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都實驗,進天府一中,圓一生美夢。"
第二天清早,一跨進教室,我就被牆上赫然張貼著的一行大字震撼了。
"天府一中,是國家級重點高中啊!每年,它都會向哈佛、劍橋、牛津這些世界名校直接輸送大量人才,除此之外,保送和考進清華、北大等高校的學生達到半數之多。所以,大家都認為,只要能成為天府一中的學生,就可以說死而無憾了。"有人向我解釋,"之所以有那麼多人願意出高價來我們學校讀書,就是因為我們學校是天府一中的主要生源基地。"
聽罷,我瞻仰著"天府一中"這四個鮮紅的大字,嘖嘖讚歎,心馳神往。
陶醉之餘,我突然發現,在這一行大字下面,站立著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清瘦少年,凝視著這幅標語,久久無言。
"他就是李松。"旁人滿懷崇敬地看著他的背影,"他是學校費了千辛萬苦從各個地方挖來的尖子生之一。"
"你的意思是,他是我們班的頂樑柱了?"
"不僅僅,他在整個學校都很有影響力。他這個人,每天除了吃飯和學習,就不做任何事了,連話也不愛說。"
旁人還想說什麼,李松轉過身來。瘦削的臉上,眉梢細長拖延,像雨季裡綻開的白蘭,水墨點染。整個人文弱而略顯蒼白。
"你好,我叫許諾。"我主動上前打招呼。
"你好。"他簡短作答,近似應付。瞄了我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眉宇間透出堅忍的含蓄。
我無語,因為他連名字也沒報上來,就徑直朝座位走去。
我開始找自己的座位。
這時有人問我:"請問,你就是許諾吧?"
我扭過頭去,看到了一個面容憔悴的女孩。她剪著短短的頭髮,穿著棉紅的外套,那慘白的面色著實嚇了我一跳。
"呃……是啊,有事嗎?"
"老師叫我們到辦公室去一下。"她有氣無力地告訴我。
我問她的名字,她說她叫邱曇,曇花一現的曇。
說完,她緩慢地挪動步子向門口走去。她的樣子虛弱不堪,每走一步都讓人擔心她會突然垮掉。
來到辦公室,班主任魯老師對我們微笑著,但那笑容總讓人感覺客氣而疏遠。她的頭髮染成了棕色,梳成了一個小巧的髮髻。她身著一套裁剪合宜的黑色裙裝,整個人雖略顯蒼老但也不乏優雅韻致。
"過來,我介紹一下,"魯老師說,"邱曇,復讀生,許諾,轉學生,你們都是剛到這個班上的,暫時坐一塊兒吧,合適了我再幫你們調整。好嗎?"
邱曇氣息微弱地答應著,我則點頭說好。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數學課上,一陣斷斷續續的怪聲突兀地從我身邊冒了出來。大家循聲向我們這邊看來,發現邱曇滿臉的難受樣——那是一種無法排遣的難受,因為她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赫……赫"輕喘。只見她雙手撫胸,輕輕拍打自己的心口,好不容易才止住。
課堂上一陣騷動,魯老師冷冷地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我覺得我和邱曇的距離挺遠的。
下課後,望著魯老(大家都叫他魯老)的背影,寧小宇說:"魯老這個女人,四十歲的女人,永遠只穿裙子的四十歲女人……"
有人附和:"老女人裝嫩,一年四季只穿裙子。取個名字還叫魯美嘉。"
"她叫魯美嘉?"我很驚訝。
"都說了,老女人裝嫩。"那人不屑地說。
"有點刻薄吧?"
"不是刻薄,是評價得恰到好處。"寧小宇強調。
"魯老,應該是個好老師吧。"我有些將信將疑。
"好老師?"艾利亞睜大了驚奇的眼睛,"我們剛來時也這麼覺得。只要你和她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她是真正的後媽。這女人陰毒極了。"
進入九月後,天黑得早了些,加上白日連綿的秋雨,時間彷彿更為滯重,溼淋淋地壓在心上。
我和寧小宇並排走著,腳踩在成堆的落葉上,黑暗裡迴盪著一種枯萎的聲響,讓人想起昆蟲蛻落的甲殼。空氣中瀰漫幽微的雨水氣息。
"所謂亡靈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問寧小宇。
"憂傷的樣子。"
"不會對人懷有怨恨?"
