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涵知道自己就要走了,

她的身體給了她這樣的直覺,

她馬上就要再次去另一個未知的時空。

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她馬上就要沉睡過去了。

1

窗外肆意地颳著冷風,即便家裡生著火爐,林楚涵還是沒有辦法全神貫注地寫寒假作業。

一早起來就停了電。母親早餐做到一半,接了電話便急匆匆地跑下樓去。大雪壓斷了好幾根電線杆,線路已經無法正常工作。

在林楚涵的記憶裡,自小生活在變電站的她幾乎沒有經歷過停電。她的母親楚琪是排程室的工人,是整片小城電力排程的決策者,即便在電力負荷過重,整片小城間斷性地供電時,林楚涵家都不曾停電。

但是今年不太一樣,南方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雪災,寒潮裹挾著冰雪給整座城市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電視上說,很多地方的房屋倒塌,還有人被困在雪中喪命。林楚涵蜷縮在沙發上,爐火烤得她有些困,她耷拉著眼皮,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林楚涵你在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楚涵聽到有人在敲門,鐵門被晃得嘩嘩作響,她起身,脖子痠痛得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來了。」

林楚涵開啟門,一股冷風嗖地竄了進來。防盜網外的男孩凍得直跺腳,看見女孩開了門,哈著白氣微笑起來。

男孩禮貌地脫了鞋,看到火爐就跑了過去,把手放在火爐上方,火光把他的臉映得通紅。

「我媽一直堅持說很快就會來電的,用不著生炭火。」

男孩把手翻著面地烤,跟很久沒有烤過火似的。

「最開始我媽也不願意,說會把家裡弄得很髒,後來我爸說即使來電也是暫時的,這雪一天接著一天地下,根本看不到頭呢。」

「沒勁死了,電視也沒法看。天還這麼冷,我都想躲在被窩裡不出來得了。」

林楚涵把作業本合了起來,作業紙已經被爐火烘得起了皺。

「我媽從上午出門就一直沒有回來呢,我想待會兒下去看看。」

「我剛從下面上來,排程室忙得一團亂,我們還是乖乖待在家裡吧。」

「嗯,好吧。」

男孩叫陳碩,是林楚涵的發小,兩個人有著幾乎雷同的人生軌跡:爸爸是電力工人,媽媽是配電室排程員工,他們從小生活在同一個職工大院的同一棟樓的同一個單元,一個在三層左邊,一個在五層右邊,平日裡開啟門大喊一聲,對方就能聽見並應聲。

林楚涵的父親林田已經接連好幾日早出晚歸了,大雪日復一日下個不停,農村的電網全線崩潰,眼看春節臨近,大家都希望過年的時候能用上電,所以林田的工作量也一下子漲了上去。林楚涵希望林田今天能夠早點回來,在冰天雪地裡工作,辛苦是一方面,爸爸的安全也讓林楚涵提心吊膽。

大雪剛剛開始那會兒,林田還帶著林楚涵去城西參加了一個喜宴。舉辦喜宴的酒店在一所學校旁邊,附近有一個當地很有名的書店,裡面有當下最流行的小說。來到酒店門口,林楚涵有些興奮地踮腳往那邊望去,林田雖然忙著跟故友寒暄,卻也注意到了小丫頭的異常。

「喏,去買幾本你喜歡的書,小說也可以,我不跟你媽說。」

林楚涵拿著林田給的一百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書店。書店裡擺放的大多數都是教輔書,除了最外側那個木頭展架,暢銷的青春文學被一本接一本碼好放在那裡。書店的老闆娘給出的排行榜絕對是最權威的,女生們喜歡哪本書都會告訴她,下次她就會特意多進一些。

林楚涵挑了好半天,最後選中了一本名叫《沙漏》的書。她沒有多買,一方面是不好拿回去(怕被楚琪發現),一方面是不想浪費爸爸的錢。小時候楚琪管得很嚴,林楚涵的零花錢都是林田悄悄塞給她的。

那本名叫《沙漏》的書,封面上有兩個很好看的女生,林楚涵記得班上的好多女生都私下裡討論過這本書。現在林楚涵手裡拿著的這本是第二部,反正在家也不敢看,她就想等下學期開學,再把同學的借過來一起看。

