是我說,你爸整天就是這麼護著她。我倒不明白了,她到底跟你是什麼關係啊。」聲音突然嚴厲,「姓喬的,你給我聽著,她勾引你,我管不了,要是你也有這個念頭,就別怪我,哼!」

王純血湧上了頭,想衝進去跟許玲芳理論,還是剋制了,轉身回自己房間,很響地摔上了門。老喬家三口人被震天響的摔門聲嚇了一跳,首先反應過來的是小喬。

「她聽見了。」

「就是要讓她聽見!」

老喬嘆氣:「唉,一個門裡兒住著,以後再叫我怎麼跟人說話。」

「那正好呀,不能說不說!」

……

鍾銳到。說好七點半王純給他開啟單元門,以便悄悄進來,不驚動老喬一家,他推了推門,門不動,鎖著的。看看錶,七點三十二。也許她錶慢,再等一會兒,實在不願再見老喬夫婦,不願再讓他們見到他來找王純。

王純被許玲芳氣得全然忘了「七點半」,躺在床上以被矇頭——聽不見!思路類似鴕鳥。她沒有更好的辦法。

老喬屋果然仍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媽,我客觀地說,這事是你多慮了,我爸沒那魅力。」

「你爸有沒有魅力你知道?」

「是是是,我不知道,這得你們女人說了算。可女人和女人又不一樣,是不是?就說那王純,年輕,長得也不錯……」

「那也叫不錯?」小喬媽不以為然。

「這就得我說了算了吧?所以在此請你相信我的判斷——你是安全的,媽!」

老喬聽著聽著覺著兒子的話不大對味:「慢慢慢,喬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合著是說你爸我作為一個男人已經不……」

「爸,你就別說什麼了,咱現在不是抓主要矛盾嗎?」

「沒用,全沒用,這事我憋心裡很久了,一直想跟你爸談,橫是沒有機會,這種事,一般誰好開口?既然今天開了口了,索性就把它說個明白。」

小喬向老喬做了個「我不管了」的表情,拿起包,欲走。老喬趕緊攔住他。

「等等走喬軒!……叫你回家來的正事還沒說呢!我,被公司炒了。」

「為了鍾銳。」許玲芳這才想起家中的這件大事,補充,「為他打抱不平。」

「你瞧你,爸,怎麼越活越天真了呢,得先保證自己生存,然後才能顧及他人……」小喬很是不以為然。

「這我已經批評過你爸了。喬軒,幫你爸想個轍。」

「回公司去。」

「好馬不吃回頭草。」老喬說。

「爸,你得看清形勢!」

「什麼形勢?」

小喬千言萬語併成一句話:「您……是不是好馬!」

許玲芳瞪兒子一眼:「開玩笑也不瞧時候!……你和譚馬不是朋友嗎?找他,讓鍾銳收下你爸。」

這時候站在門外的鐘銳敲了門。

已經七點四十五了。上樓下樓已過去了三撥人,對站在門外的鐘銳都不由要看上一眼。又有人上樓來,是剛才下樓去的一個小女孩兒,看到仍在昏黃燈光下立著的鐘銳,不由噤住了,鍾銳趕快對她咧嘴露齒和藹地笑,她猛地轉身尖叫著「爸爸!」向樓下狂奔而去。鍾銳明白不能再立在這了,他敲了門。許玲芳沒想到來人會是鍾銳,正說著他,他到了,這不能不叫人產生聯想,比如「心心相印」,比如「心有靈犀」。他顯見得後悔了,又趕著找上門來,是啊,他應當比她更清楚老喬的價值。老喬不就是歲數大了點麼,可有句話還說呢,薑是老的辣——就看你要人幹什麼去了。論體力,論腦瓜靈活,老的是不如小的;可要論經驗,論耐性,小的就不如老的了,尤其對會計這一行來說,老的明擺著比小的強!鍾銳不傻。可人哪,有時候就是賤,就像影子,你追它就跑,你跑它就追。你還真不能對他忒熱情了,不能對他完全真心,非得跟他「拿」著點他才舒服,搶著吃的菜才是香的!——短暫迅速的思考之後,許玲芳確定了行動方針。

「你好鍾總。」許玲芳熱情而不失矜持地同鍾銳打了招呼。鍾銳邊說「你好」邊向王純屋看,房門緊閉。老喬、小喬聞聲趕出,一齊招呼他進屋,鍾銳進屋了,他沒法理直氣壯的告辭,和王純的人物關係註定了他有時不得不曖昧。

許玲芳沒想到兒子也認識鍾銳,安排客人坐下,她也在客人對面落座後,不由得問了:「喬軒,你跟鍾總也認識?」意思是,「你們怎麼認識的?」如果他們關係很深,老喬這事就更有把握。

