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鍾銳跟王純進了屋。老喬欲扯著許玲芳也進屋,玲芳不從。老喬去衛生間擰了個毛巾把遞過去,邊小聲焦急地:「玲芳,進屋去聽我跟你說!」

「你,你竟敢打我。長這麼大我媽都沒這麼打過我……」

「進屋進屋,進屋你打我成不成?」總算勸進了屋。

兩邊的房間門都關上了,門廳的燈被忘記了關,孤零零照著一地騷動後的凌亂。

王純哭了,孩子般抽抽答答。「……她看著她們家老喬好,就以為別人也都當寶貝,跟她搶,可笑!神經病!……」

鍾銳摸摸她的頭髮。「吃飯去好不好?」

「老實在屋呆會兒吧,說說話,去外面招搖什麼。」

鍾銳想了想,起身去拿水瓶,空的。

「我沒地兒燒水。電熱杯不敢用了。」

「插頭進水了,有改錐嗎?」

王純拿改錐,鍾銳接過,擰下一個螺絲,放到桌上,又擰下一個,與上一個放到一起,開啟塑膠殼,拿出裡面的銅片,用手絹細細地擦。他低著頭,全神貫注於手中的動作,每個動作都很認真,很細,過分細了。

「你怎麼啦?」王純看著他。

他笑笑,搖頭,表示「沒怎麼」,繼續著手中的工作。把修好的插頭插上,等到電熱杯發出絲絲的響聲後他站起身來,出去了,過一會兒,回來,手裡多了一個包。這個包剛才放在了老喬家裡。他開啟,從裡面一樣一樣向外掏東西,花旗參,白蘭氏雞精,桂圓,奶粉,果汁……

王純尋找他的眼睛,找不到,伸出手去托起他的頭。「你……知道啦?」

兩張臉相距很近,他甚至在她含笑的瞳仁裡看到了自己。她瘦了許多,蒼白,鼻樑上出現了兩條以前沒有的藍色小血管,他伸出食指摸了摸。

王純把這根指頭連同其他指頭一起攥住,要他回答問題:「你怎麼知道的?」

為了不回答,為了不再看到那雙眼睛,鍾銳把女孩兒摟在了懷裡。他無法預測未來,但有一個心願很明確,不能失去她。於是他更緊地抱住她,卻仍無可奈何地感到她仍不屬於他……

如果不是因為何濤,這個時候,在奔波了那樣的一天之後,曉冰絕對早已洗過澡,上了床,在燈下聽著音樂看著書,準備睡覺,或者乾脆就已經睡著了。因為何濤,因為剛剛跟他分手,她根本別想睡,今天她不跟某個人談一談他,別想睡著。這個人當然不能是媽媽,她可不願意自己身邊有一雙窺測的眼睛。無可否認媽媽是知趣的,但與不知趣的相比,不過是行為方式的區別,本質上,所有的媽媽都一樣,不管是有文化還是沒文化。她想到了王純。回到家,點個卯,跟媽媽說一聲,「看看王純去。」轉身又下了樓。身上臉上到處黏糊糊的,一天的汗水灰塵了。

一步兩個臺階地上了三樓,曉冰不假思索敲門。開門的是個小老頭兒,曉冰後退一步仰脖看了看門牌號碼。

「是找王純嗎?」老喬和氣地問眼前這個氣喘吁吁的女孩兒。

曉冰恍然想起王純跟她說過她跟人合住一個單元,趕忙點頭。

「王純!來人了!」

小老頭兒吆喝完就進了屋。王純應聲出來。一見來人,喜出望外。「曉冰!……來來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擁著曉冰進屋。

曉冰看到了站在屋內燈下的鐘銳,「姐夫!」

王純好像沒有聽清,「什麼?」她說。也許不是「說」,只是嘴唇的一下翕動。

鍾銳笑笑:「曉冰,來看看好朋友?」

王純把臉轉向鍾銳,看他,目光像看一個奇怪的陌生人。

「你們倆……認識啊?」曉冰說。

「豈止是認識。她以前也是正中的,就為替我打抱不平,才跟方向平鬧翻了。」鍾銳說。

「是嘛!那你可得好好感謝人家。」曉冰說。說著還衝王純擠眼一笑。

「我這不是來看她了?」鍾銳也看著王純笑了笑。

王純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誰說話看誰,脖子左扭右轉,如同看打乒乓球。這讓她覺著頭暈,暈得厲害,像蹲久了猛地站起似的,站不住,只想重新再蹲下,或者坐下。她控制住自己,不讓動作過於突兀,儘量自然,手扶住桌子,慢慢、慢慢地坐到床上。終於坐下了,她長長地吐了口氣。

儘管小心著,還是驚動了另兩個人。他們看到了她突然冒出的滿臉細汗,灰白的嘴唇和恍惚的眼神。「王純!」情急之下,鍾銳一下子撲過去,用手扶住了那冰涼的肩,馬上自覺失態,收回手,緩了口氣:「你怎麼了?」

