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牽手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那天給丁丁過完生日時快十點了,曉雪帶著丁丁住下了,鍾銳回小學校。小學校大門鎖了,老呂屋黑著燈,不知是睡了還是沒在,鍾銳翻門進去的,因此第二天上午才見著老呂,才拿到王純頭一天留在老呂那裡的那張字條。看了條他就打電話找她,找不到,呼也沒回。她現在的公司說她出差沒有回來,就是說她回來後沒去公司報到。往老喬這兒的公用電話打電話,打了不下十次,都說不在。接電話的人態度很糟,這給了他一線希望:也許是嫌麻煩不給找?於是決定跑一趟。她確實回來了,老喬看到她了,這是他跑來這裡的唯一收穫。她在字條裡告之有急事,現在又音信全無,鍾銳心裡有一種不祥預感。他謝了老喬,向外走,正碰上兩手端著仨涼盤、腋下夾著瓶二鍋頭的許玲芳出廚房門,他不容她開口,搶先飛快咕嚕了幾句諸如「我還有事」「很感謝」「很抱歉」之類,堅定地拉門,出門,下樓,無暇去想他走後會給老喬留下一個怎樣的複雜局面。

在鍾銳呼王純時,王純的呼機在她包裡,包掛在婦產醫院「人流室」更衣室的掛衣鉤上,她本人則躺在「人流室」的手術床上。

這是一間空曠的大房子,四面徒壁,房中央一張手術床。器械護士在準備器械,時而響起清脆的叮噹聲。王純已經躺好,並按吩咐把腿架在床兩邊的金屬架上。那個長得很有味道的女醫生已穿好淡藍的手術衣,正在戴手套,時而看她一眼,王純便報以由衷的微笑。這張床上剛才躺著另一位婦女,王純在外面等候時聽到她連連嘶聲大叫。幹嗎要叫?疼點算什麼?這張曾使她覺著遠不可及、無以追求的床終於承載了她的身體,躺在這裡,她的心充滿一種寧靜的、懶洋洋的慵倦,如一隻臥在自家沙發上、陽光裡的小貓。手術只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她又重新是一個自由的她了。……窺陰器冰涼地進入體內,一陣鈍痛,鈍痛尚未消失,刮宮器探進子宮,吸引機啟動,頓時,尖銳的疼痛在身體深處爆裂。王純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屏住。吸引機轟響,透明潔淨的負壓瓶裡濺滿大朵的血花,血花順著瓶壁下流,積聚瓶底……王純一動沒動,一聲不吭,以至於女醫生好幾次擔心地看她的臉,看她是否暈了過去。

曉冰站在婦產手術室走廊外趴大門玻璃上向裡看,手術只要二十分鐘,怎麼還沒出來?送王純進去後,她去了街上一趟,按照想象買了些小米、紅糖、大棗、雞之類。這件事整個使她興奮,內心深處,甚至對王純有些許羨慕。紅糖轉了好幾個店才買到,費了不少時間,王純會不會早完了,等不及她,走了?……一個小護士由裡向外走,邊走邊扭著脖子看坐在長椅上的一個女人,那女人倆耳朵上各有一個象牙色菱形大耳墜,不是郎當在耳垂下的那種,是釘在耳垂上,乍一看,像貼了兩塊不太乾淨的白膠布。小護士想,人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任地亂打扮自己呢?邊想邊伸手推門,大門便結結實實撞在了同樣聚精會神的曉冰的鼻子上。曉冰「哎呀」一聲用手去捂鼻子,這隻手中的紅糖就掉在了地上,塑膠袋摔破,紅糖撒了出來。小護士皺著細細的眉毛訓斥她:「你站這幹嗎?把地上的東西弄乾淨啊!」在別人的地盤上,你只能忍聲吞氣。曉冰蹲下身子把紅糖往袋子裡收。吃是不能吃了,醫院的地最髒。可弄乾淨也不是那麼容易,沒有工具。她不願用手,弄張紙片一點一點撮。這時一雙穿著棕色軟底鞋的腳在她眼前停住,她抬起頭。

是王純。面色蒼白,額前短髮汗溼得打成了綹兒,嘴唇乾裂得爆皮,但是她的眼睛,她面部的每塊肌肉,她的整個身心,無一不向外洋溢著燦爛的笑,令抬頭仰視著她的曉冰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王純彎下腰來,去拿曉冰放在地上的小米等物,曉冰一聲斷喝:「別動!」自己一手拎起所有的口袋,一手去攙王純,覺著用勁有些猛,又趕快放輕,她認定此刻王純比玻璃人強不了多少。王純開心得笑了,從曉冰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摟住曉冰的肩膀,完全是情不自禁地,像外國人那樣,把自己的臉在曉冰爽滑的臉上緊緊貼了一下,然後說:「走吧,小姑娘!」

