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星是陳子寒高中階段的朋友,那些病人中的一個,但也是最特別的一個。這個特別有兩個原因,一是遇上寄星的時候是陳子寒最為忙碌的時候。那個時候陳子寒臨近高考,每天晚自習上到十點,陳子寒覺得自己都快被逼瘋了。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基本都是十點半了,父母基本也不在家,陳子寒悶得慌,就跑到醫院溜達。大晚上人不多,寄星不願待在病房,所以兩個人能遇上,也不算什麼巧合。另一個原因則是寄星跟別的病人不一樣。寄星年輕,跟陳子寒聊得來的話題多,而且寄星不願意跟陳子寒說那些客套話,寄星會幫自己打理焦躁的情緒,安撫他那顆躁動的心。有時候也會說說他自己的故事,這讓陳子寒覺得愉悅。所以那時候能跟寄星聊天,對於陳子寒來說,是一件讓他期待的事情。
直到後來陳子寒忙到連跟寄星聊天的機會也沒有了。
高考結束後,陳子寒又去醫院找寄星,但是自那以後寄星再也沒有出現過。
陳子寒想讓父母幫忙打聽寄星的下落,他認為寄星可能是轉院了或者是康復出院了,但是父母始終迴避,說查不到這個人。
21世紀的今天,如果一個人告訴過你他的真實姓名,通過百度谷歌微博人人,想找出來很容易,於是陳子寒便自己動手去查,結果卻讓他震驚不已。
如果可以,其實陳子寒希望自己根本查不到寄星的下落。
寄星已經死了,死的時候,正是陳子寒高考結束的第二天。
4
江言有好幾天沒來上班了,陳子寒問店員情況,但他們都在爭搶因為系統錯碼而售價變為只有不到原價兩折的巧克力。沒有人願意搭理陳子寒。
想起上一次在醫院明明遇上江言,卻忘了問她關於那天店裡指點自己的事情,陳子寒有些懊惱。在陳子寒看來,江言恐怕不是一個店員那麼簡單,江言給人的感覺,很像自己認識的一個人,但是是誰,陳子寒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也許是公司上面派下來的督導,默默被安排在店裡監視員工們的一舉一動。陳子寒幻想了下電影裡的場景,但很快否決了這一想法。那麼有可能江言不是普通人,是某個老總的女兒,被派下來鍛鍊,但是又不能透露身份。
只有這種情況顯得靠譜一點,不過沒有從江言口中得到證實,陳子寒還是不能確定。
陳子寒很少在上班的時候請假。
身為一個大學生兼職,陳子寒很聰明,能多幹就多幹,能幫忙就幫忙,不管是不是自己該做的,他都盡力去做,這是他讓自己在任何環境中都能如魚得水的小竅門。
但是今天陳子寒需要請個假,他得去買些東西。這些東西必須提早準備好,因為第二天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惱人的天氣剛剛好轉,東邊的烏雲又開始漸漸聚集。陳子寒能感覺到另一場風暴即將到來,於是他加緊步伐,想躲進不遠處的一家商場。可暴風雨來臨的速度讓陳子寒猝不及防,等到陳子寒找到一家咖啡館時,身上已經被大雨給淋了個透。
剛從上班的地方出來沒幾步就遇上這樣的鬼天氣,陳子寒覺得自己的運氣算是糟到家了。今天的計劃很可能就會被這大雨耽誤,不過陳子寒接下來看到的人,立馬讓暴風雨變成了好事。
陳子寒看到了獨坐在角落裡的江言。
他有些興奮,總算是有一件順心事給自己碰上了。但是看了看褲腳上汩汩流下的水漬,門上的鏡子裡自己那副狼狽的樣子,也許這樣的裝束並不適合見人。
可是江言發現了他。
陳子寒沒想到江言會主動跟自己打招呼,並且大方地請自己喝咖啡。坐在江言對面的陳子寒,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麼。
「江言姐,你最近怎麼一直沒去上班?」
陳子寒不知道以什麼話題開口,畢竟這樣的會面還是第一次。
「我有年假的,最近有點事,就沒去。」
