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赴約之前,林楚涵曾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這次一定要堅決。但她卻不明白,為什麼事到臨頭,她的一切預想又被自己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她看到陳碩流淚的時候——他坐在那裡,不吵也不鬧,只是默默地哭,林楚涵才恍然大悟。

只有面對他的那一刻,她才會想起陳碩那些不離不棄的陪伴,那些鍥而不捨的追尋。

即使沒有陳碩,她就真的能忘記林田離開的事實嗎?

三年後再去思考跟衡量這些,那些傷害陳碩的話,林楚涵更加說不出口。

下午三點,楚琪準時回家。

生活在一起時不覺得,可突然再見到三年前的楚琪,如今她那蒼老的模樣一下子變得格外刺眼。

他們去上墳,跟林田說說現狀,楚琪從來不在林田的墳前掉眼淚,也不讓林楚涵哭。

那天晚上,林楚涵突然想起問了楚琪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怪過陳碩他爸?」

楚琪想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都是命,誰也怨不上誰。」

那天夜裡,林楚涵躺在床上,她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她在想自己逃避陳碩的緣由,是否真的立得住腳。

每一個人都是命運棋盤上的一粒棋子,每一步該怎麼走其實早已預先設定。但大多數人都想要改變,掙扎著逃脫,撕扯著遠走,卻被命運的手抓得更緊。

林楚涵又一次想起那張臉,陳碩那張倔強又委屈的臉。那副神情,在往後的無數個場景中都出現過。林楚涵突然覺得委屈,她替自己委屈,也替陳碩委屈。

那是她脫離當時的情緒才能察覺到的。而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裡,陳碩的關心跟示好,她都認為是理所應當的補償。

要是還能再往前一點就好了,只要回到那一天,只要林楚涵對林田稍加提醒,她和陳碩就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委屈了。

他們就都能變得無憂無慮了。

4

林楚涵再一次醒來,感覺是被活生生凍醒的。

她一睜開眼,一種久違了的感覺就迎面而來。

有些泛黴發暗的牆壁,簡易樸素的傢俱,以及牆上一個搖搖晃晃的壁燈。

這不就是,最開始的那個,擁有溫和的林田、暴戾的楚琪的那個家嗎?

林楚涵爬起來,站在自己的書桌前愣了好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張肥嘟嘟的小臉,亂糟糟的馬尾辮梳在腦後,臉上還有幾顆新冒出的青春痘。她一時有些難以相信。

她居然真的回來了,時間之旅彷彿是聽到了她的呼喚,居然真的把她送回了這裡。

林楚涵開始渾身發抖——她終於回到了夢寐以求的地方,她終於可以去拯救父親了。

家裡冷冷清清,已經沒有人了。林楚涵著急忙慌得忘了穿拖鞋就往廚房跑去,爐子上有一鍋半生不熟的粥。林楚涵記得那一天,楚琪因為停電而去了值班室,最後林楚涵從櫃子裡翻出一袋麵包,就著牛奶給吃了。

林楚涵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她要趕緊下樓去找母親,她要去給林田打電話,告訴他要提防即將發生的危險。

可她還未踏出家門,門就咚咚咚地響了起來。

「林楚涵,你在嗎?」

一個稚嫩的,帶著一些沙啞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陳碩?」

林楚涵想起八年前的那天,陳碩來找自己,把代為保管的《沙漏》交給自己,還送了一個皮卡丘鑰匙扣,那是來自陳碩的第一份禮物。

機會可能再不會出現第二次,林楚涵暗暗地想。

林楚涵開啟門,急急忙忙地套上鞋,沒有讓陳碩進屋。

「你陪我一起去排程室吧?」

「什麼?」

來不及跟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陳碩解釋,也來不及等他答應,她必須要立刻行動才能救回林田。

「排程室裡面都是人啊,你要去幹什麼?」

「我要去找我媽,我要聯絡上我爸,我爸有危險。」

陳碩稀裡糊塗跟在林楚涵身後,往排程室跑去。院子裡的雪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亂七八糟,大路上,積雪被鏟開堆在一旁,只有中間的通道勉強能過人。