林楚涵上樓找到林田的時候,陳碩也到了。男孩穿著一身嶄新的棉服,白皙的臉蛋在吊燈的映照下很是好看。他走到林楚涵面前,把手裡的糖果都塞給她。

「你幫我把這本書拿回去吧,我怕我媽發現,等合適的時間你再給我。」

「好,你跟我一起下去吧,放我爸車裡。」

林楚涵跟陳碩,大多數酒席都是一起參加的。從小到大,兩個人關係就十分要好,大概是林楚涵跟陳碩從小學到初中都在一起上的緣故,他們的關係變得十分微妙。兩人還小時家長們都說,這兩人關係真好,青梅竹馬。但到了這個年紀,孩子們心理慢慢開始成熟,家長們反而變得謹言慎行了。

陳碩這次就是來還書的,他從毛衣裡掏出那本書,書的外封還完好無損。

又過了一會兒,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個鑰匙扣,上面掛著林楚涵最喜歡的皮卡丘公仔。

「這是我姑媽從日本帶回來的禮物,據說是正版的。」

林楚涵小心謹慎地拿著公仔把玩了好一會兒,大概是心理作用,手裡的物件確實感覺與眾不同,雖然她也說不出到底好在哪兒。

「是要送給我嗎?」

「對啊。」

林楚涵迫不及待地找來鑰匙掛上,舉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怕頻繁使用鑰匙會把公仔弄髒,便又取了下來。

「謝謝。」

「喜歡嗎?」陳碩微笑著問她。

「很喜歡。」林楚涵轉身回房間,把書跟公仔都小心地收了起來。她把公仔接連擺放了好幾個位置,總是覺得不好,前後又調整了好幾次。等她出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陳碩已經下樓了。

天黑得越來越快,還不到下午六點,外面已經是黑漆漆的一片。

楚琪回來的時候,拿了一長條燒軟皮的臘肉,「今晚就在樓下那個小庫房吃飯吧。」

自從供電不正常以後,楚琪就在樓下廣場邊的小庫房搭起了灶臺。平日裡家裡用慣了電,燒飯用電磁爐,取暖用電爐,這一沒了電,一切彷彿一下回到了原始社會。

「你爸給你訂了個蛋糕,過會兒他就回來。」

林楚涵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臘月二十五。大概是今年的這幾天沒什麼慶祝的氣氛,林楚涵差點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陳碩剛剛給自己的那個公仔,應該算是生日禮物吧,這樣想著,林楚涵有點莫名地得意起來。她一邊跟著楚琪往樓下走,一邊幻想著父親會給自己帶什麼樣的禮物。她覺得自己前幾日明裡暗裡的提示林田應該明白。

但接下來的一通電話,硬生生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林楚涵看見楚琪先是接起電話,然後瞪大了眼睛,緊接著,楚琪手裡的東西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這大概是上天送給林楚涵最殘酷的禮物,如同那些從母親手裡跌落的碗筷,林楚涵的心似乎也跟著滾落,碎裂。

直到很多年後,回想起那個陰沉寒冷的傍晚,林楚涵還是心中發顫。她最擔憂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林田在進行線路維修的時候,被意外接通的高壓電電死了。

那一天,林楚涵剛滿14歲。

2

2016年的林楚涵,剛剛大學畢業不到一年。此刻她正站在明亮通透的寫字樓內。

林楚涵眼前的這個人,看上去跟她年紀相仿,實際上卻整整大她一輪。林楚涵正咬著牙接受著眼前這位女魔頭的訓誡,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前兩日女魔頭交代下來任務,讓林楚涵蒐集一些指定ip的資料,整理成一份調查報告。就為了這件事,林楚涵一直忙到前一天的半夜三點多。

資料收集是一件繁冗費時的事。林楚涵剛入職不久,平日裡需要幫助老員工們做大量瑣碎的工作,這份報告她只能在下班以後做。

其實只差一點點——按照往日女魔頭的上班節奏,只要自己提前半個小時來公司,完成報告是來得及的,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恰巧今天女魔頭掐著點兒進的公司。

眼下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女魔頭從工作態度說到事業心的建立,完全沒有要停歇的意思。其實林楚涵不是不用心工作,而是巨大的工作量的確讓她有些應接不暇,這或許是領導對她器重,又或許是刻意刁難,林楚涵時常會有一些年輕人難免的迷茫跟不安。

林楚涵聽得有些乏了,把手縮在桌下,百無聊賴地扭動著手錶上的錶冠。

她看著逆光揚起側臉的女魔頭,幻想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成為這樣雷厲風行的人。或許依著自己的脾氣,到時候比女魔頭更勝一籌也難說。想到這裡,林楚涵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連續的熬夜讓林楚涵感覺有些體力不支,她用雙手輕輕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突然,林楚涵聽不到任何聲音了。起先林楚涵以為是疲乏導致的耳鳴,等她睜大眼睛時,卻發現眼前的女魔頭也消失了。

明明幾秒前還在的。

林楚涵感覺有些不對,她急忙從辦公室跑了出去——剛才熙熙攘攘的辦公室一片死寂,同事們也全都人間蒸發了。

林楚涵腦袋一蒙,她瞧了眼牆上的掛鐘,八點五十。

為什麼會是八點五十?

