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作為鄰居,吃了人家的飯,自己出差的時候還把女兒拜託給人家照顧,可人家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卻不知道,真令我羞愧。

第二天下午外出辦完事,時間還早,我就先去隔壁王大哥家探望。

開門的是他的太太。她肚子已經挺大,至少一眼望去便知是一位孕婦。可臉色卻相當憔悴,比之懷孕之前,更好像老了十歲。年老又憔悴的臉和凸出的肚子配在一起,顯得很怪異。可能一般人無論怎樣都會誇一句氣色好,可我實在說不出這樣違心的話。

「我剛聽說大哥摔傷了?」開門見山,抬手奉上從菜市場買來的大棒骨:「我說您兩人都不方便,我來燉個大骨頭湯。我這手藝不行,但是營養肯定夠了。」

「哎呦~」雖然憔悴,可太太還是很熱情:「來就來還拿東西,哪還能讓客人下廚房啊。老王在屋裡呢,你去看看他把,他現在撒尿都得我伺候了!」

雖然始料未及,但走進房門,迎面屁來的尿味和擺在明顯位置的尿壺令我感到一陣戰慄。不是噁心也不是嫌棄,而是赤裸裸的從未想過的事實就這樣擺在我的面前。

一邊詳裝無事一邊在王大哥身邊坐下來寒暄,我一邊想起了我的奶奶臨終前,我母親伺候床前的模樣。那時候我還在上中學,什麼也不管,只顧著讀書。有時候進到奶奶房間,也不過是去找我媽要東要西。我媽只會對我說:「別進來,屋裡髒。」

看著王大哥躺在床上渾身難受的樣子,我突然想到:我的父母年紀已經這樣大了,我的岳父岳母身體也不好了。我自己呢,年過四十,實實在在已經感覺到身體大不如前。雖然年輕時我也沒有過叱吒風雲的時候,但到底是走路靈光、工作得力,現在跟年輕的下屬開會開久一些,腰呀後背呀都難受得不行。

而沒比我大幾歲的王大哥,已經臥床不起了。

「怎麼弄的?」我先問。

關起門來,王大哥立刻變得滔滔不絕。上課出了事故,原來以前早有舊傷,悉數給我講了一遍。如何疼痛、如何受苦,躺在床上醫生說翻身也不行,屁股都跟著難受,撒尿憋滿了才喊太太來伺候、喝水夠不到得用長長的吸管,天天躺著沒意思,也都講了一遍。這麼大年紀受了傷,工作還是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學校給面子不說,還說辦什麼停薪留職,可同事私下告訴他了,新招來年輕帥氣的體育老師已經簽了正式工。到了這個歲數,大兒子要考學,小的還沒出生,以後一大家子怎麼養活。老婆懷著孕,自己又動彈不得,連撒尿都沒辦法,對不起老婆。兒子放學回到家,沒法專心學習,還得伺候他吃飯、撒尿、擦洗身體,那麼屁大的孩子,還在操心家裡從哪裡掙錢。

「我才四十多歲,就成了一個廢人了。」他語氣倒是輕鬆,講出來的話卻實在悽苦。

原來小偉回到家還要做這些,他居然還在跟我一起操心小英在學校被人欺負的事。

「咱們這麼多年老鄰居,錢的事大哥你別操心。」話說到這裡,我便是下定決心幫忙的。可說完了卻感到一絲嘴軟。不為別的,我耳邊又想起了前妻的聲音。

「自己多有能耐哦,掙這麼一點錢,還想幫別人。」

憑良心講,作為四十多歲的男人,我掙得錢一直都不算少。孩子穿點名牌、老婆買買包都是夠的。可這麼多年來,我掙不到錢、是個沒用的人,這件事早已被我前妻嘮嘮叨叨,深入我心。畢竟在她看來,供給家人吃好穿好是最基本的,我還應該供得起頂級學區房、海量補習班、寒暑假貴族修學旅行、世界一流高校的贊助費和學費,當然還有孩子無限深造的全部費用。

「我自己有什麼要求?還不都是為了孩子。」前妻的話言猶在耳,倒是說得沒錯。可目前看來,我孩子好像也沒啥無限深造的願望,普普通通地學畫畫、上大學,我的收入綽綽有餘了。

資助資助老鄰居有什麼關係?不是我掙得錢嗎?

我有一種幼稚的叛逆心情,嘿,我還非要花這個錢了。

想到這裡,我好像更理解了我女兒一點。

「養傷這幾個月你肯定是沒法工作了,光花積蓄也不是個事兒。我就是你親弟弟,千萬別跟我客氣。」腰桿子直起來,我很有骨氣地對王大哥說。

躺在床上的王大哥,身上搭著一條舊毛巾被,兩條毛乎乎結實的腿從下面伸出來。他笑呵呵地說:「得,知道了。」

「我說真的呢,你別不信。」

我掏出手機來說:「我先給嫂子微信打三萬。」

「胡說八道,嘶……」王大哥動了一下就疼得直哼哼,「別胡鬧啊。」

「怎麼是胡鬧呢?」

「動不動就給人打錢,你有毛病吧?」王大哥氣哼哼地看著我。說實在的,我不太擅長應對這個場合。工作原因偶爾也需要參加飯局,別人搶著付賬,我也去搶,別人往往對我吹鬍子瞪眼,做出一副真的火冒三丈的樣子。可這其中真真假假,我從未弄明白過。前妻經常罵我是個傻瓜。

「借給你們的,等小偉以後出息了再還我就行。」

「沒窮到那個份兒上!」

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一股執拗,我說:「咱們不熟是不是?咱們十幾年的老鄰居關係也不怎麼樣是不是?」

「跟熟不熟有關係嗎,你這個人……」

「我就問你,我要是躺在對門起不來了,你就不管我?」

「我就不管!」王大哥躺著瞪眼:「我老婆孩子還養不起呢,我還管你?」

「我養得起,我就養護我跟我閨女倆人就行了,也沒老婆管我,我美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