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計時,同學們都拿著留言冊到每個班級發,為即將的分別做最後的留念。莫塵買了一本留言冊,每頁紙可以取下來的。她拿了幾張給石頭,讓他給於飛揚和李明,寫下高中最後的紀念。
莫塵又拿了幾張給了周挺,沒有直接給皇甫建傑。
石頭拿來留言冊,莫塵直接翻到于飛揚那張,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勿忘我」,一個連筆的名字。
他到底不再是她一直掛念的于飛揚了。塵土沉下去,無論怎麼揚,也飛不起來了。莫塵在留言冊的最後一頁一直一直寫著「塵土飛揚,塵土飛揚」。在這裡,沒有人讀得懂這裡的含義,沒有人明白她心裡的憂愁。
她只是希望他能親自給她送來,如果不能就多寫幾個字。哪怕把當初《追憶逝水年華》裡的字句抄寫一遍,她也知道他沒有忘記他們之間淡淡的情誼。莫塵是真的絕望了,在龐大的高考壓力襲來的時候,她把悲傷蝸居在心裡,不敢表露。而拿到這三個字,摸索著他的模糊不清的名字,眼淚不知不覺滴下來了,滴在「塵土飛揚」四個大字上。眼淚暈開了墨跡,字跡模糊成一片。莫塵想:就是再輕飄飄的塵土,遇了水也飛不起來了。怪不得掃地之前都要灑很多水,只是為了塵土不飛揚。原來,她以為的相配從來就是不匹配的。
「莫塵,你怎麼哭了?」同桌問。
「想家了。」
「我也想家了,沒辦法,就快高考了,老媽都不讓我回家了,缺東西就給我送。好想念家的味道。」
莫塵擦乾眼淚,把留言冊放抽屜裡,拿出高考模擬實體埋進題海。
同一天,星辰漫天的夜晚,皇甫建傑送來了留言冊,他只送了他自己的。同桌幫莫塵分析皇甫建傑對她一定有意思,不然不會會讓周挺一起送過來,不會單獨送來。同桌還吵著要看寫的是什麼,莫塵扭不過,開啟一起看。
「高中最想說話的女生就是你,只是發現時間過的很快,來不及說話,已經要再見了。如果十年後我們再見面,我希望你已經實現了你的理想,而我也會朝著自己的理想努力!畢業了,多想留住那些溫暖的日子,如果有一天我們認不出彼此了,我也會永遠記得這時的你。」
同桌驚呼「好感動」。
「感動個頭,你寫給我的才感人。」
同桌寫給莫塵的留言是:「三年來,我們一起上下課、一起去圖書館、一起準備作弊的紙條兒、一起逛街買廉價的衣服、一起走到汽車站、一起吃早飯,然後一起點著蠟燭熬夜看書……親愛的,還有比我們更臭味相投的嗎?」
莫塵念著雞皮疙瘩掉滿地。同桌也打了個激靈,表示「這麼肉麻,再聽就吐了」。
莫塵回到宿舍,忽然很想很想接到于飛揚的電話,他會解釋為何只有三個字,他會問莫塵最近怎麼樣?只是電話一直沒有想過,安靜的像夏天的午後。她想過打過去,然後對他說「謝謝你的留言」,卻始終不敢撥出去。她相信只要聽到他叫一聲「莫塵」,她就能掉下淚來。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
莫塵忍著睡覺,實在睡不著就戴著耳機聽英語磁帶,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高考前,最後一次回家,莫塵竟然在車站見到于飛揚了,只是他和夏薇薇一起坐在一個兩人的車位上。
莫塵上了車一眼就看到他們倆,她立刻掉轉頭下車,急促的腳步,沒有走穩,一下子滑到在下車的地方,崴了腳。
「莫塵!」于飛揚一個箭步跑過來,扶住莫塵。
「莫塵?飛揚真的是莫塵嗎?莫塵,我是夏薇薇,小學轉到你們學校的,還記得我嗎?」夏薇薇聽到于飛揚喊莫塵,她才看到這個熟悉的女孩子竟然是小學同學。
莫塵傻笑著,不知道作何回答。
「你要緊嗎?」于飛揚關切地問。
「我沒事。」莫塵甩開于飛揚的手臂,回憶立刻想到高中的前兩年,他們一起看電影,莫塵被為了赴約,淋病了才拿到出行的病假條。她發燒睡在了電影院,他扶著她去小門診,一直陪著他。那時候,第一次,他牽了她的手。
這時候,莫塵覺得真是莫大的諷刺,竟然在這裡遇到于飛揚,還有美女夏薇薇。看到並排的雙座位,她有些賭氣地甩來於飛揚,一瘸一拐走下汽車,冷冷地說:「我還有事,趕下一班車,你們先走。」
「莫塵,莫塵。」夏薇薇喊著她。
莫塵頭都沒敢回,生怕看到什麼沖淡了內心殘存的美好記憶。
就在莫塵走下車的一瞬間,車子緩緩開動,售票員扯著嗓門喊著「回xx的車,還有沒有人啊?」
車子行駛的速度比一瘸一拐的莫塵要快得多,一刻間,再抬頭,已經看不到于飛揚了,連車子看得都很模糊。莫塵卻不知道于飛揚想要下去,卻無法丟開夏薇薇,他一直回頭看著她,她卻一直沒抬起頭來。