剛剛還是十點二十,準時到公司的女魔頭已經足足教育了自己二十分鐘,為什麼時間回到了一個多小時之前?

窗外的太陽尚未完全升起,雲層只是象徵性地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林楚涵又看看自己的手錶,驚奇地發現applewatch上有一行淡藍色的字:

「時間旅行-1:50」。

林楚涵突然想起,在這一切變化之前,她的手剛剛扭過錶冠。

難道是因為扭動錶冠造成了時空錯亂?

林楚涵一哆嗦,她回想了一遍剛剛發生的一切,又重新扭了下表冠,這一次卻沒有任何異樣。

不管了不管了。

無論是真的穿越了,還是自己迷糊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意味著,林楚涵有足夠的時間完成她的調查報告了。林楚涵趕忙開啟自己的電腦,將word裡的報告一一製作成ppt。有了之前的思路,這一次林楚涵不到九點四十就完成了報告。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同事陸陸續續地從家裡趕來,林楚涵看著他們打卡、寒暄、入座。等到十點鐘的時候,女魔頭與她「剛才」來時一樣,從同一個方向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款款而來。

「林楚涵,拿著報告過來。」女魔頭在經過林楚涵工位的時候,厲聲說道。

不過這一次,苛刻的女領導對她的報告十分滿意,她一邊盯著林楚涵的ppt看,一邊揚起嘴角。

「你來公司也有些日子了吧。」

林楚涵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

「以後你就直接帶專案吧,公司剛好接了一個新的專案,我待會兒讓lisa跟你交接一下。」

林楚涵先是一愣,然後悄悄地瞄了一眼手上的applewatch。畢竟這玩意讓她一下子回到了過去,說不準待會兒一不留神又把她帶去未來。

手錶是陳碩送的生日禮物,2008年她的父親去世後,家裡就沒有人願意再提林楚涵的生日,只有陳碩,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為她準備好禮物。

林楚涵自然是不會念陳碩的好,因為在她看來,這些都是陳碩應該做的。那一年林田出事之後,母親帶著林楚涵搬離了那個充滿悲傷回憶的小鎮。但陳碩總能打探到林楚涵的下落,從高中,到大學,到工作。每一年的生日,林楚涵都會準時收到陳碩的禮物。而手中的這個applewatch,正是前一天才戴在她手上的。

林楚涵通過上網搜尋「applewatch時間旅行」,得到了如下的資訊:「通過轉動錶冠可以開啟時間旅行功能,這個功能可以顯示一些未來的天氣、溫度,模擬未來將要發生的事。」

從說明上看,這項功能只是對時間的一個模擬,人們用它假裝走到未來,「預知」一天的行程。

但是今天上午,林楚涵卻通過這個手錶回到了過去。

可為什麼此後再做嘗試,卻不起作用了?是隻能使用一次,還是這塊手錶有著特殊的工作方式?林楚涵不得而知。

說起來,林楚涵對於穿越這件事情沒有太多的詫異,她所在的這家電影公司去年出品了好幾部穿越電影。主角們穿越的方式五花八門,有滑倒在浴池中穿越的,有在睡夢中穿越的,還有在窒息時穿越的。穿越於林楚涵而言,根本談不上什麼稀奇事兒。反而是下午lisa來交接新的電影專案時,林楚涵多多少少有些吃驚。

林楚涵2015年通過校招來到這家電影公司。半年時間裡,林楚涵做的都是一些打雜的事,要是有大學同學問起林楚涵現在手頭上的工作,林楚涵頂多只能說自己是個會議速記。要是偶爾有場頭腦風暴允許她參加,這個沒有存在感的小透明人能開心整整一天。

所以當林楚涵看到眼前電影專案書上兩個碩大的燙銀字「沙漏」的時候,她多少有些訝異,她居然成了電影《沙漏》的專案經理。

那分明就是她初中時候最喜歡的青春小說。

也是父親在臨走之前,送給自己的最後一件禮物。

回憶真是最可怕的東西,林楚涵時常會想起父親,卻無法向別人傾訴,林楚涵統統將它們寄託在林田留下的物件裡,每當她失落、受挫,甚至跟母親發生爭執產生矛盾的時候,她都會翻看這些殘留著父親影子的物件,每一次回憶都能給林楚涵帶來一些力量和向前走的勇氣。

想到林田,林楚涵心中又泛起了一股酸澀。但隨之而來的一個念頭,突然讓林楚涵心中一震。

如果applewatch真的可以實現時間旅行,那麼她是不是可以通過這個手錶回到過去,再見到父親?

