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心底事

姜堰曾經在很多個無法入眠的夜裡,

想起每當自己看著臨夏跟於淼淼在一起時心中那份妒

火燃燒的感受,

跟年幼時他那些自認為的愛情完全不同。

如果時間是一把鋒利的匕首,那它一定曾經無數次刺穿那些泡沫般的夢。那些醞釀良久吹成的氣泡,被小心維護的薄膜,時間只是輕輕地一戳,那閃耀著七彩光芒的絢麗景象便煙消雲散。

1

姜堰第一次見到於淼淼,是在學校運動會的跳高比賽上。被父母花大價錢塞進這個學霸林立的地方,姜堰在數次反抗無果之後,最終被迫接受了這一事實。但無論身在何處,姜堰對學校有著與生俱來的牴觸感。要不是聽說將來幾天都有運動會,姜堰早就開溜逃出學校了。

「姜堰,你怎麼不去看比賽?」新同桌志高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親暱地攬了攬姜堰的胳膊。

「這不是正在看嗎?」姜堰指著場上飛奔的球員,瞥見一個三分球在籃筐裡打了個圈,利落地掉了進去。

「他們有什麼好看的啊?」志高有些無奈地搖頭,「你看周圍有幾個人?」

姜堰回過神,順著志高指的方向看去。星星點點的人散佈在四周,像是棋盤上的殘子。

「人呢?」

「走啦走啦,」志高一抬手就把他拉了起來,「最精彩的是跳高比賽,別人都在那看於淼淼,就你一個人好興致窩在這裡。」志高昂起頭顱,擺出一副「還好有我」的驕傲姿態,神情中透露出一種「要是沒有我你一定會錯過好戲」的意味。

姜堰內心翻了好幾個白眼,對於志高那種自來熟的作風,姜堰絲毫不感冒。說起來,姜堰第一次聽到「於淼淼」這個名字,其實根本不是從志高這裡。

是在哪呢?好像已經模糊了。來到學校沒有多久,這個名字就如雷貫耳,所有人提及這個名字時都會不約而同露出傾慕的神情,形容他的都是些美好的詞彙,比如「百科全書」,據說是因為於淼淼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簡直無所不知;再比如「體育狂人」,是因為於淼淼在高一那一年就打破了好幾項校運會的紀錄。但姜堰不太在意這些,壞學生與好學生之間的聯絡只會存在於大家的談話之中,他們可能都會被同一個人提及,但僅止於此,他們不會有任何交集。

跳高場圍滿了人。這一屆比賽,於淼淼在眾人的期待中卻只報了這一個專案,大家議論紛紛,爭論好久才得出一個結論——於淼淼大概是在給新人留機會。姜堰「切」了一聲:就連這樣站不住腳的理由都能拿來襯托於淼淼的高貴品質。

於淼淼出現的時候,人群炸開了鍋,探著頭踮著腳紛紛往前擁。志高卻拉著姜堰往外圍跑,姜堰一頭霧水地被帶到單槓那。志高想爬上去,使了半天勁兒,腿怎麼都夠不著,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姜堰輕輕一個翻身就坐了上去,順便把心急如焚的志高拉了上來。

遠處的於淼淼,穿著一身略緊的運動衣。額前的頭髮柔順地貼服在眉上,雙手叉著腰,他一邊左右扭動做著準備動作,一邊漫不經心地等待著前面選手完成比賽。姜堰眯著眼,想看清楚他的臉,於淼淼倏地抬頭,正好看見單槓上神態滑稽的姜堰。

那是姜堰第一次看見於淼淼。於淼淼的目光戲謔而有力,像是在打招呼但又假裝不經意。姜堰窘迫得脖子一紅,趕緊低下頭,佯裝在找掉在地上的東西。

2

大概是女孩子天生有著崇拜新事物的秉性,學生社團納新開始的那一個夜晚,所有的女生圍在一團,紛紛討論著那些傳聞已久的風雲社團。姜堰可沒有太大興趣打聽,他受不了嘰嘰喳喳的聲音,於是偷偷溜出教室,往東邊學生公寓的方向跑去。

