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虛脫的諾言

(1)

「念,你看到了嗎?她的臉上再也沒有明媚的笑容了。你不是答應過我,會幫姐姐好好守護阿茹的嗎?

「念,為什麼要答應跟她比賽,你明知道她贏不了你的,連我都贏不了你,何況阿茹呢?你是天生的音樂家,沒人教你,你就會自己作曲,自己作詞,誰能贏得過你?

「念,放棄比賽吧!如果你贏了,你知道對阿茹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嗎?她是‘音樂皇后’,你把她從那麼高的地方拉下來,她會摔得很慘的!

「念,如果你還在乎我這個姐姐,我求你放了阿茹吧!」

昏暗的房間裡,黑裙少女痛苦地蹲在地上,抱著痛得要炸開的頭,淒厲地慘叫著。

這個家裡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李妍被送回了精神病院,紀良又去出差了,沒有人幫她,連林飛沫都不在,沒有人會來救她。

此刻紀念的耳邊全是莫澐優哭泣的哀求聲,她快要瘋了。

終於,她受不了地吼叫起來,眼裡飽含著淚水。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要不停地逼我?我只想在陽光下彈琴,只想有人聽我彈琴,又有錯嗎?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責怪我?

「為什麼就不能讓我自私一次,你在乎她的笑容,那我呢?你有沒有注意過,我的臉上什麼時候沒了笑?十年了,你走了十年了,我再也沒有笑過,你知不知道笑容對我來說有多艱難?為什麼你只在乎莫紫茹從不在乎我?就因為,我不是你的親妹妹嗎?

「姐,放了我吧!如果你能像愛莫紫茹那樣愛我,哪怕只有那份愛的幾分之一,我都感到很滿足了。就算讓我離開,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就算你不愛我,不在乎我,我也依舊愛你啊!澐優姐,就讓我任性一次吧!我要離開了,就讓我在走之前,給這個世界留點什麼吧!」

紀念不知道哭了多久,喊了多久,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像現在這般哭得歇斯底里,像現在這般渴望莫澐優能對她公平一些。

她只是想在離開之前,任性一次。

這樣的請求真的是錯的嗎?

對不起,澐優姐!

就算這次是錯的,我也不想回頭!

「念,這次我不會放手的!我說過,我恨阿茹的母親,埋怨我的父親,不過我也愛我的父親,因為他給了我生命。阿茹身上流著我父親的血液,所以,我也一樣愛著她。念,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會一直站在阿茹那邊。」