"怨恨之後還是憂傷。"她說。
也罷,也罷。
"到時候我會走在你的前面,"她又補充說,"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你就一個人離開,不要管我。"
"嗯……唉。"
"不要這麼擔心嘛。"她滿不在乎似的,"你儘管瀟灑地逃走好了。對我來說,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
我心想,這怎麼瀟灑得起來?但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錶。依稀可辨手錶的指標指向了七點半。
就這樣,我們又走了一段路。當我看見眼前黑影憧憧地矗立著的大樓時,心裡一陣戰慄。耳邊風聲颯颯。
"真要進去嗎?"
"不然,咱們來這裡做什麼?"寧小宇平靜地回答。
我們在叢生的蒿草裡挪移著腳步,每走一步都怕驚動了冥冥中的什麼。
到門口了。
我們遲疑了一會兒,之後合力推開那扇門把生鏽的木門。"嘎吱——"一聲,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濃重的黑暗瞬間將我們包裹。
我抓緊了寧小宇的手。
她有些興奮似的,"要開始了。"
"等等,這地上怎麼有水?"我又踩了幾下,確定了自己的感覺。
"這樓可能漏水吧。"
"哦。"
"是亡靈的眼淚也說不定。"
我們往深處走,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因為裡外光線反差不大,大廳的格局依稀可見,我們摸索著前進,不至於撞上牆壁。
"往哪裡走?"我問。
"跟著感覺走。"
我們走上了樓梯。周圍寂靜得可怕。雖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也叫人毛骨悚然。
到達二樓的時候,隱隱約約有樂聲傳來。
寧小宇對我說:"聲音在左邊。"
我們向左轉,往走廊更深處走。聲音越來越清晰。藉著窗外的微光,我發現,走廊盡頭有一扇半掩的大門。
聲音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聽說,老校長的辦公室就在二樓。"冷不丁地,寧小宇說。
突然,什麼閃爍了一下。幽綠,豔紅,迷迷濛濛。緊接著,比方才強烈十倍的樂聲響起,極富動感,幾乎衝破耳膜。
我沒有叫出來。音樂在哪裡都行得通。真是娛樂無極限,陰陽共此歡。
寧小宇不顧一切地向那扇門跑去,一把推開門,強烈的光線透出……
原來是蜀都實驗校的地下樂團。
在那之後,我對稀奇古怪的東西徹底失去了興趣。所以,一週以來,我所執著的事情就是學習,不過好像也沒別的什麼正事了。我每天聽完課就是看筆記。除了吃飯和上洗手間,幾乎不怎麼走動。教室,食堂,宿舍樓。生活變成了一條線,我像一隻狂熱的螞蟻,朝著線條那端傳說中的光點緩緩爬行。
如此的生活一來單純,二來免去了很多交朋結友的麻煩。我只有寧小宇一個朋友,所以閒來無事時,總不忘給她一個客氣的微笑,似乎是答謝她告訴我什麼時候必須趕早操,什麼時候又必須穿校服等。但這份友情也是飄忽不定的,因為不管是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還是走在回寢室的途中,她總是單獨走在前方不遠處。看起來,我和她似是同伴而又並非同伴。在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裡,我感覺到,她骨子裡始終是習慣於一個人的。她還有一個愛好,就是玩失蹤。下了課,她會莫名其妙地走掉,爾後又會突然出現在柯冉旁邊。屢次之後,我總結出來,她的確喜歡一個人,其次就是喜歡單獨和柯冉待在一起。
"哇!"