曉冰自以為明白地推開鍾銳,同時向他使了個眼色叫他不要再問,扶住王純,「躺下吧王純。你看你,叫你在我家多住幾天就是不肯。」

王純就勢躺下,閉上眼睛。她無法再直面曉冰。

「要不還回我家吧,你自己在這,要什麼沒什麼怎麼行?正好我姐夫也在這兒,咱們一塊兒,打個車。好不好?」王純搖頭。曉冰伏下身子,把嘴湊到她的耳邊,小聲道:「要不要我幫你給他打個電話叫他來一下?」態度認真,毫無揶揄。

如果真有所謂「心碎」的話,那麼此刻,王純便是。

見王純總是不回答,曉冰決定代為決定。「姐夫,你先下去攔輛車,讓他開到樓門口,我們收拾一下就下去。……」

「你們回去曉冰,我就是累了,想睡覺。」王純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曉冰看鐘銳,鍾銳說:「你先走,我留這觀察一下,如果不行就送醫院。」

曉冰預備向外走,「曉冰!」王純尖叫,把曉冰嚇了一大跳。「什麼?」她走回來,問。王純說,不看鐘銳,對曉冰說:「你和你姐夫一起走,天那麼晚了。……我想睡覺,現在。」

「那好,再見。」鍾銳說。

湖面上浮著一個月亮,月亮向周圍輻射出一片白金的光澤,靜靜的發散著權威的、逼人的美。這時,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黑影躍然出現,在其間時起時伏,緊跟著又是一個黑影躍入,更加生動而富於韻律,月亮頓時化作了一片閃爍的碎銀。兩個黑影逐漸拉近,拉近,融到一起——何濤抓住了先游出很遠的曉冰。月華沐浴著女孩兒,給那溼漉漉的臉蛋、脖頸、雙肩、前胸披上一層晶亮的銀飾,宛如仙女……何濤心一抖,鬆開握在手中細而富於彈性的手腕,曉冰不解地看他,看到了一雙嚴肅的眼睛,她收起了臉上的嬉笑。兩人對視,相隔著一臂距離。月亮重又聚到了一起,他們立於月亮之中……

從那時起到上岸,到何濤送曉冰到家,他們始終小心避免著身體的觸碰,該分手了,站在自家樓門口,曉冰說:「再見。」「再見。」何濤說。卻都沒有動。

曉冰嗓子發乾,假笑著,她又說:「我有一個好朋友——女朋友——我們無話不談。我想,我想跟她說說你……」

「說我什麼?」

「說有你這麼一個人唄。……再見!」沒容何濤說話,轉身走了。何濤慢慢走開。「有你這麼一個人」可以做多種解釋。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沒意思,也不可能,沒必要專門強調;更深層的意思,深到什麼程度?眾多男友中又多了一個?她身邊或身後肯定有許多男孩子,這樣的女孩兒——看她的笑臉!那笑臉是徹底明朗的,像大雨之後陽光燦爛的天。見多了一笑大了就趕緊抿嘴捂臉的女孩兒,對此你可以勉強理解為教養或羞澀,但還是會不由得懷疑她臉上有什麼需要避人的地方,牙齒,嘴巴,還是眼角的皺紋?曉冰的臉很完美,但何濤敢說,即使有一天這臉上生出皺紋,那笑容也不會改變。儘管美,卻不以為意,或者說,她就是不想用外表、用身體去吸引異性,所以她不扭捏,不搔首弄姿,不遮遮掩掩,她在用心去尋找一個有別於大眾口味的同類,作為被眾多女生喜愛的男生,何濤知道,這種女孩子的愛,會很專一。何濤家在外地,十七歲來北京上學,多年吃食堂、住集體宿舍、節假日也無家可歸的生活,使他對於愛情的追求,不得不融進一些實際的考慮。風花雪夜要要,溫暖安定也要要,曉冰是他的理想。他希望「有你這麼一個人」的意思是,他是她的唯一,應該就勢問問她。剛認識時戲謔放浪無所顧及,熟悉了之後,卻膽怯了。

這一夜,何濤沒有睡著,分分秒秒地熬著時光,熬到天一點點變亮,早晨七點半,他撥了曉冰家的電話。七點半她媽媽準時出門上班。

「是我。」他說。然後又很快地說,「你跟你的女朋友說了麼?」

「什麼?噢,還沒有,哪來得及?昨天回來十一點多了吧……」

他打斷她。「那就不要說了。我有個建議,」他感到對方屏息靜氣,這給了他勇氣,「跟你媽媽說說,怎麼樣?」說完了哈哈一笑,一如他往常開玩笑的口吻。她也哈哈一笑:「沒問題。」何濤放下電話就後悔,不該用這種態度,要明朗!在惴惴不安中等了幾天,她來了電話。

「我跟我媽說了,」她頓了一頓,何濤等待。「她說請你來玩。下週末如何?」

放下電話後,何濤才想,應一鼓作氣,問問她跟她媽怎麼說的。

曉冰跟媽媽說,她交了一個挺好的朋友,男的,家在外地,所以下週末有可能來家裡玩玩。

曉冰還從來沒請男孩子到家裡來過,夏心玉把這事跟曉雪說了。曉雪非常高興,不僅自己要來,還通知鍾銳一定到。她需要全家團聚,這種事鍾銳不能推辭。

曉冰邀請了王純。

王純很猶豫,猶豫的結果是,不去。哪還有臉再去那個家?夏阿姨,曉冰,曉冰的姐姐,那種種的信任和友愛使她覺著自己很壞。因此避而不見鍾銳,呼也不回,儘管仍然想念他。負疚感和罪孽感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想跟一個人談談。媽媽不在北京,在也沒用,徒然地增添煩惱。她懂得了世界上為什麼會有神父。這天她為公司辦完事後,騎著車子信馬由韁竟然來到了婦產醫院,跟夏阿姨談,她會理解,她什麼都懂!