午後的天鵝湖,波光粼粼,美得像天上的聖池。

這裡一大早就圍滿了人,媒體記者早就趕來了,等著抓第一手訊息。

中午的時候,這裡已經被人海淹沒,除了記者還有很多慕名而來的觀眾。

尚子涵站在遠處的高塔上冷眼望著天鵝湖的中心,美麗的臉龐上早就沒了以往的高傲。

鏡玥燁說的沒錯,音樂是高尚的,是純淨的,她設計陷害莫紫茹,即使贏了也不光彩。

紀念出現的那一秒,當她在維也納城堡的舞臺上彈唱起那首憂傷的歌曲時,震撼到的不只是臺下的觀眾,還有躲在幕後的她。

紀念的歌聲讓尚子涵又一次想起初中時,在校慶上彈唱的紀念和意氣風發的自己。

當時的尚子涵還沒有現在出名,也沒有現在有野心,只是單純地想唱好歌,玩好音樂。輸給紀念,縱使她心裡不快,卻不得不感到佩服。

她那時不像現在這般心胸狹窄,為了成功,不擇手段。

她一向不屑莫紫茹的心計,到最後卻發現自己不比莫紫茹高尚多少。

尚子涵開始唾棄自己,清高的她不願意把自己變成第二個莫紫茹,所以她忍痛地選擇歸隱,這個音樂界需要純淨的靈魂,只有當有一天,她變得再如先前一般純淨,才會回來。

離開之前,她特意來看了這場早就被炒得沸沸揚揚的比賽。

她想再聽一遍,那純粹的用靈魂彈唱出來的歌。

精心打扮過的莫紫茹坐在鏡玥燁豪華的銀色跑車裡,臉上的笑容很是燦爛。

「燁,伯母說你給我挑了一款很好看的鑽戒,我好想看哦,等我比賽完,你拿給我看吧,別等訂婚的時候了!」

莫紫茹抓著鏡玥燁的手撒嬌地說道。

鏡玥燁猛地剎住車,莫紫茹整個人差點往前撲去。她坐穩身子,正想朝鏡玥燁發怒,卻發現鏡玥燁的表情很是疲憊,長長的眼睫毛覆蓋在眼瞼處,黑亮的眼眸裡那抹憂傷若隱若現。

「戒指是我媽買的,不是我挑的!我就送你到這兒吧,離那兒不遠了,你自己走過去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鏡玥燁冷漠地開口,等著憤怒的莫紫茹自己下車離去。

然而莫紫茹沒有離開,只是表情憤怒地看著他,嘲諷地說:「鏡玥燁,你就這麼怕見到紀念嗎?你以為我很在乎你嗎?不,我一點也不在乎!我管你心裡喜歡誰,反正你人是我的就好了!我不開心,我要你陪著我一起不開心!你是得不到紀念的,因為她是屬於千爵風的!」

莫紫茹成功地撩撥了鏡玥燁心中不可觸碰的那一根刺。

忽然,鏡玥燁暴躁地朝身旁嬌小甜美的她吼道:「下車!趁我把你扔下車前自己走,我這會兒不想見到你!莫紫茹,你別不停地觸犯我的底線,如果我忍夠了你,就算我爸媽再喜歡你,我也不會要你的!下車,快!」

沒等鏡玥燁咆哮完,莫紫茹已經憤然地開啟車門走了下去,用力地將車門關上。

鏡玥燁沒有再看莫紫茹一眼,冷漠地看著前方,用力地轉過方向盤,掉頭離去。

莫紫茹沒說錯,他就是怕見到紀念。

因為他怕受傷。

他怕看到她冷漠的目光。

(2)

「念,不要緊張,不要去想你對澐優姐的承諾,不要去想你的對手是莫紫茹,就當這是一場和平常一樣的表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的!念,其實聽到你答應接受莫紫茹的挑戰,我真的很興奮。念,你就該這樣,像個正常人一樣,有自己的私心、慾望,為自己而活,為自己而拼搏!」

坐在計程車上,林飛沫滿臉真摯地舉著拳頭給紀念加油。

然而穿著白色雪紡紗裙的紀念像沒聽到她說的話似的,只是望著窗外的風景,身上少了一股清冷的氣息,添了幾分憂鬱。

林飛沫感到有些不對勁,卻又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直覺告訴她,坐在她身旁的紀念很怪異。

就算紀念的性格再淡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對她的話不理不睬。

林飛沫皺起了眉頭,目光落在紀念攥緊的拳頭上,瞭然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紀念只是緊張得不想說話而已。

平復好情緒,林飛沫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她一向是聒噪的,不過這個時候,她知道自己不該去吵紀念,不然紀念會更緊張的。

我是個體貼的女生。林飛沫勾起了嘴角,心裡自誇道。

午後的陽光好耀眼,透過厚實的車窗玻璃照在身上,暖暖的,讓人感覺很愜意。

林飛沫喜歡現在這樣的感覺,什麼都很好,連紀念也開始慢慢地變得像正常人了。

坐在窗邊的紀念微微地瞥了一眼身旁漸漸睡著的林飛沫,緩慢地開啟車窗,將手伸出窗外,感受著陽光的親吻。

溫暖包圍了整隻手,指尖上的疼痛得到了一些緩解。

她將左手抽回,換另一隻手。

一路上,紀念都在不停地換著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飛沫。

如果林飛沫沒睡著,看到紀念十指上被針刺的小孔,她應該就會意識到,紀念的反常並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根本就不是紀念。