學生公寓的後面,是一個名叫森林學園的地方。炎熱的夏季,叢林裡到處都是蛇蠍昆蟲。姜堰在蟬鳴聲中找到一處光潔的大理石板,月光恰好能透過桂花樹灑到他的臉上。姜堰從口袋摸出煙和火機,點上一支。在這麼闃寂的地方,不享受享受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時前方的樹葉突然開始發出沙沙的動靜,姜堰屏住呼吸,想聽得更清楚。

姜堰能夠聽到聲音越來越近,但聲音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慢慢地他有點辨不清聲音的來處了。姜堰的手心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曾聽說過,有大一的學生在夜裡遊蕩被毒蛇咬過,整個大腿都染成了絳紫色。姜堰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條迅猛的帶著青黑色鱗片的眼鏡蛇就朝他撲了過來,姜堰彷彿看到自己的腿被咬成黑乎乎的模樣。

好在一塊紅磚從天而降,正好砸中已然躍起的眼鏡蛇。姜堰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一哆嗦,連忙回過頭去。

刺眼的燈光從救命石塊飛來的方向射過來,姜堰眼前先是一黑,隨後才看清楚對方的長相。

「於……於淼淼?」

「你不知道學校明令禁止夜間進入森林學園嗎?」

「我……那你……?」

「今天我負責值班。」於淼淼停頓了一下,「你腿沒事兒吧?」

姜堰看著昏死在地上的毒蛇,摸了摸因為過度緊張而發麻的腿回答:「沒事。」

於淼淼把姜堰從低窪處拉了上來,泰然自若地看著他,「你是高一新生?」

「嗯。」

「大半夜跑來這來幹嗎,抽菸嗎?」

姜堰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一縮。於淼淼顯然早就看見了。

「對身體不好。」

於淼淼思索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口對姜堰說:「你知道半夜在這吸菸被抓到會怎麼樣?」

「開除。」

「你不怕?」

「無所謂。」

姜堰看著躺在地上的眼鏡蛇,七寸處還在汩汩地流血。於淼淼又扔了塊磚頭,確定蛇已斃命。

「趕緊走吧,這附近都是蛇,晚上一定不要過來。」

姜堰不解地看著於淼淼問:「不用給我處分?」

「你還真想我給你處分?」

「那要我怎麼報答你?」

於淼淼看著一臉認真的姜堰,拍了拍手上的灰,忍不住笑了起來。

3

各個社團的納新名單都會在面試後的一週公佈。學校行政樓的側面佈告欄,一群嘰嘰喳喳的女生熱情絲毫沒有削減,興奮的,尖叫的,沮喪的,甚至偶爾能聽到男生的髒話夾雜在裡面。

「姜堰,姜堰!」志高拼命從人流中擠出來,「姜堰,你居然進文學社了。」

姜堰斜睨了一眼汗如雨下的志高。

「我又不是不知道。」

「剛貼出來你就知道啦?」志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平和的姜堰,「那麼多女生擠破腦袋都想加入,你是怎麼做到的?」

志高的聲音一驚一乍,他想獲得這個一手資料,當作接下來幾天接近其他女生的談資。

「就那樣啊,沒什麼特別的。」

「還沒什麼特別的,別亂講啦。快說說你面試都說了些什麼。」

「真沒什麼特別的,你問其他的女生吧。我還有事。」

姜堰並沒有打算說出那天他在森林學園遇上於淼淼的事。

「好吧。」志高垂頭喪氣地放棄繼續追問。

「你還真是小氣。」臨了還不忘再補上一句。

作為那天不被告發的條件,於淼淼讓姜堰去文學社給他當助理。姜堰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加入社團意味著會經常開會,未來那些自習時間終於有了消耗方式。

社團海報上寫得清清楚楚,晚上八點二十,電教樓四樓小會議室召開迎新會。暮色漸濃,姜堰迫不及待地看著手錶。回到教室的志高悶悶不樂不搭理姜堰,周圍的女孩子卻不肯罷休,紛紛湊了過來,圍著姜堰問個不停,好事的女生還紛紛請求姜堰幫忙問於淼淼的qq號。姜堰嘴上勉強附和著,心裡卻想著:「給你於淼淼的qq人家也不一定會搭理你。」

等終於捱到了八點十分,姜堰匆匆往電教樓跑。還沒趕到四樓,姜堰就聽到了嘰嘰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姜堰並沒有料到其他的新社員會提前趕到,日光燈下的於淼淼嘴角上揚跟女生聊著天,一副自信從容的模樣。

