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牽手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你幹嗎?」鍾銳低頭看著堆在他下頦的頭髮,驚慌萬分。

「不要走,鍾銳,不要走。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後一定注意……」她懇求,乞求,下定了不要自尊心的決心。

鍾銳沒料到,頓時感到一種空前的沉重和難受,不由抬起手來撫摸緊貼他胸口的髮絲,對方立刻把這隻手緊緊抓住了。

「以前的就讓它過去,以後我們好好的,再別鬧了。有時候想想真害怕,真的,我、我不能沒有你……」

她喃喃地說著仰起了臉,嘴唇慢慢向上靠去。那嘴唇微微分開,似在訴說慾望,事實上她沒有慾望,她在表演慾望,為了證實或者喚起對方對她的慾望,為了證實她之於對方仍有「性」的意義和吸引。這是妻子檢驗丈夫的最後手段了。她把自己和對方逼上了死角。

「對不起,曉雪,我最近很累,真的很累,那麼多的事都堆到了一起……」他不能再有任何誤導,否則,才是殘忍。

曉雪的臉一下子變得灰白,突然她拉開了門,尖叫起來:「那你就走吧,走,永遠不要再回來!」

鍾銳木木地走了。曉雪關上門,頭伏在門板上站了好一會兒,全身沒有一點力氣,力氣在剛才的幾分鐘裡消耗光了。

一個晴爽的週末,曉冰和兩個女同學按照事先約定的,去了位於昌平明十三陵北的碓臼峪,那裡有一條由於地殼變動而形成的長達六公里的溝,溝底有一條同樣長的清澈的小河,河邊有草,有樹,有牛,有牛糞……曉冰們要在這裡完成她們的風景寫生作業。兩個同學一個叫舒寧,一個叫胡麗華,均來自外地小城,因而對學業格外重視,曉冰的主要任務是充當她們的嚮導。為了行動自由,她們騎車去的,上午到,一直流連到下午,蹚水,摸魚,喂小牛草吃,躺在花崗岩上曬被河水浸溼的衣服和身體,坐在大樹的陰涼下面吃零食,忙得沒一分鐘空兒,直到走,帶去的畫夾子也沒有開啟過。只好彼此安慰:下回,下回的。

回來的路上,胡麗華的腳踏車帶給紮了,車軲轆癟得推著走都嫌沉。這個時候,她們還沒走出昌平,因為不能把胡麗華撇下,三個人只能都步行。那是一條起伏不平綿延無頭的柏油公路,路很窄,兩邊是高大濃密的樹,幽靜中有幾分陰森的空寂。由於辛苦,主要由於是為了別人辛苦,舒寧不斷嘆氣。舒寧的父親是地區專員,在當地也是一尊人物,因而專員的女兒便也被捎帶著造就出了貴族脾氣。望著前方慢慢低下來的太陽,想想今天等於整整玩了一天什麼都沒做,本來打算回去後去圖書館看會兒書聊以,照這個速度,全得泡湯。更不要說還有累,還有餓。胡麗華也真是,為什麼就不能小心一點非讓車帶給紮了呢?想到這兒,舒寧又一次聲音很大的、時間很長的,嘆了口氣。

「曉冰,你們騎車先走!」胡麗華說。她當然知道她們不會騎車先走,所以才敢做這個姿態。目的就是得讓舒寧知道,她不領她的情。

不料舒寧卻說:「真的曉冰,不能再耽誤了。胡麗華你也騎上吧,車壞了回去我出錢給你修。」

胡麗華很不高興:「我又不是沒錢!關鍵是,能騎嗎?一點氣都沒有,騎上比走著還費勁。」

曉冰環視前後:「唉,這裡怎麼就沒有個修車的呢?」

胡麗華真生氣了:「你們先走就是了。」

「你一個人不安全。」

見曉冰這麼說,舒寧也不好再說了,再說就真的要得罪人了。三人只好又走。低著頭,弓著背,滿臉的汗,誰也不說話,只有單調的腳步聲和刺耳的蟬鳴。這時後面傳來一陣風馳電掣的鈴鐺聲,她們沒有回頭,鈴聲持續著由她們身邊擦過,是兩個學生裝束的大男孩兒,其中的高個兒頗引人注目,兩條長腿,一張孩子氣的面孔神采飛揚。

「嗨!」曉冰突然衝著那兩個背影高聲叫道。舒寧和胡麗華不解地扭頭看她。她沒多解釋,騎車趕了上去。兩個男孩兒「吱」地剎了車,等她。

這兩個人果然也是大學的學生,聽曉冰講了她們的困境,高個男生笑了。「沒問題!」他說。

五人行。兩個男生一人帶胡麗華,一人負責胡的腳踏車。高個男生負責後者。辛苦、沉悶的旅途立刻輕鬆了,不只是輕鬆,而是令人愉快。

高個男生騎車走在最前面,左手掌把騎自己的車,右手推胡的車,上坡下坡,左拐右行,兩輛車和他完全融成了一體,有一次他甚至把胡的車提了起來,以避開一個尖銳的石塊。能一人騎兩輛車的男生大概不少,但這樣棒的還是頭一回見。小冰欣賞了一會兒,忽然不假思索,猛蹬幾下車子追了上去,與他平行。

