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吃飯時,小英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爸,王叔叔摔傷了,停薪留職了。」

「什麼時候的事?」我趕緊問小偉。

「倆禮拜以前吧……」小偉說。小男孩覺得很窘迫,

「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我很自責:「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能幫你什麼。」我歉疚地看著小偉。

「爸,我覺得最好是讓王叔叔把王德偉過繼給你,這樣王叔叔家就剩下來一個大兒子的錢,經濟負擔就沒有那麼重了。」

如此胡說八道令小偉十分憤慨,他陰陽怪氣地說:「喲我現在成了大兒子了,我不是大閨女嘛,我不是你親姐嗎?」

「姐,我是認真的。」

小英握住他的手,嚴肅地說。

小英在學校遭到霸凌的事,我翻來覆去地想,終於決定跟她的老師碰個頭。

「我決定去找你的班主任老師談談。」我開誠佈公地對她說:「但是我也害怕家長和老師出面會讓你覺得挫敗,幫不到你還讓你受到更多傷害。」

「有這種可能性。」

「你覺得我怎麼做最好?」這個時候,父親應該是強大的、充滿智慧的存在,應該信心滿滿地告訴孩子應該怎麼做。可我實在想不出合適的方法,不恥下問的同時,也真的覺得自己很沒用。

「我拿不準我們老師是什麼樣的人,」她說:「帶頭搞事兒的人,我大概知道都是誰。不是一般的孩子。」

什麼叫「不是一般的孩子?」

「可能不是老師管得了的孩子。」女兒又補充。

「啊,原來如此。」

「昨天鬧得那麼大,老師進來維持秩序,不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如果想管的話,應該會第一時間跟您聯絡吧。」孩子有理有據地分析。

說的是,我確實沒有收到來自老師的任何資訊。

說起來,小英轉學到這個學校之後,無論是考試倒數還是剃光頭還是被欺負,我都沒有收到過來自老師的隻言片語。

只有辦理入學手續的時候,我見過一次她的班主任老師。是一個相當年輕、看起來纖柔無骨的小女孩,一副風吹就倒的樣子。

「風吹就倒」這個形容彷彿有點耳熟,她給我的印象也確實有點熟悉。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想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她有點像十八年以前我第一次見到小英的媽媽的樣子。不同的是,小英的媽媽沒有讓我有幾秒鐘機會來感嘆這個女孩真是柔弱。她當時還只是一個小護士,張嘴一說話、邁開步子走兩步,立刻就暴露了她是何等的雷厲風行。

小英的班主任不一樣。她內外一致,開口也是軟軟的、慢吞吞的。

我問小英,鬧事的大概是幾個什麼樣的孩子,家裡大概是做什麼的。她也不是特別清楚,我琢磨要回頭再去問問小偉。

小英說小偉這個小孩,看起來挺弱小的,其實在學校上上下下都吃得開,誰家的八卦都一清二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如果沒辦法指望柔弱的老師,我準備去會會這幾個孩子。

想到這裡我其實心裡沒底。無論怎麼說,我都是一個成年男人,對方只是十幾歲的小孩子,而且大部分還是女孩子。我認識的十幾歲的女孩子只有我女兒一人。對付她我已經覺得很吃力了,能做出那樣的事的孩子,我見到了又能怎麼樣?

小英看著我,突然說:「算了吧,爸爸。笑話也笑話過了,至少沒人真打算在路上攔我。我沒事。」

我沉默了一下,在沉默的時候,小英說:「我寫作業去了,都這麼晚了。」

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腕:「爸爸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她扭頭看我,那個表情很複雜。怎麼說呢,不信任、嘲笑、冷漠,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在剛才沉默的幾分鐘裡,我在想,我到底想達到什麼樣的結果。他們傷害了我的女兒,我當然希望她以後不再受傷害。可這真的是我一個做爸爸的能做得到的嗎?

小英說「笑話也笑話過了」,如果這一切真的不過是一場羞辱,我也搞不清那些孩子接下來還要不要繼續欺負我的女兒,那麼究竟事情有沒有那麼嚴重,就只取決於我女兒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心理承受能力」,多諷刺的一個詞啊。這是我前妻以前常用的一個詞彙。「你心理承受能力怎麼能這麼差,以後社會上的打擊多著呢。這點事你都承受不了,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經常聽著她這樣講,我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道理也許沒有錯,畢竟哪個父母不是這樣教育自己的孩子的。

可拋開道理不談,我女兒的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怎樣,打分的話能打多少分,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吧?小英的心理承受能力到底怎樣?

「我試過好幾次要去死」。

這是她對我說過的話。

還用得著想嗎?

可我實實在在是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口。

小英已經帶著不信任、嘲笑、冷漠的態度消失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