緣分緣分,卻總是有緣無分。一段傷感的愛情,無非情深緣淺。一個轉身,一切就不一樣了。我們以為的永遠,誰也無法保證。
莫塵這才覺得腳有些疼,腳腕有些許發腫。好容易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愛珠心疼地又是擦藥酒,又是帶莫塵拍片,看有沒有骨折。
「媽,不用大驚小怪,就是崴了一下。」
「這個時候多關鍵,一定要多注意,在你高考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錯。」
每個在高考之前的學生都是寶貝,莫塵為這樣的寵愛感到溫暖。
回到學校後某一個晚上,莫塵接到一個電話。
「喂。」
「我找莫塵。」
莫塵已經聽出是于飛揚的聲音,心裡像紮了一根刺無比的難受,曾無數次想要接到的電話,一旦接到了,也是一種永遠的失落。她勉強讓聲音聽起來歡快。
「我就是。」
「我是飛揚。」
「哦。」
小小的沉默,莫塵屏住呼吸,似乎聽到電話筒裡他的短促的呼吸。
「你的腳還好嗎?」
「嗯,沒事了。」
「快高考了,好好準備考試。」
「嗯,你也是。」
「嗯……」忽然對方不知道說什麼了,莫塵握著電話筒等著。
「你……那個……好好學習,考上大學。」于飛揚結巴了半天,蹦出這樣一句話。
「嗯,那……我掛了。」他遲疑地說。
沒有夏薇薇,沒有談彼此,只有不痛不癢的閒話。莫塵感到萬分難受,曾經互道晚安,曾經調侃,曾經爭吵不休,也曾經互相鼓勵,只是此時只有一段又一段的沉默相陪。而沉默,是最可怕的。
時間如流沙,聚起來不容易,掉下去無比的快。
莫塵讀書讀的頭痛了總是在草稿紙上內心無法對任何人說的話,寫完了便揉爛撕碎扔掉。同桌總是仰望著窺視的眼神,八卦地問:「你寫高考答案呢,這麼神秘,捂那麼緊生怕被人看了。」
「現在寫到英語答案了,你千萬別看,洩題可是大罪。」
「聽說你連做夢都在說英語」,同桌摸摸莫塵的特頭,嘖嘖了兩聲說,「沒有發燒肯定是走火入魔了」。
「去去,別妨礙我。」
「神神秘秘。」
鬧歸鬧,誰也沒有閒心管他人的閒事。同桌一頭扎進題海里,暢遊去了。
高考前,無風無浪卻不平靜。總有一些人在各奔東西之前做出點事情。那些按捺不住的地下情侶一下子冒出來了,在黑暗的拐角處趁著無人時往我的親吻,探知人類最禁忌的滋味。莫塵常聽宿舍人說起誰和誰牽手,誰和是接吻了,連線吻多長時間都傳的神乎其神。
莫塵總是心咯噔一下,是不是于飛揚和夏薇薇也會手牽手?他一定會帶她去看電影,他一定會幫她複習功課,他一定會帶她吃學校附近火爆的米線店,他一定會……想起來並不是蝕骨的疼,那時的愛還沒到骨髓裡,還不知道失去一個人意味著什麼,還不明白「愛」究竟幾斤幾兩。只是淡淡的憂傷,無言的嫉妒,莫名的傷感會時不時襲來,讓她知道有一個人紮在心裡,如刺一樣,碰了就疼。
她沒有悲春傷秋的時間,只能一本有一本的試題蓋住內心的感傷,化悲傷為力氣。她經常告訴自己:考上覆旦就好了,考上覆旦就好了。
高考來襲。
高考的前一天,莫塵又偶然遇到了皇甫建傑,但他身邊跟著莫塵最好的朋友林霜。莫塵這才意識到皇甫建傑好久沒在晚自習後等過自己了。原來偶遇並不都是偶遇,只是看他想不想讓你偶遇了。
自從分了文理班,又分了宿舍,林霜就成了莫塵最要好的朋友。難怪前幾日林霜跑到理科班向莫塵打聽皇甫建傑,莫塵只是斬釘截鐵地說他不喜歡皇甫建傑,百分之百純的朋友關係。林霜那時還透露皇甫建傑找她,兩人站著聊天,她只說了一句「有點冷」,皇甫便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那時莫塵還能沒心沒肺地開她的玩笑,誰知道聽到和見到是兩回事。
小小的莫塵恨起男人,一個個都是薄情寡情的人。
她想起背過的詩詞裡有句話:背燈和月就花陰,已經十年蹤跡十年心。這還沒有十年,就變得這麼快,來不及感慨。
莫塵裝作沒看見,轉身就走了。
愛是如此的善變,又是這麼的廉價。
當然,第二日的高考莫塵並未失常發揮,她用盡全部的力量做試題。出了考場,全是擔驚受怕的家長,只有莫塵一個人學校了。
一連兩天,考試完學校像瘋了一樣,課本撕的撕,賣的賣。教室不再是教室,亂成一鍋粥。有些人夜不歸宿地醉酒抽菸,有些人被規矩久了要瘋狂一次夜不歸宿。被壓抑的心情像被釋放出來的罪犯,對陌生的世界充滿了驚恐和好奇。
莫塵去看石頭,其實她相見的是于飛揚。不管前塵往事,能見一面總是好的。何況,高考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