她是「莫澐優」。

代替紀念出來跟莫紫茹比賽的「莫澐優」。

計程車行駛了很久,終於在天鵝湖的外圍停了下來。

突然的剎車,驚醒了淺睡的林飛沫。

林飛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急急忙忙地搜尋著「莫澐優」的影子。

「莫澐優」早就從車上走了下來,手藏在背後,在等林飛沫下車。

「念,你下來怎麼都不叫我一聲?」

林飛沫抱怨道,拿著包下了車,站到了「莫澐優」的身旁。

「莫澐優」沒有回答,只是遙遙地望著天鵝湖中心的白色島嶼上的黑色鋼琴,眼裡流露著一股懷念。

「莫澐優」很想很想彈琴,可她沒有忘記自己來這裡的初衷。

她好不容易趁紀念睡著的時候佔據了她的身體,她不是來跟莫紫茹對決的,而是來輸給莫紫茹的。

輸得太明顯,很多人都會懷疑,所以她只能忍痛用繡花針刺傷了紀念的手。

一雙靈活的手,對於彈鋼琴的人來說,相當於一件強有力的武器,手傷了,就算有再高超的琴藝,也彈不出精彩的曲子來。

她能在那個舞臺上支撐多久,就要看這雙手有多麼堅韌了!

「我們走吧!」「莫澐優」突然回頭朝被天鵝湖驚豔的林飛沫說,不等林飛沫回過神來,她已經邁開了步伐。

林飛沫緊隨其後。

一路上閃光燈狂閃,「莫澐優」有些不習慣。看出她的窘迫,林飛沫急忙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外套,蓋在了「莫澐優」的頭上,然後將她整個人擁住,艱難地朝天鵝湖中心走去。

湖中的白色島嶼上,身著白色公主裙的莫紫茹早就站在了那裡。

莫紫茹似乎真的想跟紀念來個真正的較量,竟然坐在另一架白色鋼琴的前面,朝前來的林飛沫和「莫澐優」微笑著。

紀念最擅長的是琴,歌也不差,她莫紫茹要贏,就要全贏她。

無論是琴還是歌,她都不能輸!

這次莫紫茹是豁出去了,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樣的對決,就算輸了,她也不感到丟臉。

只是,她不會輸。

她贏慣了,所以輸不起。

「莫澐優」脫下林飛沫的外套,跨上了通往白色島嶼的小船。

早就守候在一旁的媒體記者一看到兩人的出現,便對著她們一陣猛拍。

然而「莫澐優」彷彿置身於另一世界一般,絲毫不受眾人的影響,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只是目光帶著濃濃的悲傷,彷彿看不夠似的,一直看著莫紫茹的方向。

雙方皆優雅地坐下,修長的手指放在了鋼琴鍵上。

第一場,是鬥琴。

兩個人各彈一首曲子,看誰的曲子更打動人。

這比的不僅是她們的琴藝,更是譜曲能力。

翻開鋼琴架上的琴譜,莫紫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紀念,你就算再厲害,也肯定不會比我母親更厲害。

你的曲子能比得過我媽的嗎?

沒錯,莫紫茹要彈的曲子不是她所寫的,而是音樂節那次她沒有機會表演的柳善意送她的曲子。

柳善意從未發表過這首曲子,就算音樂節上有人知道柳善意送過曲子給莫紫茹,也未必猜得到就是她現在要彈奏的這首。

莫紫茹知道,她這是作弊。

但是她不在乎,她只要贏。

因為「音樂皇后」只能是她。

莫紫茹並不知道,她處心積慮想要贏,對方卻在想方設法輸給她,不惜自殘,傷害自己最寶貴的手。

激揚的鋼琴聲響起,是莫紫茹先彈。

她的曲子彷彿在講述一個動人的故事,一個少女的心事,曲子的前半部分輕快幸福,後半部分壓抑淒涼,讓人的情緒在短短的幾十秒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首曲子的奇妙之處不在於它有多悲傷,而是在變奏極快的反差中,將一個少女瞬間蒼老的心境都隱藏在裡面。

這是一首很好的曲子,但幾乎沒有人知道那曲子裡真正的故事,就連莫紫茹也不清楚母親寫這首曲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過這不是重點,關鍵是莫紫茹掌握得很好。她彈得很棒,一曲完畢,掌聲雷動,「音樂皇后」果然名不虛傳。

大家都在忙著鼓掌,沒人發現掌聲雷動的人群后面站著一個身著銀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腰板挺得很直,看得出來他是個很強悍的人。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衣、戴著黑色墨鏡的保鏢。