「姜堰,你來了啊。」

還是於淼淼先看到的他,姜堰倚靠在門前並沒有引起任何社員的注意。

「過來吧,就差你一人了呢。」

社員們回過頭來看著冷著臉的姜堰,不知道該如何跟這位看起來好像有些不開心的成員問候。

「學長學姐好,大家好。」

姜堰努力禮貌地打招呼。全部都是女生,總共就七八個的樣子,除去新納的社員,其他的都應該是高二的學姐。姜堰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

「好了,我們還是先坐到位子上吧。」於淼淼走上講臺,開始了文學社的第一次會議。

4

這群女生的自我介紹大同小異,缺乏新意,除非這個女生長得出眾,不然就算講話的方式幽默風趣也還是會被快速地忘掉。

只有臨夏,講話得體又禮貌,大方又幽默,惹得於淼淼連聲稱讚。姜堰以前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這種女生,成績優異性格又好,一出場就自帶光環。

臨夏的優秀讓姜堰感到渾身不自在,因為作為唯一一個沒有參加過面試筆試,直接被選為社長助理的成員,比起同為社長助理的臨夏,他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姜堰如坐針氈,他從來沒有參加過除了被父母批鬥之外的任何會議。

好在會議進行得很快,結束之後,姜堰跟臨夏被單獨留了下來。

「臨夏,你先跟姜堰多認識一下,社長助理的工作我剛剛也說了,以後的社團是希望能交給你們領導的。你們跟別的社員不一樣,比起寫作,學習管理社團也很重要。」

「我知道,學長。」臨夏始終保持著完美的微笑。

於淼淼滿意地點頭,然後轉向姜堰:「作為男生你要處處幫襯著臨夏,這一個學期我們會把手頭的工作慢慢地交給你們,我們文學社最主要的任務是每季一期的校刊,到時候外聯贊助以及印刷,你都需要親力親為,知道嗎?」

姜堰煞有介事地盯著於淼淼,但他心中依舊一陣發虛。像他這樣從小被貼上「成績不好,性格頑劣,不負責任」標籤的人,第一次被鄭重交代一個任務,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會努力的。」好久姜堰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明天我會把這一期的徵稿海報貼好。到時候姜堰你過來找我就行。沒什麼事的話你們就先回去吧。」

「學長不一起嗎?」

「不了,」於淼淼朝臨夏笑了笑,「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你跟姜堰先回去吧。」

「好的。」沒有特殊的語氣,可姜堰善於洞悉,他從臨夏略微遲鈍的反應中覺察到了隱秘的資訊——她很希望跟於淼淼一起。

5

於淼淼去找過姜堰兩次。

第一次是貼海報,於淼淼讓姜堰幫他帶著膠水跟長凳。於淼淼個頭比姜堰高一些,所以姜堰負責扶著凳子,於淼淼負責貼。

第二次是告知姜堰去參加徵稿會,照慣例是用簡訊通知,但那天於淼淼卻直接跑到姜堰班裡找他。

徵稿會的那天,於淼淼跟姜堰早早來到會議室。

「我覺得故事不一定要曲折離奇才算好,即便是簡單的故事,如果能有一個催人淚下的共鳴點就很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太喜歡只注重於情節刻畫的那種。」

姜堰仔細觀察著眼前跟自己討論的於淼淼。於淼淼其實只是一個熱愛文學成績優秀體育甚好的三好學生而已。那神秘的、被一群愛幻想的女生所渲染的那個看起來遙不可及的於淼淼,似乎並不存在。

「你們都在啊。」姜堰抬起頭,看到走進活動室的臨夏,她總是帶著讓人如沐春風般的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臨夏,姜堰的心臟總是莫名地緊一下。這顫動來自心中的一根弦,臨夏走到哪,這根弦就牽到哪,一顫一顫,讓他心驚肉跳。

「臨夏你有準備好這期的稿子嗎?你筆試的文章我看過,很有天賦,文筆也利落乾淨,這次一定要拿出你的水準來。」

「啊,我沒有準備好呢,姜堰呢,你寫得怎麼樣了?」臨夏遞給姜堰一杯紅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