有人尖叫了一聲,教室裡一下子躁動起來。只見柯冉一手攬著寧小宇的腰,一手撫著她的臉,將她抵在了牆角,不顧眾目睽睽,低下頭向著她的嘴唇就是深深一吻。
吻罷,寧小宇柔情萬千地看著柯冉,柯冉也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深情的注視,兩人就這樣久久地對望著,旁若無人。這個畫面給了我強烈的視覺衝擊與情感衝擊。他們的動作是那樣矯揉造作,但又那麼自然而浪漫,虛虛實實,像一場華麗的走秀。
和他們逼人的光華比起來,我身旁坐著的人,明顯是黯然蒼白的。邱曇不愛說話,每每默然而憔悴地看著周遭的一切,瘦骨嶙峋的她好像稍不留神就會從我的視線裡滑離。
"你是怎麼了?"我小心翼翼地詢問。
"生病了。"她簡短而微弱地回答。
這是我與她的唯一交流。在這個封閉式的學校裡,她破例沒有住校,所以自然也不在食堂就餐。有時家長一早將她背到學校來,沒過幾節課又揹回去。她那花在路上的時間,幾乎比上課時間還要多。
大家都在揣測她的病情。很多人向我詢問。
"她可能得了嚴重的闌尾炎和膽囊炎之類的吧。"我估摸著說,"不過,她確實是這個班上離我最近又最遠的人。"
但是,看著身邊空曠的座位,我還是會感到莫名的荒涼。
另一方面,寢室裡的生活也不過是熱情而敷衍。我們的寢室像個小小的世界,幾個女生居住在裡面,寬敞地擁擠著。生活從未如此緊密相連。每個人都貢獻出自己的秘密,彼此緊貼卻又永遠孑然自處。
艾利亞說:"我媽此生最大的願望是移民澳大利亞,所以給我起名艾利亞。"
她是寧小宇的老友了,兩人在一起盡是嬉笑打罵,不過看上去總有點貌合神離。其實,她是一個深藏不露的人。歷任老師對她的評語都是:很有潛力。只是這潛力潛得實在太深,一潛就潛了十幾年。按她的話說,從學前班到小學再到初中,她沒有一次考出了high的感覺。人們相信她有潛力,很有潛力,但願別永遠只有潛力。
蘇明理瘦瘦小小,穿著一件發舊的紫色外套,眼鏡幾乎已經滑到了鼻尖,擁有一種近乎無視一切的頹唐目光,整個人看起來顯得空虛而暗淡。她像鬼魂一樣飄忽,出沒於任何一個又一個喧囂嘈雜的場所,冰冷而不近人情。
"她很不合群,性格孤僻。"寧小宇這麼向我介紹她,"我們都不怎麼喜歡她。不過她成績挺好。"
我睡在床上,盯著黑幽幽的天花板,迷迷糊糊,交費時的情景不時浮現在眼前。爸媽嘩嘩地數出一大摞錢,我覺得慘不忍睹,但也只能硬生生地看著那些錢被一臉肅殺的黑衣工作人員分成幾次,喂入紫外線驗鈔機。
"好了,這個單據你們保留著就行。"她微笑著,雙手將交費單據遞給了我們,上面還存留著溫熱的油墨氣息。
數著上面一長串的零,我的心又一次戰慄了。
發乎敏感止於愧疚。入校以來,我每天都懷揣著一種強烈得近乎病態的感恩惶惶不可終日。細想來,初始的那些日子,我雖不至於食不果腹餓死他鄉,卻無可救藥地患上了幻想症。
我覺得行走在校園裡的每個人都是隱形的富翁,資產少則千萬,動輒上億。我喜歡觀察他們的鞋,他們的書包,以及臉上的一種特別神色。再難看的鞋和包,我都認為自有它的價值所在。既非妒忌,也非豔羨,只是自欺欺人地作出欣賞狀,陶醉在花花綠綠的物質世界裡不能自拔。
就這樣過了很多天。我的幻想症非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沖刷而漸漸褪色,反而日積月累愈演愈烈。
"我的天,你有三個哥哥?"晚自習時,當我從厚厚的數學練習冊上抬起頭來,看見化著煙燻妝穿著露背吊帶的白麗,不由睜大了眼睛。
她的身材高挑纖細,舉止極其成熟。在寢室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衝我眨巴著她那塗抹了水藍色眼影的細長眼睛。那時我就確信,她絕對不是一個好學生。
"我家,養得起。"她臉上綻開了一絲瞭然於胸的笑容,撥弄著面前黑色蕾絲的文具袋。
那物件凝聚了不動聲色的老成穩重,我追求了一小輩子都沒有追求到手。
"我家有很多錢。"她繼續說。
"很多?是多少?"我向她那邊靠了過去,濃濃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我真懷疑自己的目光會不會熱切得灼人,讓別人覺得我有不苟的企圖。
"有一億嗎?"我放大了膽猜測著。
她笑而不答。
"難不成有兩億?"
我幾乎驚叫了起來,她既不搖頭也不點頭,還是保持著一成不變的蒙娜麗莎式的微笑。
"不會……超過兩億吧?"