這個男人對於香榭大道上的人們來說,是陌生的。

他應該是外來人。

男人緊緊地盯著在臺上微笑致敬的莫紫茹,然後輕輕地朝身後揮了揮手,一個保鏢走上前來。

莫紫茹剛彈奏的這首《天鵝湖》對他來說,太熟悉不過了。

「這應該是那個女人跟野男人生的女兒,她竟然把那首曲子送給了那個人的女兒。呵,她真是夠無情的。你幫我跟緊那個孩子,還有,紀良那邊繼續派人看著,特別是臺上的另一個女孩,想辦法給我弄一份她的血液報告來。」

男人說完,將視線又投向了白色島嶼。

莫紫茹彈完,「莫澐優」開始彈了。

男人的目光已從莫紫茹的身上轉移開來,緊緊地盯著淡漠彈琴的少女。那張隱約和那個女人有些相似的臉,將他向來堅硬的心微微刺痛了。

「你是那個孩子嗎?」他呢喃著,冰冷的表情消失了,他的神情,竟然有了一些落寞與傷感。

(3)

「念,加油!你是最棒的!」

林飛沫朝「莫澐優」熱情地揮著自己的拳頭,大喊道。

坐在鋼琴邊的少女毫不分心地看著琴鍵,神情專注。

林飛沫尷尬地吐了吐舌頭,嫌陽光太刺眼,於是抓起剛才給「莫澐優」披過的外套朝頭上蓋去。

這時,她看到了白色外套上的血印,動作頓時停止了,睜大眼睛驚恐地望著這些紅色血印,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接著,林飛沫抬起頭,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從「莫澐優」的手上流出來的血液,鼻子一陣泛酸,眼淚瞬間湧出了眼眶。

「莫澐優」彈奏的曲子,不是別的曲子,正是真正的莫澐優死之前只彈奏過一次的《貝多芬彈奏的蕭邦》。

第一個音符彈奏出來的時候,就震撼全場了。

這首原作者死前未留下任何曲譜,被人認為無人能彈奏的曲子,竟然又一次響起了。

很少有人聽過《貝多芬彈奏的蕭邦》全曲,甚至有很多人沒有聽過,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首曲子有個很大的特色,就是將貝多芬獨特的音樂震撼力與蕭邦帶著濃重個人主義的悲傷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聽過貝多芬跟蕭邦的鋼琴曲的人都能聽出被融在這曲子裡的兩位名鋼琴家的音樂精華。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比起莫紫茹那首標新立異的曲子,這首曲子的價值更高。

然而林飛沫根本聽不進任何音符,她的全部心思都被「莫澐優」手上流出的鮮血吸引住了。

她聽過紀念彈奏《貝多芬彈奏的蕭邦》這首曲子,比現在彈的還要來得絕望。

舞臺上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紀念。

她是「莫澐優」!

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這樣傷害紀念?

為了一個莫紫茹,她怎麼能這麼傷害愛她的紀念?

對於鋼琴手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雙手了,她怎麼可以讓這雙手傷成這樣?

「莫澐優」,你好自私,好偏心!

林飛沫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落下來,她想把「莫澐優」叫下來,告訴她別比了。

這樣的一雙手,根本彈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莫澐優」贏了,莫紫茹贏了,輸的只有傻傻的紀念。

果然,正如林飛沫想的那樣,「莫澐優」的曲子只彈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莫澐優」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深深地朝臺下鞠躬,然後漠然地走下了臺。

她手中紅豔的鮮血像紅色的絲線,順著她白皙修長的手指簌簌地往下流著,落了一地。

「她怎麼了,不比了嗎?」

作者「奈奈」的其他小說

海豚會唱歌》《向日葵裡的愛情樂章》《烙印時光》《愛在紫薇星》《蒲公英和紙飛機的六月》《三寸日光》《晴空》《可不可以不勇敢》《如若我在你眼裡》《涼夏與九秋》《你的微笑,我的心藥》《燦若煙火》《我們的小世界》《雪地裡的星光》《世上另一個你》《一億顆星星的距離》《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玻璃夕陽》《愛是微瀾的記憶》《一個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