曉冰皺起了眉頭:「真要命,居然什麼都可以成為一個人驕傲的資本!」

王純終於大笑,響亮的笑聲驚動了四方,分診處的護士憤怒抬起滿是倦色的臉,要看看是何方人士敢如此放肆。王純在那雙細小卻銳利的眼睛沒有捕捉到目標之前,拉著曉冰逃也似的跑開。她們來到了外面,外面到處是燦爛的陽光濃綠的樹和衣著鮮豔的人。「今天的太陽真好!」王純向著太陽陶醉地眯細了雙眼。

這個時候的王純,心裡沒有鍾銳。

當太陽的一片白熾變成柔和的明黃時,王純躺在曉冰的床上睡熟了。廚房的灶臺上,一隻沙鍋在輕輕地咕嚕。夏心玉把洗淨的香菜從水裡撈出,瀝瀝水,放案板上切成細細的末,然後關了火,開啟沙鍋蓋,把香菜末撒進牛奶般乳白、濃厚的鯽魚湯裡,立刻,一股綠色清香在廚房裡彌散開來。夏心玉把湯盛到碗裡,看了看錶。快六點了,叫起她來,吃完東西再睡,這孩子這些天累壞了,肯定也沒怎麼正經吃飯。作為婦科主任,她比誰都能瞭解這些女孩子。

王純被從熟睡中叫醒,好幾分鐘裡,以為自己是在家中。媽媽站在面前,眼裡含著笑,下面馬上就該說:「快起來,上學要遲到了!」

「王純,先起來吃點東西,然後再睡,啊?」

媽媽頓時消失,王純恍然想起了一切,趕快翻身坐起,慵懶的身心一下子拘謹、緊張起來。

「趁熱把湯喝了。安心住這休息幾天,恢復不好不要上班。」夏心玉把湯匙遞到王純手上。

「給您添麻煩了阿姨。」

王純聽話地喝湯。夏心玉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王純覺著很不自在。「曉冰呢?」她沒話找話。

「買菜去了。這是你在這,要不,她幹這活?這孩子讓我慣壞了,和她姐姐整個兩樣。我們家呀,大的憨,小的滑。她姐姐回來,一上午能把全家的被子拆洗了,她呢,就會幹些不出力又討好的活。」

夏心玉絮絮地說著,王純不由得放鬆了,被吸引了,笑問:「比方說呢?」

「比方說,」夏心玉想了想,「比方說冬天外面上了凍,你出門下臺階,她會趕緊跑過來扶你。」

王純笑出了聲。夏心玉心裡充滿憐惜。曉冰買菜回來,聽到了媽媽和王純的談話。

「父母在外地,這兒也沒個姐妹親戚,一個人真不容易。」

「我覺著還行。」

「沒事的時候行,但凡碰到點兒事……」

曉冰聽著直皺眉頭,叫:「媽媽,您來一下。」夏心玉出來,曉冰小聲埋怨,「媽媽,你跟人說什麼哪!」

「我說什麼啦!」

「人家自己也不願碰到這種事,你得理解,別總提。」

「我比你理解,幹了這麼多年婦產醫生,什麼沒見過。不過,你記住,這事要出在我女兒身上,我就不理解!」

「多偉大的母愛!」曉冰說完不容媽媽說話,便向裡走,邊走邊道:「王純,我給咱們買了一大堆好吃的回來!」

曉雪帶著丁丁回家來了,給夏心玉送魚,單位分的。她們到家的時候,王純吃過東西,又睡了。

「姥姥!」丁丁一進門就大叫。

曉冰趕著從廚房出來,用食指點著丁丁:「噓!」又對姐姐,「家裡有人,正睡覺。」

曉雪邊換鞋:「誰呀?」

「王純。我一個朋友的大學同學,畢業了,家在外地。」

「這時候睡覺。病了?」

「人工流產。」

「幹嗎不要?」

「還沒結婚。」

丁丁轉身向曉冰屋跑,剛要推門,被一直嚴密注視著他的曉冰趕過來一把揪住,丁丁掙扎著。

「讓我看看!」

「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曉冰把丁丁拉開,曉雪推開房門,想看看剛才的吵聲是否驚動了客人。不料門發出很響的一聲「吱呀」,王純被驚醒,一眼看到了門口那個長相酷似曉冰,卻又截然不同的女子。曉冰熱情活潑,她詳和安靜,更容易讓人聯想到湖水、雪花什麼的。毫無疑問,這是曉冰的姐姐了。王純欲坐起,曉雪趕忙走過按住她。

「躺下躺下不要動。……把你吵醒了,這門的合頁該上油了。……什麼都別想,住在這兒把身體養好,我們平時不回來的,噢,我是曉冰的姐姐。……」

王純心裡強烈衝動著,渴望摟住眼前這位細聲細語的女子,渴望叫她一聲「姐姐」,若不是理智堅決反對,她險些就這麼做了,她討厭做作肉麻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但她還是沒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她的眼圈紅了。

曉雪對她笑笑,「沒事的其實,我也做過一次人流,是因為得了次重感冒,怕影響孩子。當時的顧慮多極了,頭胎就做人流,會不會影響以後?會不會形成習慣性流產?結果呢,什麼事都沒有,我兒子現在哪哪都好。……」

王純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點頭。

天黑下來了,以往這時正是鍾銳開始進入工作狀態的時候,現在他也在微機前坐下了,微機也開啟了,但是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法把思想收攏起來。

王純到底怎麼回事?