"總而言之,我家養得起。"她咯咯地笑著,往椅背上靠去,撩撥了幾下披肩的直髮。她的妖媚是從骨節斷處散發出來的,柔靡甜膩,像陳年的脂粉,泛出詭譎的紫紅。
"白麗本來要去瑞士居住的,結果因為英語水平實在太差,又不想帶上翻譯,才勉勉強強留在了蜀都實驗學校。"我忽然想起寧小宇這樣告訴過我。那時我覺得這社會真是有階層等差,我家就差砸鍋賣鐵了才讓我擠進蜀都實驗,而且,我進來後的每一天也都被經濟地位的懸殊壓迫得喘不過氣來。誰知道人家白麗一挑眉一瞥眼間,蜀都實驗這座每夜在我夢中巍然屹立著的聖殿就轟然倒塌。
唉,天幕之上星輝斑斕,天幕之下一片慘灰的廢墟。
幾周下來,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我老給爸媽打電話。每天都打。不打電話,心中就漫溢著雨水般的隱憂,飄飄忽忽,情緒也難以著陸。我孜孜不倦地向他們敘述柯冉和寧小宇是如何如何的開放,我身邊坐著的又是怎樣一個神秘莫測的人。我急需表達,不抒發感慨似乎就不能調停我的生疏感。通話結束時,我們一般不說再見。我只是沉默,等著他們說完那句"好好學習",便騰地一聲掛掉電話。我們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我總能領會他們想表達什麼。無非就是那條幅上的意思——"入蜀都實驗,進天府一中,圓一生美夢。"
所以,每天早上我都會對這行字莊嚴地行上幾秒注目禮。我越看越覺得,這是何等嚴謹的人生計劃啊,像條最佳化的流水線,我們這學校裡的幾千學生都巴望著能在這條流水線上受到精心的包裝——只要優秀即可,哪怕一模一樣。
光明的未來與個性的淪喪到底哪個更值得關注?
正想著,我突然聽到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我們學校真是瘋了,打出這種標語,句式和那些不孕不育醫院的廣告有什麼差別?'圓一生美夢……',我還享受天倫之樂呢!"
這是一個不起眼的矮小的男生,理著小平頭,發光的眼鏡後面,是笑眯眯的眼睛。他不懷好意地用觀覽珍稀動物般的眼光打量著我,看得我如芒刺在背。
"你是新來的吧?就是那個許諾?"
"是啊。有事嗎?"我冷冷地問,心中莫名厭煩。
他鬼鬼祟祟地笑了起來:"李松喜歡你,知道不?"
我猛然一驚,制止道:"別逗了,不要開這種玩笑。"
"不是玩笑。我是李松的同桌兼室友,他的事情我還不知道?"他揚揚得意,酷似放肆張狂的鬼子軍曹。
看著面前這個稀奇古怪的人,我厭惡地把頭別了過去。
"你根本就不用理他。他說的全是鬼話。"飯桌上,寧小宇不屑地說,"芋頭那傢伙,神經兮兮的,吃飽了沒事幹,四處招惹人。"
"他叫芋頭?為什麼叫他芋頭?"
"你看他的長相就知道了。剛入校的時候,大家還不認識,不知是誰說他長得很像芋頭。一看,真像。久而久之大家就都這麼叫他了。"
"他是不是眾多的學科怪人中的一個?看起來古怪,可成績暴好?"
"恰好不是。他的成績差得出奇。起初,老師還抽他回答問題,但他每次站起來不是傻笑就是發愣。老師終於失望了,再也不點他了。作業,他從來不會交。科代表拿他沒辦法,屢次警告也沒用。老師希望找他的家長談一談,可是他的家長每次都因生意忙而推脫。天知道他家裡人是怎麼想的。老師也灰心了。開除他,沒理由。因為他沒犯過大事兒。不開除他呢,他就像一塊毒瘤,附著在我們班的心臟上,時時刻刻蠢蠢欲動。每次考試下來學校張榜,幾千人,掃尾那一段,絕對有他的名字。不過他倒也無所謂,美其名曰自己是在挑戰傳統教育模式。"
我暗自驚歎,世上居然有這般特立獨行不畏強權的人。
"不過,讓魯老臉上掛不住的人,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寧小宇說,"你看著吧,魯老對他是不會姑息的。"
吃過午飯來到教室,李松正在黑板上寫著一則通知。他握筆的手沉穩有力,落下的字飄逸灑脫——秋遊安排。
我向座位走去,發現邱曇還沒有來。坐下後正準備寫作業,看到教室前面一個高大的男生正對著芋頭指指戳戳。
"小子,富貴也分三六九等。地主與貴族是永遠不能畫等號的。你少在這兒自以為是。"
"章子騰,"芋頭冷笑著,"誰不知道誰啊。你家那些骯髒的錢就能讓你變成貴族了?"