甚至是,在父親出事之前,及時阻止住他,避免不幸的發生?

林楚涵相信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她堅信applewatch的時間旅行並非偶然,既然時間在那一刻出現了漏洞,那麼這個漏洞就一定還會再次出現。

想到這裡,林楚涵堅信,她一定能再次開啟時間旅行。她要回到那個天寒地凍的冬天,她要讓自己一家的命運發生改變,哪怕有一絲可能,她都願意一試。

3

林楚涵萬萬沒有想到,才剛過了一天,她就又一次穿越到了過去。

正如林楚涵預料的那樣,applewatch每天都能提供一次讓人回到過去的機會。

但也有她意料之外的事,比如,錶冠的旋轉週期是無法人為控制的。這就意味著,林楚涵無法準確地回到她想回到的那個時間點。

林楚涵當時自然是不知道這些的。

她自以為做了充足的準備,包括在轉動錶冠之前,特意把系統的地址改到了家鄉,時間改到了2008年1月31日——父親出事前一天。

可一切並沒有完全遵照林楚涵的預想進行。

錶冠在輕輕的撥動過後便開始瘋狂轉動,林楚涵感覺眼前的場景開始逐漸模糊,世界成了一束束灰影從她的眼前飛馳而過。這樣如失明般混沌的感受讓林楚涵既興奮又害怕,她不知道脫離控制的錶冠會把她帶向哪裡。她只能緊閉雙眼,內心暗自祈禱。

彷彿睡了長長的一覺,林楚涵醒來的時候,身體正蜷縮在一個厚重的棉被裡。

沒有暖氣,被子外的空間陰冷潮溼,林楚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applewatch已經不見了,她從未來帶來的一切東西都消失在了時間的蟲洞裡。

床頭的鬧鐘清晰地顯示著日期,2013年2月1日。

是三年前。

除了這個來自未來的大腦,林楚涵身上的一切都是三年前的樣子,包括她那張略顯青澀的臉。

三年前的今天是什麼日子,林楚涵不會忘記。

因為一直留在大學所在的城市實習,直到林田忌日的這一天,林楚涵才匆匆趕回家。

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些痛苦淡化。更何況林田去世之前,父母兩人也談不上恩愛。

楚琪是典型的女強人,林田的性子就溫順多了,性格上的不合讓他們有吵不完的架。林楚涵曾一度以為,林田的死或許不會給楚琪造成太大的傷害,就如同楚琪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你怎麼不去死」應驗了一樣,但是林楚涵還是看得到楚琪的變化。那些不易察覺的,流淌在日常瑣碎中的改變,像一條永遠無法彌合的傷痕。

楚琪一大早就出門了。三年前的今天,如果林楚涵沒記錯的話,下午她會跟楚琪去上墳,而早上十點左右的時候,她會收到一條來自陳碩的簡訊。

2008年父親出事以後,楚琪要求公司將她調往了鄰市,這個要求很快被滿足,同時公司給了她一筆象徵性的賠償金。

不是不能在那繼續生活,但是流言四起:那一年在搶修電路的時候,是陳碩的父親忘了確認林田是否還在高壓線上就通知配電室送電,才把林田給害了。跟陳碩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彆扭。

林楚涵沒有親自聽林田的同事們確認過,但人們在意外面前都不約而同選擇三緘其口,畢竟真要說起來,林田的死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責任。楚琪也沒有去質問任何一個人,而是選擇主動離開。

也是從那一次開始,林楚涵覺得楚琪在林田面前時常表現出來的那種「視死如歸」的氣焰突然之間就沒了。

搬去鄰市以後,生活風平浪靜。林楚涵覺得自己跟現在的這個楚琪越來越像。兩個人對於林田隻字不提,好像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母女二人相依為命是一個生活常態,讓人看不出變故跟傷疤。