「你爸有什麼危險啊?」

林楚涵一心急著聯絡林田,完全顧不上陳碩的疑惑。

等到了楚琪上班的排程室,林楚涵才緩下了步子。

排程室裡人聲鼎沸,簡直就像是在趕集。長期的停電讓整個家屬院裡的人都聚集在了這裡,大家相互抱怨跟傾訴著,都覺得與其待在冰冷的家中,還不如來這聊聊天熱鬧。

林楚涵踮著腳尖找了好久,才在人群中認出楚琪。

如果說上次穿越見到的楚琪只是比2016年的她年輕了些,那麼眼前的這個楚琪跟2016年的那個她簡直判若兩人。此時的楚琪,眼裡滿是朝氣,全身像隨時都有使不完的勁。

「媽,把手機給我。」

叫了好幾遍,楚琪才看見她。

「這麼冷的天,出門怎麼只穿了件單褲?」

見林楚涵的裝扮,楚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快把手機給我,我有急事找我爸。」

人聲太嘈雜,楚琪也沒多問,把手機給了林楚涵。陳碩站在一旁,看著林楚涵火急火燎地按下了電話號碼。

對面一直傳來使用者不在服務區的提示音,林楚涵又接連撥了好幾次,還是一樣的回覆。

「有什麼事等你爸回來再說吧,這會兒他肯定在山區裡,哪來的訊號?」

陳碩他媽已經在催楚琪了,似乎是要去後面的變壓器那邊做一些例行檢查。

林楚涵心裡火急火燎,她又不能告訴楚琪實情,說自己是從未來而來,要拯救即將發生事故的林田。以楚琪的性子,聽到林楚涵這麼胡說,一定會罵她吃錯藥。

可是還有什麼辦法呢?不可能一直等著電話接通吧。

時間拖得越久,林田就越危險。可大雪封路,林楚涵也根本不可能去現場找林田,哪怕是她願意去,恐怕也沒人肯載她去。

楚琪收走了手機,跟陳碩的母親一起出了門。

陳碩見自己母親走了,從身後走過來,一隻手搭在林楚涵肩上。

「你到底怎麼了?」

林楚涵感受到陳碩手的溫度,本能地往旁邊縮了縮,搭在肩上的手順勢滑落,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

眼前的這個男孩,明眸皓齒,乾乾淨淨,跟未來的那個他沒太大差別。林楚涵有時候想,跟陳碩好好相處的那些日子,她好像並沒有認真看過這個男孩子,發現他的變化,他的成長,大概是因為與他幾乎朝夕相處,一切變化都被她不自覺地忽略了。

林楚涵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一點三十。

林楚涵越發焦躁起來,拯救林田果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容易,要左右命運的安排,難免會遇到重重阻力。

窗外的天色漸暗,林楚涵用力地摁著太陽穴,試圖想出個辦法來。

突然間,林楚涵腦中靈光一現,她猛地抓起陳碩的衣角問道:「你爸的電話你記得嗎?」

「我爸的電話?記得啊。」

「打打試試,應該能通過你爸聯絡上我爸。」

林楚涵記得,林田所在的整個供電所,一大早將所有職工分為兩撥去山裡搶修電路,陳碩的父親跟林田剛好在同一組。林楚涵想,既然是陳碩的父親最後打電話過來確認送電,那麼這個電話一定能打通,大不了就等在這裡,等陳碩他爸打電話來也行。

林楚涵趴在辦公桌前,專注地盯著桌子上的公用電話,這一次電話順利接通。

陳碩此刻還懷揣著要給林楚涵的那本《沙漏》,他一邊環視著旁邊那些嘈雜的人群,一面看著林楚涵跟自己的父親談話,林楚涵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她大概還是沒有通過父親聯絡上林田,所以看上去愁眉不展。可週圍實在太吵,陳碩什麼都聽不清楚。

過了一會兒,林楚涵把電話掛掉,轉身朝自己走過來。

「走吧,去我家。」

「嗯?」

「去我家吧,你不是要把書給我嗎?」

陳碩捂了捂肚子,這才想起找林楚涵的目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把書藏得很隱蔽,沒想到林楚涵一眼就看了出來。

在回家的路上,林楚涵才真切地感覺到了寒冷。她從來沒有好好觀察過這周圍的一樹一景,往後幾年,這個地方好像再也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雪。新規劃的電力系統可靠穩定,即便是再經歷一次暴風雪的襲掠,也能承受得住。

