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好像在哪見過

在陳子寒看來,

江言恐怕不是一個店員那麼簡單,

江言給人的感覺,

很像自己認識的一個人,

但是是誰,

陳子寒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1

南方的雨季,總是被一股綿綿不絕的溼氣包裹著。太陽極少探出頭,即便是偶爾有那麼一回,也維持不了太長的時間。

週日的下午,天氣好不容易放晴。江言提著從家裡帶出來的飯煲,去她工作的地方上班。

江言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日用品連鎖店的營業員,早班跟晚班輪著上,每週有一天休息時間。週六或者週日,視店裡的情況而定。

工作的內容簡單乏味,但是店員們總會找點樂子讓工作變得生動有趣。比如說跟店裡的大學實習生打趣,吩咐他們做這做那,仰仗著自己少得可憐的經驗作威作福,把自己犯的錯誤通通賴在他們頭上。

但江言很少說話。偶爾一兩次,頂多也就是在被實習生請教一些問題的時候。剛來的實習生陳子寒覺得很奇怪,但對於這裡的其他店員來說,即便江言一整天都沒有開過口,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江言姐,店裡的小票是能夠在商場免費停車的嗎?」

「嗯。」

「江言姐,換購的存貨是放在二號倉庫對吧?」

「嗯。」

陳子寒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事情,從接到人事部的電話到現在,他雖然只工作了不到一個星期,但是對於工作上的事情卻已經瞭如指掌了。他之所以不厭其煩地詢問,只是希望江言能夠跟自己說一句除了「嗯」以外其他的話。

但是江言並沒有上套。每次陳子寒反覆問同樣的問題,別的店員先開始問「陳子寒是不是比較笨?」,後來又說「陳子寒每天這樣逗江言不累嗎?」。但陳子寒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騷擾著江言。而江言惜字如金。

直到有一天下午。

那是一個本該悠閒的下午,溼漉漉的下雨天,顧客也稀稀拉拉。但是店裡突然接到通知,說有一批貨物需要緊急調運,而整座城市只有這家店還有存貨。所有的人都等待店長髮號施令。

「店長不在。」先是文員急匆匆地從辦公室出來,焦急得有些不知所措。

「電話也打不通。」另一位店員也感覺事情不妙,握住手機,眉頭鎖緊。

一群從來都聽從命令列事的人,從來沒有處理過這麼急迫的事情,都變得手足無措。但是如果不處理的話會有什麼結果呢?不嚴重的話,頂多就是挨一頓罵,這個月的績效獎金被扣光,嚴重的話,恐怕連年終獎金也會受到影響。

就在大家毫無頭緒的時候,陳子寒突然從員工休息室跑了出來。

「大家都彆著急,」陳子寒在眾多員工面前發號施令,多少有些緊張,「鑫姐你負責好收銀。文芮你現在馬上去倉庫按照要求點貨,阿奇你也過去。知安姐你去一倉把運貨的推車拉到二倉然後幫忙一起點貨……」

在陳子寒一氣呵成的命令中,大家開始變得有些迷惑,似乎覺得哪裡不太對。

但馬上有人做出了反應。

「好的,我馬上去。」

接著所有人都行動起來。似乎比起這貌似不太正常的角色轉換,隨時會被扣掉的獎金才是他們更在意的。

短短的幾分鐘,所有的人都進入了狀態,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只有陳子寒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旁邊的收銀望了他一眼說:「那你負責什麼呢?」

陳子寒倏地一抬頭,從思緒中脫離出來。

「我啊,我負責繼續聯絡店長。」

2

雨依舊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泥濘的路面讓行人褲腳沾滿泥水,惱人得很。

陳子寒週三的時候回了趟家,他的家在市北區的一個醫院家屬區。父母都是外科醫生,每天忙得要命。上大學後他也很少回家,所以家裡基本上沒有人。有什麼事找父母,還得跑到東邊的手術樓。

沒去麻煩父母,陳子寒自己跑到血液科。他打工的店由於賣護膚品,所以他需要辦理一張健康證才能夠正式入職。

陳子寒對這個醫院的每個科室瞭如指掌,他在這裡度過了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時光,血液科是整個醫院環境最好的地方。

之所以說環境最好,是因為醫院唯一的一個帶點景緻的事物——假山就在科室的前方。假山在一個敞口的大池子中間,池子裡的水清澈見底,紅黑鯉魚自由穿梭其間。山上還建起了迷你的小路,涼亭。每天下午六點,上面還會有大大小小的噴泉開啟。