喬軒點頭,把電扇的頭轉向客人,沒有細說的意思。

「噢,想起來了,你們是同行!」既得不到答案,就自問自答,條條大路通羅馬。許玲芳邊說邊欣賞地看著兒子,對鍾銳道,「他還成,還聰明,什麼東西只要看一遍,那就跟錄下來似的,想忘都忘不了,像他爸……」

儘管老喬對鍾銳的突然來訪也抱有某種希望,但也覺著許玲芳這麼說太直白了,他打斷她:「鍾總,喝水。」

鍾銳喝了口水。

「鍾總,你是兒子是閨女?」許玲芳興致勃勃。

「兒子。」

「多大了?」

「五歲。」

「五歲,五歲好啊,高興了抱抱親親,不高興了打兩巴掌,他是你的。等他長大了你瞧吧……」

喬軒不知道鍾銳來究竟什麼事,但知道不是為聽他媽說這些,「媽!」他制止媽。

許玲芳瞪兒子一眼:「我跟鍾總說話!」完整的意思是:你少插嘴。但心裡是同意兒子的——她也沒心思說閒話。兩手交叉放在腿上,身子微向客人前傾,臉上露出點兒知心、關切的神情,她說:「鍾總,公司的情況近來怎麼樣啊?辦公司首先得有人才,像老喬,剛離開正中,就有好幾家聞訊找來了。……」

這個蠢老孃們兒!老喬不由得在心裡罵開了,臉上卻還得笑:「玲芳,去給鍾總切西瓜。」

「你去呀。」玲芳正眼不看他,始終看鐘總,「這幾家說起來條件應當算不錯,至少不比正中差……」

「那就不要猶豫!」鍾銳說。

玲芳搖頭:「現在都是雙向選擇是不是?我們認為,這幾家各有長處,但也有不盡人意之處,何況人一輩子也不能就為了一口吃的,總還要有點別的,我們老喬一向佩服鍾總的才華、人品,很願意在關鍵的時候幫你一把……」

這一次老喬小喬一齊覺著無地自容,事情來得太突然,許玲芳來不及跟他們交流,他們當然不能理解。

「叫你切西瓜你聽見了沒有!」老喬厲聲道,許玲芳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吼嚇得愣住。「還愣著幹嗎,去啊!」

小喬打圓場,兩手推著媽媽的肩:「走走,媽,我幫你切,西瓜在哪?」

許玲芳甩開小喬的手,走到老喬面前,盯著他的臉:「你今兒是怎麼了?」她顧不得客人了。

老喬用手向外推她:「走走走,你該幹嗎幹嗎去,我們說話你一個老孃們兒跟這瞎攙和什麼。」

許玲芳哪受過這個,一甩手把老喬帶了個趔趄,手撐門框道:「走,上哪走,這是我的家我孃家的房要走你走!」

瘦小的老喬差點被胖大的許玲芳摔個大馬趴,臉上掛不住了,衝到許玲芳面前劈面給了她一個大嘴巴,許玲芳手捂臉吃驚地看他,他乘機把她推出去,關了門,甩著打疼了的手對鍾銳笑道:「她就這麼個人,家庭婦女沒文化,高小都沒畢業……」

門外,許玲芳嚎啕大哭。鍾銳坐不住了,作為客人,這時他得出面。他來到了門廳。「大姐……」

許玲芳對鍾銳哭訴:「鍾總,他他、他竟敢打人……告訴我婦聯在哪,我得找她們給我做主。」說著要向外走,訕訕跟出的老喬用目光乞求鍾銳,鍾銳攔住許玲芳。

「都這時候了,婦聯早下班了,要找也得等明天……」

許玲芳不聽,要立馬、現在就去。邊哭著說著邊推鍾銳,推不開就撞,不管用她的哪裡撞別人的哪裡。她不在乎,鍾銳在乎,既要攔住她,又得想辦法儘量少與她發生肉體接觸,累得出了一身的汗。

小喬趁亂背上包溜了。

即使是蒙著被子,也無法不聽到這樣的騷亂。王純聽到了騷亂中鍾銳的聲音,這才想起了「七點半」,看錶,八點。

門廳裡,許玲芳攔不住地一次次向外衝,鍾銳對她的過火表演有點煩了,也是累了,手下攔得便不是那麼起勁,竟讓她拉開了單元門,無奈之下老喬只好親自上馬,與許玲芳扭作一團。這時王純屋的門開了,王純出來,看都不看哭鬧著的許玲芳,也不理老喬,只對鍾銳。

「呀,鍾總來了。」

「……你好。」

老喬趁機趕快跟老婆遞小話:「是我不好,咱倆進屋說。」不容許玲芳開口,又對王純道:「對了,王純,鍾總來找過你一回了,你不在,想著想著還是忘告訴你了。」

王純不理他:「鍾總,那就上我屋來坐坐?」

老喬扭著脖子:「鍾總,你去你去,咱們再聊!」

「那……好好勸勸大姐,今天這事兒是你不對。」

「是我不對是我不對。」趁許玲芳哭聲高的時候對鍾銳說:「我工作的事還請鍾總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