陳子寒使勁攪動杯裡的咖啡,他想把那股莫名的緊張感消除,他問道:「江言姐,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怎麼突然這麼問?」
「普通店員一定不會有那麼沉著冷靜的思考能力吧?我是指上次你幫我出風頭那件事。」
江言沒有矢口否認,她看著眼前這個冒失又認真的小子,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我以前在一家外企上班。」
「什麼?」
「想體驗不同的生活而已。」
江言的回答似乎跟陳子寒的想法從某種角度上吻合起來,那種看起來與眾不同的氣質,不矯揉造作的神情,應該跟更高階的職業匹配才對。
「那什麼時候打算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呢?」
「沒想過,或許明天,或許一直這麼幹下去。」
陳子寒本來還打算說「那多可惜」這樣的話,但是他在看到江言放空的眼神後噤了聲。
陳子寒佩服她擁有甘於平庸的心境,回頭再想想自己那些天真的想法以及魯莽的舉動,簡直就是幼稚可笑。而在這段已經算是「很長」的對話裡,那句「上次為什麼會出現在醫院」的話則自動被陳子寒埋在了肚子裡。
南方的雨季就是這麼瞬息萬變,方才洶湧襲來的暴雨此刻又被刺眼的陽光代替。陳子寒從咖啡館出來以後好一會兒才搭上車,好在計劃並沒有被耽擱。
陳子寒要買的,是要給寄星「送過去」的東西。
陳子寒一直覺得歉疚的是,在自己與寄星相處的那段時間,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寄星給予自己陪伴與傾聽,但是自己似乎什麼都沒幫助過寄星,甚至連寄星患的什麼病都不知道,只是憑藉他開朗的性格揣測他可能並無大礙。
對於寄星唯一的瞭解,恐怕就是他自己說的那前女友了吧。
那是寄星唯一願意多聊的話題。
「那麼喜歡為什麼還要分手?」
「我配不上她唄,追她的時候就幾經波折。誰知道在一起以後她的魅力卻有增無減。」
「分手就因為這個?我可不信你是這種患得患失的人。」
「小屁孩懂什麼!」
「怎麼不懂?開玩笑,我再過半年就上大學了好不好?」
「你先考上再說吧,臭小子。」
陳子寒還記得寄星那一次的沉默,不同於聆聽自己說話時的沉默,也許在寄星看來這就像是一個自己喜愛的蘋果,咬過一口後因為氧化而變得斑駁,想去舔舐又怕這斑駁越來越重。
「那你還喜歡她嗎?」
那時正是冬天,兩個人在假山前瑟瑟發抖。寄星並沒有回答。又過了很久,假山上的小泉汩汩地流出了水,一股白霧在眼前嫋嫋升起。陳子寒用手蹭了蹭寄星,寄星微微嘆了口氣,彷彿是應了一聲。
5
陳子寒帶上東西就往城北的墓地去了。
墓地坐落在城北跟隔壁縣城交界的地帶,是早年間政府出資修建的。大門莊嚴肅穆,但是管理卻混亂不堪。雨水豐沛的時節,雜草躥升得飛快,綠泱泱的一片,顯得十分荒涼。
陳子寒循著模糊的記憶,想起寄星的墓前有一根碩大的電線杆。放眼望去,墓地中有電線杆的地方還真不多,爬了好幾十個臺階,終於順利地找到了寄星的墓地。
寄星的墓很整潔,周圍的野草都被砍倒了,雜草的斷面還很整齊,看來這是不久前才整理的。陳子寒正在奇怪,墓地後面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下意識地跳到身後的凹槽裡藏了起來。慢慢地,一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走上前來。
長長的黑色風衣包裹著瘦小的身體,陳子寒都不需要去看其他具體的特徵就能確認這是誰。因為他曾經偷偷觀察過此人不止一兩次了。
陳子寒一直默默地看著她祭拜完畢,等到她終於起身走了以後,他才匆匆把帶來的東西燒給寄星。
陳子寒跟了她一路,但他有信心她沒有發現自己。整個被跟蹤的過程她一直心事重重,絲毫沒有在意周遭的任何動靜。
當陳子寒假裝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顯得十分驚訝。