「嗨,我說,你怎麼沒上雜技團去?」

「因為我沒有分身術。」男生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

「?」曉冰不明白。

「有人說我應當去打籃球,有人建議我去國家游泳隊,還有人認為我可以試試當搖滾歌手……」

「就是說多才多藝——」

「可惜啊,本人最愛的是,計算機。」

曉冰皺眉笑叫:「噢!怎麼跟我姐夫似的。」

男生一本正經:「你姐夫也這麼優秀?」

曉冰一時回不上話來。她竟然很喜歡,很喜歡這種被對方戰勝了的感覺。不知不覺中,他們落在了眾人的後面。怡然自得坐在別人車子上的胡麗華立刻發現了這個問題。

「喂,你們兩人在後面幹嗎哪?」

「談戀愛哪!」男生高聲回答,曉冰吃了一驚,他衝她擠擠眼,一笑,小聲道:「自己把話說完了它,省得讓別人零打碎敲。」

曉冰大笑,笑得車子直晃,忙裡偷閒沒忘了看胡麗華的反應,果然,她張口結舌愣在了那裡。

男生含笑看曉冰。夕陽迎面映照著她的臉,從男生所在的角度看去,那張臉的輪廓格外精緻、生動。

他叫何濤。某大學數學系計算機專業的研究生。

曉冰感到了他的目光。

這時,送王純離開她家時兩人的對話蹦進了她的腦海裡。

——慢點走吧,你行嗎?

——我覺著全身哪哪都輕鬆極了。今天的天真好,風真好。

——你也別太大意了,我媽媽認為你還應當再休養幾天。

——我回去就睡覺。那些天一直沒睡好,缺覺缺得厲害。

——你幹嗎非得走啊,在我家再住幾天又有什麼,你那連火都沒有。

——要是是你自己的家,我肯定不走。

——我媽媽家又怎麼啦,你瞧我媽多好,那麼知趣的一個老太太。

——所以啊。這叫我感到累,你媽對我越好我越累,我知道她心裡不贊成我。

——他呢,怎麼不管你?

——他不知道。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值得你為他這樣?

——他呀,怎麼說呢,沒法說,我說什麼你都會認為不客觀。

——既然如此,幹嗎不結婚?

——現在可是一夫一妻制。

——他的妻子你瞭解嗎?

——他從來不跟我說他的妻子。

——壞話也不說?

——不。

——這倒的確有點與眾不同。什麼時候可以讓我瞻仰一下?

——交換條件是,讓我也看一下你的那位。

——他還不知道在哪呢!

——努力啊!

努力,一定努力。看著何濤投到自己手上的身影,曉冰想。

王純在她的房間裡等鍾銳。與曉冰分手後,她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起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鍾銳打電話。他們約的是七點半見面。打電話時他正跟譚馬談事,所以在電話裡什麼都沒說,沒問——王純這樣自以為。一聽到他的聲音,所有的猜測、不信任、委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打完電話,才七點,還有整整半個小時,為了有點事做佔住手,她找出電熱杯,去衛生間接了杯水,燒上,給自己煮泡麵。聽著水加熱時的絲絲聲,她心裡甜絲絲的喜悅著。鍾銳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如果事情還沒得到處理,他會感到沉重,現在卻由她一個人處理完了,他會為她自豪!……真願意永遠同他在一起——他會離婚嗎?他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文化,不理解他——上過大學並不是說就算有文化——還是,長得不好?不不不,不會是因為長相,鍾銳不是那種人。……水開了,她把泡麵放進去;又開了,並且撲了出來,她拔掉電源,收拾了一下流到桌上的水,重又插上了電源。這時本應先檢查一下電熱杯的插頭處有沒有水,她忘了,心不在焉。結果進了水的插頭處短路,整個樓道的保險燒了,一下子,燈全滅了,緊接著,外面立刻響起一片人聲嘈雜。「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沒停呀對面樓燈還亮著!」老喬家的人也出來了,許玲芳的嗓門在眾多嗓門中最為突出。他們的兒子喬軒也在家,可聽到他的聲音。王純闖了禍,嚇得縮在屋裡不敢動,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王純你沒用電爐子吧?」是許玲芳。

「沒,沒用。」底氣不是很足,因根子畢竟在她這裡。

這當然瞞不過許玲芳去,她轉身走開,邊大聲說,「原因找到了,是她用電爐子,上回有過這麼一回了,保險燒了,準是。喬軒你去看看,咱家有保險絲。」

王純在黑暗中直直地坐著,不一會兒,燈亮了,她輕輕吁了口氣,起身準備收拾一下桌上的「贓物」,許玲芳又敲門了。

「王純呀,你開一下門。」

王純沒有理由不開門,許玲芳進來,目光敏銳地四處一掃,看到了電熱杯。她扭頭看王純,王純臉紅了。

許玲芳耐心地:「王純,我跟你說過,這種突然斷電對家用電器特別有害。這時候家家電視都開著,還有冰箱……」

「對不起。」

「我倒不是為我,咱這樓上上下下多少家啊,大家一塊兒住著,得互相考慮,光圖自個兒方便那哪成。……再說了,咱兩家合用一個電錶你也不是不知道,不管用多少電電費都是兩家對半劈,你一個電爐子就是……」

「我沒用電爐子。」

「那個玩藝兒也一樣。」

「電熱杯才150w。」

「150w也是電!」

「媽!」喬軒在對門屋門口大聲叫。

許玲芳不耐煩地應了聲:「幹嗎?」

「有事!」

許玲芳轉身回自己屋。「什麼事?叫魂兒似的!」

喬軒看著老喬:「我沒事。我是奉我爸的命令。」

「你在那屋沖人家嚷嚷什麼?」老喬問妻子。

「我又沒衝你嚷嚷你急什麼,心疼了是不是?對,心疼了,到底還是小姑娘……」

「媽,你無不無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