有腳步聲!鍾銳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聽。他沒去開門,已經上當無數次了,不想再受打擊。腳步聲在他的房門口停住,他站起身來,門被推開,他的臉上露出微笑,但馬上,笑容凍結。

「怎麼,有什麼不順嗎?」曉雪非常敏感。

「這些事你就別管了。……丁丁呢?」

丁丁抱著媽媽的包小狗熊一樣出現在門口。「爸爸!你試試這個包有多沉!」包相當沉。「是人家送給姥姥的菠蘿,姥姥給我了。我們去姥姥家了。是我主動幫媽媽拿的。」

曉雪說:「不知是前車筐有毛病還是包太沉,老是搖搖晃晃的,我怕堅持不到家,你要沒事,就送我們回去。」

「你們幹嗎不在媽媽家住下呢?離幼兒園還近。」

丁丁插道:「姥姥家來客人了,王純。……是王純吧媽媽?」

「你說什麼丁丁?」鍾銳沒有聽清。他以為自己沒有聽清。

丁丁一字一頓地說:「姥姥家有客人,她生病了。小姨也在家,住不下我和媽媽了。」

「什麼客人,要住姥姥家?」鍾銳儘量使自己顯得隨意。

「曉冰一個朋友的大學同學。」曉雪說。

「什麼病?」

「人工流產病。」丁丁說。

「丁丁,我們走吧。」曉雪拿起了包。

「我送你們。」鍾銳拿過包來。

看著曉雪和丁丁上了計程車後,鍾銳轉身進傳達室打電話,電話是夏心玉接的。

「你好媽媽,我是鍾銳。……在我住的地兒。曉雪和丁丁來了,已坐車走了,東西太沉,曉雪帶不了。我這就給曉雪把車子騎回去,給您打個電話讓您放心。」他飛快地說完這番話後就沒詞了,在他緊張地想下面說什麼才能引入正題時,那邊夏心玉開口了。

「那你就跑一趟吧,要不是家裡來了客人,她們本可以住下的。」

「我聽曉雪說了,是曉冰朋友的同學,身體不好,學生也是不易。」

「她倒是已經工作了,不過單身一人家在外地,比個學生也強不了哪去。」

鍾銳聽著心直沉下去,放下電話後騎車回家。聽口氣曉雪和她媽媽還不知道真相,也難說,焉知道這不是出於策略?更重要的是,王純!他不敢再想下去,唯有用力地、麻木地蹬腳踏車,以至於一連三輛公共汽車被他甩到了後邊。到家時丁丁已經睡了,曉雪正在收拾大床對面的小床,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他確認,她真的還不知道,心裡稍稍輕鬆了些。鍾銳把腳踏車鑰匙遞過去,她接過,順手放在桌上。

「收起來吧,別丟了。」

「噢。」

曉雪又拿起鑰匙,往鑰匙串上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鍾銳走到大床邊,雙手撐床、欠身向裡看熟睡的丁丁,笑道:「這小傢伙,睡得像個小狗熊。」

曉雪笑笑算作回答,把鑰匙串放進包裡。鍾銳沒聽到回聲,轉過頭來,曉雪也正好轉過頭去,兩人眼睛相遇,又同時再次向對方笑了笑,接下來,就沉默了。

走吧。鍾銳對自己說。又覺著這就走太過分了些。那就再待會兒。待著就不能不說話,說什麼?他急得頭上冒出微汗。

曉雪的心思要簡單得多,就是讓鍾銳住下。這念頭是如此強烈,好像今天晚上鍾銳住下與否將決定著什麼或者意味著什麼,但又不知該怎麼說出這個意思。這時她感到他們之間陌生了。

「時間不早了,洗洗睡吧。」曉雪脫口而出,說罷轉身去拿盆。

「……老呂還給我留著門。」

最難說的話說出來了,曉雪輕鬆多了,邊往盆裡倒水邊說:「去給他打個電話說一聲。」倒好水,把盆放在椅子前,「你洗腳,我去給他打。電話多少?」

「都說好了,別麻煩了。」說著向外走。

「為什麼非要走?」

鍾銳站住了,但沒有回頭:「我有事。」

「這麼長時間……沒著家了,這個家就這麼留不住你了嗎?」

這時的鐘銳唯有以虛張聲勢掩蓋慌恐。他皺起眉頭,聲音很高,很不耐煩,說:「又來了!又來了!你——」

曉雪只是看他,看他的眼睛,鍾銳受不住了,閉了嘴,把眼睛轉向一邊,來吧,要來什麼就儘早來,他接著。這時他覺著身體受到突如其來的一擊,由於沒防備,向後趔趄了一下,站穩後才明白,是曉雪,曉雪撲進他懷裡,兩手抓住了他的兩臂,頭貼著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