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的還是小偉。
「她說……」
「閉嘴。」我女兒低沉地開口。
「她寫,我也有喜歡的人,可我不知道你是誰,怎麼知道是不是你,然後約了個時間地點說要見面。」
「我那是策略!!我那是策略!!!!」我女兒尖叫起來。
「你一個小姑娘憑什麼跟他見面?!你策略你跟我說了沒有?!你打算怎麼跟他見面?!?!?!?!」
「關你什麼事啊?!我自己怎麼就不行了?!!?!」
女兒被我吼得終於哭了起來。
我氣得胸口劇痛。她怎麼叛逆、怎麼鬧騰,花錢也好、剃頭也好,哪怕不學無術都好,為什麼要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可這封回信真的是策略嗎?她是不是心動了,是不是根本就沒意識到這個情況有多危險?!十幾歲的小孩子內心不是總有對愛的悸動嗎,這麼多火熱的信,會不會真的打動了她?她當著我的面說的那些冷酷的話,是不是隻是說給我聽的?!所謂的「掏心掏肺」,會不會其實才是策略,她是不是先給我放一個煙霧彈,然後準備毫無底線地墮落下去?!
從這一刻到開進車庫,我的心一直在憤怒地狂跳。車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我也不願意從後視鏡看看他倆的表情。我女兒在哭,但沒有聲音。
我的心中迴盪著許許多多恐怖的話。這麼些年看了無數幼稚的、三觀不正的、不可思議的稿件,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稿件如清理垃圾一樣地退回。可這些幼稚的三觀難道不是真實地存在在世間的嗎?
曾經有一本劣質言情小說中寫道:「每個女人都在幻想被強姦。」我不知道這個作者是什麼樣的人。是一個意淫的年輕男人也就罷了,可如果是一個女孩子寫的呢?如果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不諳世事,又不知被什麼歪曲文化影響,如果她寫的是事實呢?如果我的女兒——前面十幾年我都沒有關心過、根本不知道她是如何成長到如今這個模樣的女兒——真的就是這樣愚蠢的少女中的一人,我怎麼辦?!她畫得那些身體赤裸、渾身綁滿了繩索的少女,此刻想起來是多麼可怕啊。她嚮往嗎?我以自己不懂藝術為名,什麼都沒有深想。可如果是真的,她真的是一個有自殘傾向的不自愛的女孩,我要把她綁在家裡嗎?罵她、監視她、把她送進特殊學校?把她從現在的地獄轉移到另一個地獄?
進了家門,我女兒衝進房間,撞門,反鎖。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了。可鎖好了門又大力開啟,朝外面咆哮:「王德偉你給我滾回家去!少多嘴!」接著再次把門反鎖。
我才發現小男孩戰戰兢兢地跟著我們一起回家了。
「小偉……」我有一種男人對男人的無力:「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叔叔,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我們倆男的,一個四十多歲,一個已經十五歲了,居然怕那個寸頭丫頭片子。我們倆關進廚房裡,開啟了抽油煙機,偷偷地聊天。
「其實吧……今天大家下課回來都沒發現那封信,是有幾個女生,趁著大家都回來了,大聲讀了一遍。還有幾個起鬨的,說這種醜八怪還想談戀愛。」
我瞠目結舌,原來事情我還沒聽完。
「大家都鬨堂大笑來著,我懷疑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那幫人的惡作劇。好多人你一言我一語,就把之前有人給她寫情書的事都說出來了,說小英春心萌動,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鏡子什麼的。」
我覺得手指發涼。
「他們還問小英,你喜歡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啊,看你是個男人婆,不會喜歡男人吧,還說……你到底喜歡男人算同性戀,還是喜歡女人算同性戀。」
這不是早戀,不是自愛不自愛的問題,而是校園霸凌。
我怎麼沒想到呢。我的女兒跟我慪氣,把自己剃了這麼一個鬼頭。小孩子是最殘忍的動物,他們怎麼可能不對她另眼相看,怎麼可能不欺負她呢。我女兒沒想到嗎?她在此之前有沒有承受過冷眼和羞辱?
我看到過校園霸凌的影片。可憐的女孩子被圍著打,被脫光衣服,被用語言辱罵。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女兒會不會也有這樣一天,如果也有這樣一天,我怎麼保護她。
腦袋一團亂麻,我卻只說:「我煮點麵條,在我家吃飯吧。」
「好……」小偉也懵懵地回答。
準備切菜的時候我發現菜刀不見了。
還能去哪?我躊躇了半晌,只好鼓起勇氣去敲小英的問。
「小英,我得切菜,你把菜刀遞給我。」
沒有動靜。
「小英啊……對不起,爸爸應該冷靜一點的。」
「……」
「但是咱們還是得吃飯啊是不是,要是青菜我就用手掰了,西紅柿得切啊。」我把嘴巴貼著門。
門呼一下開啟了,我差點跌倒。
我的女兒陰慘慘地舉著我們家的菜刀看著我。
「王德偉還在嗎。」她問。
「哎?!你別衝動啊!」小偉在我身後慌張地想找地方躲。
小英把菜刀遞給我,說:「吃飯了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