但為什麼所有的不如意,偏偏都要等到事發之後才會糾正,就像所有的誤解,都要經過刻骨銘心的傷痛才能消除一樣。

林楚涵雙腿有些哆嗦地走著,陳碩上前給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馬上就到了,不用了。」

「你披著吧,我怕熱。」

林楚涵低頭踩著雪,感覺到緊實的雪塊已經結成了冰。走了好一會兒才到家,林楚涵覺得有些困,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陳碩坐在炭火前烤手,他顯然是被凍著了。

「我媽一直堅持說很快就會來電的,用不著生炭火。」

林楚涵聽著陳碩說話,覺得眼前的場景太過熟悉,她覺得自己或許就是在做著一場夢。

她心心念唸的時間旅行,究竟給她帶來了什麼?林楚涵仔細想想,她不過就是來自未來的一個遊客,那些過往的場景,絲毫未變。

剛剛電話裡,陳碩父親的話還在耳旁。

陳碩父親說,林田早在上午11點就出事了。只是電路還要抓緊時間維修,大雪隨時可能再次襲來,如果不抓緊時間,大家都有可能被困在山裡。所以直到下午,電力系統恢復,才給楚琪打了那個電話。

一切根本來不及。

這次時空穿越之旅,早在自己醒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失去了意義。

她救不了林田,她改變不了任何後來發生的事情,命運的齒輪徐徐向前,根本不容許人們鑽時空的漏洞。

林楚涵說不上來那份感受,或許是離開父親已經有八年的時間,她內心沒有想象中的大起大落。她此刻只是覺得很困,迷迷糊糊想要睡覺,恍惚中,她看到陳碩掏出了那個皮卡丘的公仔。

「這是我姑媽從日本給我帶來的禮物,據說是正版的。」

「是我的生日禮物嗎?」

林楚涵看到陳碩羞赧地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

「可是我以後再也不會過生日了。」林楚涵虛弱地說。

「為什麼?」

「因為……」林楚涵微微眯了一下眼,「你以後會知道的。」

林楚涵看著陳碩,睏意越發強烈。

「不會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你的生日。」

陳碩不自然地把手伸到耳後撓了撓,大概是覺得自己說這樣的話有些不太合適,他不敢再看林楚涵一眼。

林楚涵知道自己就要走了,她的身體給了她這樣的直覺,她馬上就要再次去另一個未知的時空。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她馬上就要沉睡過去了。以往的每次穿越不都是在夢裡嗎?可是這一次卻沒有捱到夜裡。

林楚涵突然生出一種懷念的感覺,她突然捨不得離開此時此刻。當一切愛都沒有講明,一切恨都沒有醞釀,那個時候的林楚涵跟陳碩,天真無邪,無憂無慮。

林楚涵最後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問陳碩:「你會一直喜歡我嗎?」

陳碩瞪大了眼睛,臉一下子從頸部紅到了耳根。

他可從來沒有把喜歡二字掛在嘴邊過,即便再怎麼喜歡林楚涵,陳碩自認為一切都是張弛有度的,青春期的男孩對於愛情的感覺來得比女孩還要晚,他會在明裡暗裡關注林楚涵的一舉一動,卻從來沒有說出「喜歡」這樣的話。

陳碩低著頭,想了好久,等到他鼓起勇氣,想勇敢表明自己心意的時候,卻發現林楚涵已經躺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5

一切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林楚涵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又變回了那個電影公司的小職員。桌子上那堆厚厚的專案資料提醒著她,不能再貪睡了,工作馬上要開始了。

林楚涵低頭看了看,手錶安然無恙地戴在手上。螢幕上閃爍著一個電池形狀的紅色標誌,原來是手錶沒電了。

林楚涵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難怪她最後會那麼困。

晚些時候,林楚涵跟楚琪通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工作上的新進展,她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專案,算得上是個好訊息。

