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風颳著塑膠袋,沙沙地響。
「我就在這坐公車回去吧。」莫塵說。
「也好。」
臨別前莫塵也沒說她和譚建飛是因為什麼原因,于飛揚也不問,只是說:「回去好好睡一覺,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了。」
莫塵有千言萬語,她本想脫口而出,卻始終無法將藏在內心許多年的話掏出來,尤其是在他面前。
回去之後,莫塵只覺得頭昏昏沉沉的,不想去想,不想說話,直接倒在床上睡覺。也奇怪,宿舍的燈還沒熄滅,她居然睡著了。一夜無夢,睡的安穩。只是凌晨四點鐘,忽然醒來,有一種強烈的失去感和無助感。躡手躡腳爬起來,照著檯燈,攤開信紙寫下一段話。
飛揚:
我知道在我失戀的第二天向你說這些有些滑稽可笑,但我等得太久了,無法再拖一分一秒。
我並不是從一個人的懷抱逃到另一個人懷裡尋找安慰。你還記得昨晚我半開玩笑地問你是否相信我與譚建飛在一起,完全是想忘了你?
你的畢業慶功酒,你醉了,你說你心裡一直有我,那時我恨不得時光倒流,讓我重新選擇。不巧的是,我接到譚建飛的電話,我已事先選擇了,沒有辦法回頭,只恨上天作弄人。
我害怕你也選擇了別人,我們真的從此再無緣分。
如果我們之間只有五站的距離,我願意為你一路公交過去,你能否在終點站等我下車?
莫塵
其實只是很短的幾行字,莫塵卻想了很久。她和譚建飛本就是一段荒唐的事,早應該終止了。愛情不是施捨,也不是勉強。也許早點結束,她和譚建飛還可以是朋友,經歷這樣一段猥瑣的事,她只覺得譚建飛也就是披著羊皮的狼,噁心至極。
她和于飛揚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她卻橫渡汪洋,騰雲駕霧,只是想和他站在一個維度。
宿舍一片寂靜,連微小的翻身聲都沒有,唯一聽得見的是她的心跳。窗外的微光經過厚厚的窗簾更加微弱了,屋裡昏暗。檯燈裡僅存的一點點也用完了,昏黃昏黃直到黑暗。莫塵躲在被窩裡,拿著他送的書,想起小時候,偷偷地笑,又偷偷地傷心。
天終於亮了,宿舍裡悉悉索索的起床洗臉聲。莫塵一骨碌從上鋪下來,洗了臉,直接坐了公交到同濟。她打電話的時候于飛揚還迷迷糊糊,莫塵將信塞到他手上轉身就跑了,留下於飛揚還在睡眼惺忪中看不清故事的開始和結局。
莫塵一直跑到對面的站臺,看一輛輛公交車停下又開走,一撥人下來一撥人上去。忽然,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莫塵。」
她不敢回頭,鼻子被早晨清冷的空氣凍得發酸。
「莫塵!」
終於,她回過頭去,看到于飛揚清清瘦瘦地站在錯落的等車人群中,眼淚突然掉下來,沒有悲傷。
「莫塵。」
許多個夜晚,許多次午夜夢迴的時候,莫塵躲在黑夜裡,思念于飛揚。相思,像荒草一樣的慢慢覆蓋了她的心,直到成為一個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樣的長,那麼的黑,窗外的雨,永遠沒有滴完的一天。這一刻,他那麼真切地站在她的對面,從睡夢的迷糊到此時的清醒,莫塵當他是瞭解了信中所寫。
她盡力表現的無所謂,盡力表現的開心,她微笑著,仔細地聽著。
「一起吃早飯吧!」
莫塵點點頭,跟著他,一直走到某家小餐館,兩人面對面坐下,點了早點,兩碗粥,一籠小籠包,還有一碟小菜。
「有件事我本來不想這麼早跟你說,但是……」
「我懂,你說吧,沒事!」在他話鋒轉折的零點幾秒內,莫塵大腦過濾了一下,他是想告訴她他已心有所屬,還是時過境遷那份情早已不在?
「我要出國。」
莫塵猛地抬起頭來,驚問「出國?去多久?」
「三年,也許更久。」
「什麼時候走?」
「月底。」
「這麼快?」
「是,一直等著辦護照。」
「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于飛揚陷入沉默,桌上的粥和包子全涼了,卻沒人動一筷子。許久,只聽他一聲嘆息,嘆的莫塵心裡一陣一陣發涼。
「昨天晚上本來想跟你說的,不知道怎麼開口。也許我們之間有緣無分,你想忘記我的時候接受了他人,我想忘記你的時候接受了出國留學,我們總是一次次錯過。」
「出國就能忘了嗎?」
「我們都長大了,再也回不到六歲,十八歲的時候,除了愛情還可以有很多東西。」
莫塵只覺得心口裡壓著一塊石頭,呼吸難受。她什麼都可以跨越,只是時間和空間的空白她無法填補。從來未曾有過的無力,彷彿天空陰霾,烏雲滾滾而來。
「我送你。」
「不用了,我不想你看著我離去。」
「這包子涼了,不過味道還那麼好。」莫塵拿了包子就往嘴裡塞,一個、兩個、三個,嘴裡滿是包子,彷彿津津有味。
「莫塵。」
突然噎住了,咳著,手忙腳亂裝作什麼也沒聽到。忽然之間,天昏地暗,莫大的悲傷襲來。
莫塵猛地喝了一口水,深深嚥了下去,才覺得好了很多。抬起頭,看著于飛揚詫異的目光,她微笑著說:「我吃飽了,你自己吃吧,我先回去了。」
然後奪門而出,跑到拐角捂著嘴嚶嚶哭泣來。
為什麼要分開還要相愛?為什麼不同的起點不同的終點卻要交錯在一起?回憶以急速後退的速度播放,她的主旋律原來一直是別人的插曲,只怪她愛得太認真,就是在最絕望的時刻,也時時盼望著靠近他。
于飛揚沒有追出來,茫然地喝了一口冷粥,冷入心扉。心口發麻,在身體左側第二根肋骨下有一個地方,冷的發疼,疼的要命,像是有細小的針扎進去,再拔不出來。眼眶裡熱熱的,小店裡吱吱嘎嘎亂響的風扇吹著他,熱氣和冷氣灌過來,陡然一個冷顫,像丟了什麼。
坐了很久他才結賬出門,看著忙碌的早晨,茫然地沒有方向。
「老闆,來包煙,再拿個打火機。」
廉價的煙,廉價的打火機,味道刺鼻。沒當心情抑鬱他總是不能自持地抽菸,上一次是父母離異,已經五年了。抽了一口,還有點陌生,多抽幾口,便熟悉了,像著魔一樣一根又一根,彷彿只有將嶄新的煙燒成菸灰才能燃盡他心頭的傷,麻痺那種淹沒一切的疼痛。
莫塵早已走了,在莫大的城市裡,看不出她曾經來過的痕跡。
菸蒂堆積一地,菸灰被吹散到各地,握著香菸的手泛黃,吸食了煙味的喉嚨發緊,一顆裝作波瀾不驚的心隱隱作痛。于飛揚掐滅菸頭,轉個身,走進早晨的城市裡,像這座城裡每一個人一樣,看不出心事,看不出上一刻的痕跡。
來了,走了。
走了,還會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