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輩子相熟的女人，除了我媽，就是前妻，再就是小英了。我沒有兄弟，也沒生兒子。看著眼前紅著眼圈的小男孩，不知怎麼，真的產生了男人與男人的共鳴。
他使我想起了小時候的我——雖然我那時候遠沒有這麼白嫩漂亮，我當時像一把柴火——他文弱又善良，不是那些胡打亂鬧、一天到晚渾身臭汗的男孩子。
可我在這樣的年紀，擔心過這麼多事嗎？現在想想，那時候我父親下崗、我奶奶病重，為什麼我沒有一點記憶？為什麼我沒有像眼前的孩子一樣又擔心又自責？
是啊，因為我母親把什麼都扛下來了。
那麼艱難的一段日子，能不苦嗎？可她什麼也沒有對我說，只說「你學習就行了，什麼都別管」。
我這一輩子，真是躲在女人身後過來的啊。既然習慣了躲在女人身後，被罵、被打擊，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可笑的是，我可能還沒有眼前的小夥子有擔當，卻自以為是地把我依靠著的女人趕走了。趕走了還不說，現在我還不得不成為我女兒的依靠。
我很想對小偉說，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你好好學習，準備中考就好了。可我有什麼資格說這樣過的話？
小偉看我不說話，有點慌了。他說：「叔叔，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找你要錢哈，我就是多嘴了。」
「找我要錢吧，小偉。」我再怎麼想變得有用點，也還是我，沒轍：「叔叔偷偷把錢給你，等你以後賺大錢了，再還給我，行不行？」
「叔叔你要是這樣我可就特別自責了，我就得走了哈。」
「你想想，你爸得養三個月，之後估計工作也丟了。你媽媽再有幾個月就生了，月嫂要請吧，奶粉要買吧？就算你爸爸再去找工作，你們家這麼長時間怎麼撐下來？難不成讓你爸媽把棺材本都花光？」
「我想去寫網文，」小偉哽咽著說：「我問了，一天更新一萬字，連續更新一個月，成績好就可以收費了，這不就有錢了嗎？要是看得人多，能掙好多錢呢。」
「一篇作文才八百字，你要寫多久？一天更新一萬字你拿什麼時間來寫？白天上學晚上照顧你爸媽，你不睡覺了？一萬字可不是好玩的。叔叔就是做出版行業的，寫文章很辛苦，不是你隨便寫寫就有的。」
寫不好還沒人看呢，這話我憋著沒說。
小偉見我作為業內人士，不留情面地斃掉了他好不容易想出來的生財之道，不由得淚眼汪汪。
「別覺得拿別人的錢丟人，我一點看不起你的意思也沒有。」我想把他當做一個孩子來撫摸一下，可他雖然淚眼汪汪，確實以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的模樣坐在我面前的。「你考上好的高中，再考上好的大學，踏踏實實地大學畢業了找個好工作，到了那個時候，專心拼事業，讓你爸爸媽媽過上好日子。到那個時候，再把欠叔叔的錢還給我就行。」
「萬一我考不上呢，萬一我找不著工作呢，萬一我永遠還不起呢？萬一將來通貨膨脹了，你虧了怎麼辦？」
一口氣說這麼多，我被他給逗笑了。還能想到通貨膨脹，真是個好學生。
「男人對自己要有信心。」
看小偉坐在那，沒再回絕，若有所思，我便回房間去翻箱倒櫃找出來一張銀行卡。這裡頭是我以前自己悄悄存的私房錢，是怕我自己哪裡需要錢時，找前妻要錢未免尷尬。說起來，也是我曾經冒著生命危險存下來的錢啊。
「這張卡交給你，密碼也告訴你。爸爸媽媽撐得住的時候你就不要動，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就盡情地去刷卡，聽見沒有？」
小偉拿著卡，裡面的錢對他來說可能是一筆鉅款。我忐忑地等著他給我一個回應。
「好。」小少年答得有點豪邁：「這筆錢，我就當是叔叔你逼我以後出人頭地。我就算是為了你，也得好好學習。」
什麼……什麼話，不過，他眼下接受了，我還打擊他做什麼。
終於把錢送了出去，我覺得很輕鬆。送走了小偉，晃著胳膊，心裡愉快，接著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糊味——剛才燒得粥已經成了碳了。
手忙腳亂收拾一番，等到鍋刷出來，也該去接小英了。路上找地方吃點東西吧，我想。
小英從畫室出來，見到許老師，我上前打招呼。她說：「小英最近進步挺大的，也越來越踏實了。」
「挺不錯的，繼續努力。」我拍拍女兒的肩頭。
女兒向老師告別，跟著我上了車。
她不說話，也沒有帶上耳機，在我的副駕駛上抱起膝蓋，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我悄悄看她，沒有戴帽子。
以前天那麼熱，她也一直帶著帽子。這兩天開始冷了，她反而不戴了。
昨晚的談話，總的來說是不歡而散，到最後話也沒有說開。
我捏緊拳頭想：不能再跟女兒這樣彼此隔著心結了。
「我跟你說，爸爸今天干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先開口。
女兒嗯了一聲，扭頭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