生活本來可以波瀾不驚地往前走,可就是有人要來揭傷疤,而且是用一種溫柔體貼的方式。

這個人就是陳碩。

自從楚琪帶著林楚涵離開老家之後,陳碩就從來沒有放棄過聯絡林楚涵。

初中的時候寫信,幾乎一週一封,負責取信件的同學會別有用心地盯著林楚涵問陳碩是誰。

信中也沒有特別的內容,都是一些噓寒問暖,林楚涵時常會把好幾個星期的信件丟在一邊置之不理,但有時候又偷偷翻出來,看看陳碩有沒有為林田的事說一些道歉的話。就好像只要陳碩有一絲愧疚感,她就能原諒他似的。

可所有的信件都有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就好像林田從來沒有出現在他們的世界,就好像陳碩一家從來沒有犯下任何的錯誤。

聯絡越頻繁,林楚涵心中的疼痛和憤怒就越強烈。

高考的時候,陳碩千方百計打聽到林楚涵報的志願,跟她去了同一所城市念大學。上學期間,無論林楚涵怎麼橫眉冷對,陳碩都會不知趣地出現在林楚涵面前。

同學們揶揄說,那個是你男朋友嗎?

林楚涵不答應,她心裡從來沒有放下過那件事。

而每次生日的時候,陳碩送禮物成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無論林楚涵怎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陳碩都能想出新的法子把東西送到。

沒有人懷疑陳碩跟林楚涵的關係,至少陳碩這個追求者的身份是被坐得嚴嚴實實的。也沒有人對林楚涵動什麼歪心思,一是不如陳碩執著,二是不如陳碩帥氣。

十點鐘,林楚涵的手機準時響起。

「生日快樂!中午出來吃飯吧。」

記得上一次,林楚涵先是直接忽略了陳碩的資訊,後來又接到了他的電話,得知陳碩已經在這座城市待了好幾天,就是為了給她過生日,最後她執拗不過,才答應出來見面。

那天,是她跟陳碩關係中很重要的一個節點。

他們在一家日料店,試圖把所有的事情都說開。林楚涵希望陳碩今後不要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裡,陳碩死活不答應。爭執到最後,陳碩居然在日料店痛哭起來。

事情最終以林楚涵沉默地妥協作為終結。

林楚涵後來一直覺得,就是因為自己在這頓飯局中表現得不堅定,才導致往後的日子裡,陳碩不依不饒地糾纏。

林楚涵分明是決心要忘掉那些記憶啊,她不需要任何的陪伴跟守護,更不需要一塊隨時能看到過往的鏡子。

所以這一次,林楚涵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赴約,因為她要把話說清楚,這一次她一定要拒絕得更徹底。

日料店中,陳碩早早就等在了那裡。他穿著一件深紅的毛衣,頭髮一看就知道精心打理過。

林楚涵幾乎沒有表情,她帶著打了無數遍的腹稿坐定,還沒等陳碩先開口,就先發制人:「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謝謝每一年的今天你都記得我的生日,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過這個生日,所以我今天鄭重地告訴你,我並不願意過這個生日,拜託你以後不要再做這些只是看上去讓人感動的蠢事了好嗎?」

林楚涵像是對著人群做了一番氣勢磅礴的演講,而唯一的觀眾陳碩臉上瞬間沒了血色。不過陳碩並沒有其他反應,等林楚涵歇了口氣,陳碩又佯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自顧自地向林楚涵介紹這家店裡好吃的餐品。

林楚涵板著一張臉,分明就是楚琪生氣的樣子。

「你知道的,其實我自己都不想給自己過生日,如果我爸還在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也不過生日。」

林楚涵終於正面提起了林田,她死死地盯著陳碩,想看他究竟會作何反應。可她等來的只有陳碩結結巴巴的回應。

「可……可那是意外,我們都應該釋懷,好好生活下去不是嗎?」

林楚涵一下子怒火中燒,無論怎麼暗示,陳碩始終沒有為林田的死感到一絲一毫的愧疚。

「我跟我媽之所以會搬家,就是想過新的生活,我們又何必執著於過去的一段關係呢?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提醒著我狼狽不堪的過去呢?」

「我不要!」陳碩倒像受了委屈,雙眼發紅,「我喜歡怎麼做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想好好珍惜這段關係,可是我想。」

陳碩白皙漂亮的臉上寫滿了委屈跟不甘。三年前的林楚涵就是面對這樣一副表情下不了狠心,說不出更決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