好的環境對於陳子寒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有吸引力的其實是人。換句話說,由於好的景緻,有行動能力或者有家屬陪伴的病人都會到假山附近的綠化區散步,欣賞夕陽。這對於常常形單影隻的陳子寒來說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從此他有了聊天的物件。直到高中,陳子寒還一直會去假山找人聊天,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只會跟他聊一些天氣啊午餐晚餐這樣的日常。到後來,大家漸漸發覺了這個小男孩的懂事跟可愛,越來越多的人願意跟陳子寒分享他們的故事。

陳子寒抽完血以後,被告知下午就能取到證件。

就在陳子寒準備離開醫院回家的時候,在假山的前方,陳子寒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江言。

一身駝色的外套,裹著一條茶色的圍巾,即便平時只見過穿著工裝的她,但是陳子寒依然能肯定。

江言來醫院幹什麼?陳子寒躲在臺階邊的柱子後面,怕被發現。

不會是來看病的吧?

陳子寒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難道江言的沉默寡言是因為憂鬱症?其實來醫院也不只是看病,還可能像自己一樣辦個證,或者看望個病人,又或許她也是跟自己一樣,是醫生家屬什麼的,這些都說不定的。

等到陳子寒再探出頭去看的時候,江言還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他放下心理包袱,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

「江言姐。」

江言似乎沒有聽到,陳子寒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江言的臂膀。

江言彷彿從夢中醒來一樣,眨眨眼睛。

「你……?」

「我是來辦健康證的。」

「哦。」

「你是在等人嗎?」

「嗯。」

「在等什麼人啊?朋友還是……」

話一齣口陳子寒便對自己的冒失感到後悔,他明明知道江言這人的性格,還問了這麼多。

「對了,我家其實就住這裡,我爸媽是這裡的醫生。」

江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爸媽是醫生?」

「對啊,父母都是外科大夫。」

陳子寒以為她還會繼續問下去,可是江言只是轉了下眼珠,不說話了。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儘管說,這裡的醫生大多我都很熟的。」

「謝謝。」

陳子寒覺得場面有些尷尬,因為江言並沒有什麼心思跟自己說話,即便道謝也顯得很疏遠。

「那個……我還得回去做飯,週末見。」

江言朝陳子寒微微點了點頭,用手扶正額前的頭髮,又轉身陷入沉默之中。

陳子寒皺起眉頭,邊走邊回頭看那雕像般的身影——秋風吹起江言的大衣,一動不動的江言,就像一段從往事裡掙脫出來的記憶,沉默而悲傷。

3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被表揚這種事都是求之不得的。雖然嘴上說著不稀罕,但心裡還是會有幾分小得意,一整天的心情都會變得好起來。

但是陳子寒恰恰相反。

自從上次他挺身而出,挽救了危局以後,店長就對他讚賞有加,十分看重。譬如今天,陳子寒只是閒來無事給換購的商品寫了一個小小的廣告語,便又被稱讚一番。

陳子寒可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那天在休息室,是江言一句一句地教給了自己應對危機的方法。陳子寒覺得自己開始有點明白江言了,江言可能是不喜歡出風頭,所以平時不愛說話,為人低調。但是他又有點看不懂江言,因為他覺得江言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江言跟那些店員不一樣,在江言身上有一種少有的氣質,這種氣質是學識與經歷積澱的結果,透著一種超脫的淡然。似乎江言也跟自己一樣,把這份工作當作體驗生活。

「文芮姐,你在這幹了多少年了?」

「兩年啊。」

趁著人少的空當,陳子寒又開始找人聊起天來,試圖擺脫糟糕的情緒。

「這麼久啦。我記得這家店是去年才開張的,你估計是店裡資歷最老的員工了吧。」

「應該吧,這家店開業前我就在恆隆那家幹了一段時間了。」

「就數我最嫩啦,哈哈。」

「也不是,」文芮指著正在忙著整理貨架的江言,「她其實跟你差不多,來了也就兩個月而已。」

「才倆月啊!」

「是啊,也是被調過來的。平時不太愛說話,我也不清楚她以前有沒有在別的店幹過。」

「這樣啊。」

實習生下班比正式工要早整整一個小時。陳子寒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鐘了。晚上好不容易停了雨,路面的積水卻把家屬區的入口給淹了。沒有辦法,陳子寒只能原路折回,從醫院的正門繞進去。

其實陳子寒並不願意從正門回家。

想起高三時遇上的寄星,陳子寒還是會陣陣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