「江言姐,這麼巧,又遇見了。」
江言強撐出一絲微笑,對陳子寒點了下頭。
「我請你喝咖啡吧,昨天下那麼大雨你請了我,今天難得天氣好,沒事的話就賞個臉吧?」
江言猶豫了一下,估計是在找理由推脫。
「就去上次那家吧,喝杯咖啡總能提提神的。」
江言的疲憊徹底把她擊敗了,最後她同意了陳子寒的建議。
一切還跟前一天一樣,空著的位置也恰好只剩下上次的那兩個,兩人連姿勢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陳子寒的心裡多了一個疑問,他想要找出答案。
「江言姐你談過戀愛沒?」
陳子寒突然問了一句。
「什麼?」
「最近身邊的一個朋友跟我求助一些感情上的煩惱,我也沒什麼經驗,幫不到他,想請江言姐出出主意。」
「我能有什麼主意,」江言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脖子,「其實我對感情的事情一竅不通。」
「他們認識有很久了,」陳子寒並沒有因為江言的拒絕而打住,「感情也一直很好,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但我那位朋友很不幸,訂婚沒多久就得了不治之症,他不想耽誤那姑娘,就擅自提了分手。」
「女孩肯定不會同意吧。」
「一個男人要是鐵了心想跟一個女人撇清關係,那還不容易嗎?」
「唉,」江言把頭往下一垂,長嘆一聲,「也是,男人總是能及時脫身,尤其是感情方面,相比之下女人可就要慘得多了。」
「我那朋友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裡一直放不下他女朋友。本來就有病,再加上心裡有事兒,就更加痛苦。」
江言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說話,右手輕輕颳著桌子的稜角,眼神有些飄忽。
「還是要說的,讓你朋友跟女孩坦白吧。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總以為自己做的決定很偉大,痛苦著,隱忍著,又用所謂的‘正確’安慰著自己。但這歸根結底還是自私。」
「所以啊,他有空的時候總是會去她上班的那棟寫字樓下看她,想知道她過得怎麼樣,想看她有沒有找到新的幸福。他很痛苦,但又希望女孩能好。」
「或許,他女朋友更希望他能坦白。」
「我會勸他。」
「把決定權重新還給那女孩吧,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放下。」
時間似乎凝固了,陳子寒跟江言默契地誰也沒有再說話。陳子寒覺得咖啡館幾乎是唯一能接觸到工作之外江言的地方了,只有這個時候,江言看上去不再冷漠,有時候會開朗地笑,有時候會愁眉苦臉地沉思。她不再是店裡那個沉默不語的江言,把自己的故事埋藏了那麼長的時間,跟現實玩著逃避的遊戲。
6
雨季結束的時候,陳子寒正式提交了辭呈。店長對他十分不捨,說本來計劃等他畢業就培養他做店裡的管理培訓生來著。陳子寒只是笑了笑,好意謝絕了他。
江言比預期的走得還要早。所有的人都沒有察覺。她來的時候就沒有引人注目,走的時候也沒有人在意。反而是陳子寒一走讓店裡的姑娘們覺得不捨,都感嘆說不知道接下來的小時工會不會像陳子寒一樣既懂事又聽話。
每當陳子寒回家經過醫院門前的假山時,他還是會忍不住停一下。他會想起與寄星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也偶爾會想到曾經在那看見過的江言。他覺得也許有一天他還會認出他們來。畢竟他們曾經見過,在交匯的記憶裡,在彼此的時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