每週跟楚琪通三次電話,這是從大學時期保留下來的習慣,那時候林楚涵獨自一人在外求學,把這當作安撫楚琪的方式。

今年是林楚涵工作的第一年,領導不批假,所以沒能去給父親上墳。

電話那頭,母親讓林楚涵放心,家裡一切都好。

母親今年退休,前段時間還託她買了個擴音器,這個物件在淘寶上被稱為「廣場舞神器」。

林楚涵沒想到楚琪居然也會隨波逐流地跳起廣場舞,她一直以為楚琪是絕對看不上那些大爺大媽們的消遣方式的。

「陳碩沒來找你嗎?」楚琪突然開口問道。

「沒。」

「這孩子昨天來家裡,給我買了好些東西,還陪我去給你爸上墳。這小子也是,來都來了,還非不讓我告訴你。」

「是嗎?」

「可不是,不過你還真別說,這小子是越長越帥氣了。」

楚琪說著說著,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居然咯咯地笑了起來,林楚涵難得聽到楚琪笑。

「不過說起來,我們搬過來這幾年,也是多虧了這小子伶俐,才沒讓咱們兩家斷了聯絡。想到那年,還是陳叔叔把你爸……把你爸背在肩上給弄回來的。我們走得匆忙,也沒有好好謝謝人家,所以啊,你對人家陳碩要好點,別老是對他兇巴巴的。」

這段對話聽得林楚涵心驚膽戰,她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掛了電話,林楚涵趕緊跑回房間,將櫃子最上層的收納盒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她把盒子開啟,裡面是陳碩這麼多年來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琳琅滿目。

那個皮卡丘的鑰匙扣,林楚涵拿起來看了又看,終於,她在皮卡丘手部的背面發現一個深深的指甲印,那是林楚涵在上次穿越睡著之前,故意留下的證據。

原來一切並沒有白費。

時間旅行終究沒有改變那些既成的事實,林楚涵沒能把父親救起,甚至這趟旅途都沒有給她太多的機會。

可她終究探明瞭事情的原委:這些年,陳碩一家寧可把一切都默默埋在心中,也不願意再說些什麼給楚琪和她帶來二次傷害。她從母親的口中得知了這次穿越的結果,終歸還了陳家一個清白。

原來,她受到的保護從來不是理所應當的;原來,受傷最深的那個人從來不是自己。

林楚涵拿起手機,想給陳碩打個電話,但陳碩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率先把電話打了過來。

「你昨天去我家了?」

林楚涵先問。

「是,我去看了看阿姨。」

陳碩倒也沒有否認,只是到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他嚥了嚥唾沫。

「我就是……就是剛好經過那邊,順便去了一趟,哎呀,我沒有對阿姨說什麼啦,我還趕著飛去一個地方呢,下午就走了。」

林楚涵忍不住笑了起來,從陳碩謹小慎微的話語中,林楚涵不難看出,即便是沒有了那層誤會,往後的自己也不會對陳碩有多麼溫柔,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就能知道自己在愛情裡也是一副霸道的樣子。

「陳碩。」

「嗯?」

停頓一會兒,林楚涵閉上眼睛。

「謝謝你。」

過去的日子像走馬燈一般一幕幕在林楚涵的眼前閃過。那些毫不留情的拒絕,對陳碩不假思索的傷害,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原來一直是你,為了守護我扛下了所有責難;原來一直是你,仍然對蠻橫無理的我緊追不捨。還有你堅持送給我的禮物,讓我有機會回到過去。

原來最努力的那個人一直是你,原來最可恨的人一直是我。

「你難道忘了嗎,我答應過你的啊。」陳碩開口說,「我答應過你,會一直喜歡你。」

林楚涵憋著一口氣,心中不由一緊。

「我怎麼不知道啊?」

陳碩像是早就預料到了她的回答,在對面哈哈笑了起來。

「你當然不記得啦,我說這話的時候,有個過分的人居然當著我的面睡著了。」

林楚涵覺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那股無法名狀的感受從腳尖隨著血液上湧,等湧到頭部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陳碩聽到林楚涵哭,一下子就急了。

「你怎麼了?哭什麼啊?」

林楚涵開始更加猛烈地抽泣起來,甚至變得撕心裂肺,眼淚傾瀉而出,如同開啟了水龍頭。

咚咚咚咚的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林楚涵趕緊抓紙巾抹了抹眼淚,慌張地掩飾住自己的狼狽。

林楚涵開啟門,以為是快遞小哥。但眼前的黑影卻不由分說地靠了過來,蠻橫又不講道理。

「你到底在哭些什麼啊?」

陳碩捂著額頭,無奈地把林楚涵抱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