產科病區很熱鬧,正是給孩子餵奶的時間,護士推著巨大的嬰兒車站在走廊裡喊:「發孩子了!」產婦們聞聲從各個房間裡湧出,爭先恐後去抱自己的孩子。嬰兒車一溜十幾個一模一樣的嬰兒,紅臉,小眼兒,稀落落的頭髮和肉球般的鼻子,奇特的是每一個媽媽都不用看拴在嬰兒小手腕上的布條,就能準確無誤地找出屬於自己的嬰兒。母子之間似乎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應資訊。夏心玉帶著幾個醫生走來,她腳步很快,白大褂下襬隨風敞開。一個產婦還沒進病房就迫不及待把手中的牛奶嘴塞到孩子嘴裡,夏心玉叫住了她。

「為什麼不先喂自己的奶?」

「我沒奶。」

「越不吃越沒有。」拿過她手中的奶瓶,轉身給一個護士,「什麼時候真的沒奶了再給她。」說完了走,言語簡單,近乎生硬,她沒時間多說。而產婦笑嘻嘻的也不生氣,知道是為自己好。

夏心玉給一個產道損傷的產婦做檢查,一護士走過來對她說有人找。

「我現在沒有時間。」

「我跟她說了。她說她有急事,還讓我告訴您她叫王,王,王什麼純。」

「王純?」

「好像是。」

夏心玉出病房,沿走廊向外走。王純找她什麼事?術後感覺不好?有併發症?作為一個從醫三十多年的醫生,夏心玉難得對某個病人有什麼特殊感覺,卻對女兒的這個朋友印象不錯。女孩兒文靜,很有分寸,年齡跟曉冰差不多,卻成熟得多。她不願對人多談她的事,她也就不問。但如果她跟她說,她會勸她一句,不要太痴迷。

推開產科印著「來賓止步」的玻璃大門,門外沒人。人呢?

當夏心玉身影出現在走廊拐彎處的時候,王純逃了。夏阿姨不是神父。神父應當與將要聽到的事毫不相干,不能為了減輕心理壓力就去冒險。想到可能面對的憤怒,鄙視,斥責,王純不寒而慄。

王純騎車走,已到下班時間,到處是車和人。呼機又響了,開啟看,依然是「鍾先生請回電話」,收起呼機繼續走。「她」現在在幹什麼?「她」是王純在心中對曉雪的稱呼。她很想見到「她」,悄悄的,不為「她」知道。她想看看「她」生活的怎麼樣。如果很好,會減輕她的壓力但同時亦會有情感的失落,如果不好,因為她而不好,她會自責但又會有一種滿足,內心相當矛盾,越矛盾越想見到「她」,卻完全不知去哪裡才能見到。她不知道「她」在哪裡工作,做什麼工作,也不知道他們的家在哪裡。忽然想起曾與鍾銳一起去過丁丁的幼兒園,而現在正是接孩子的時間,王純騎車飛馳而去。

幼兒園大鐵門緊閉,門口集聚了黑壓壓一群家長,曉雪擠在最前面,早晨分手時丁丁一再叮囑「第一個來接我」,她答應了。大鐵門剛一響,家長們停止了聊天,大門開啟後便一擁而進,個個嘴巴緊閉悶頭向裡走,有的乾脆小跑了起來。還好,曉雪總算保持住了「第一」的地位。

丁丁今天學英語了,並且受到了老師的表揚;馬思明中午睡覺尿床了,丁丁上小班的時候就不尿床;今天來了個新老師,新老師穿黑衣服;晚上的飯裡有棗,苦。……拉著媽媽的手,仰頭看著媽媽的臉,丁丁把今天幼兒園的新聞一項一項報告。走出幼兒園大門,媽媽把他抱上腳踏車,他仍然不停地說。

「媽媽你知道伯那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

「連伯那那都不知道呀!告訴你吧,我只說一遍啊,是香蕉!」

「噢,是香蕉!」

「我還會好多呢,老師今天教的。」

曉雪笑了,摸摸丁丁的頭。她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像曉冰。姐妹倆長得很像,卻又完全不像。如果說都是水,妹妹是溪,姐姐是潭。躲在幼兒園門邊的樹後,王純想。「她」騎上了車,走了。王純趕快也騎上了車。騎了近半個小時,「她」拐進了一個衚衕,開始王純想「她」是要由衚衕裡穿過,因而當曉雪在一個小院門口下車,抱下丁丁,並搬著車進院時,王純驚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