他們的對話讓我震驚。
被稱作章子騰的那個男生微側著身子,我看到了一張乾淨明朗的臉龐,像陽光穿過繁茂的橡樹,在翠色疊蔭中碎落滿地。微微揚起的嘴角,栗色的眼睛裡有溫柔的光圈。這樣標準的外型,你一生可能只在電視上見過幾回。我呆住了,但這種完美很快就被一絲訕笑覆蓋。
他說:"我沒說我是貴族。但我家至少不是暴發戶。我只知道,錢對於素質低下沒有涵養的人來說,是徹頭徹尾的災難。比如你。"
芋頭躁動了起來,嚷道:"素質是什麼?涵養又是什麼?不過是你引以為豪的虛偽罷了!老子由衷地鄙視你!"
章子騰挑釁地推了一下芋頭的腦袋,說:"關你鳥事!小子,少在這兒耍淫蕩!"
由於身高懸殊,芋頭的劣勢徹底凸顯出來。但他還是一副大無畏的神情,不依不饒地說:"如果你今天不給我道歉,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放過我?就憑你?"章子騰一伸手,把芋頭掀得往後退了幾步。
我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芋頭奮起一腳就踢向了章子騰,他的眼光落在對方臉部,可落腳卻在腿部——因為矮,芋頭整個人看起來像在作高抬腿。章子騰揚手就想給他一拳。
"你們玩夠了嗎!"正在這時,李松從黑板前轉過身來,看到這一幕,厲聲說,"章子騰,你是堂堂班長,怎麼能帶頭打架呢?"
"是他先動的手。"章子騰放下手,看看芋頭,又看看李松,不屑地說,"我是沒你有正義感。大不了你來當班長吧。我早就覺得這擔子挑著麻煩了。"
李松冷冷地看著章子騰,回答說:"你不要總拿這些說事兒。"
旁邊,芋頭已然忘記了方才的憤恨,睜著滴溜溜的小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李松與章子騰的對峙。
僵持了許久。章子騰嘲諷似的笑了笑,看不出是對自己,還是對李松。他說,"這是事實。你比我更適合做班長。你心裡一定也這麼認為,你敢說不是嗎?"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課。課上到一半時,邱曇來了。她父親將她背進了教室,對老師歉意地笑了笑,表示打攪了。
她比往日更加蒼白了,一種冰涼隱約閃動在她的目光裡,像冷白的月光照在荒蕪的山丘上。分外濃密的頭髮顯得那樣觸目驚心。
"你生的是什麼病呀?"她坐下後,我低聲詢問。
她指了指肚子,氣若游絲:
"這裡,絕症。"
"你是她同桌,一定要對她多關心一點,多謙讓一點。"假如不是魯老私下裡語重心長地告誡過我,我永遠難以相信邱曇真的得了絕症。她頭上那烏黑的頭髮是假的。她得隔三差五地去接受那令人撕心裂肺般難受的化療。
說到底,我對她的瞭解,也僅此而已。只是偶爾看到她桌上擺放著的那個保溫杯,看到上面陰慼慼的黑色花紋,聞到裡面澀澀的藥味,定會有一種深沉的恐怖從心底升騰起來,不覺戰慄。
秋遊的地點選在離學校不遠處的一片田野裡。
雖已是初秋,驕陽依然似火,植物散發出微辣的清香。
魯老特地戴上了一條絲巾,塗得紫紅的嘴唇像錯過了花期的玫瑰。我們列隊向田野進發,英語老師騎車載著邱曇。
他是黎老,黎文佶,英文名邁克魯斯。
"不要小視,他可是常務副校長,學校第二號實權人物,算個腕兒!"起初,有熱情者這樣給我爆料,眼裡充滿了對行政權力無盡的尊崇與膜拜。
我摩拳擦掌,思考著要不要上去套套近乎。但是,還沒等我主動,他無限關懷的眼光就落在了我的身上:"許諾同學,希望以後咱們相處愉快!"
"嗯,謝謝老師……"我開始口不擇言起來,"我……很高興能到這個班……"
他拍了拍我的肩,笑道:"老師和同學,也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嘛。"
他哈哈地笑著,越笑我越覺得不自然,似乎覺得這臺詞過於天真,有些應接不暇了。
這時,寧小宇救了我。她跑過來,和邁克魯斯就期末考試的一篇作文開起了玩笑。我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你不用那麼拘謹。"之後,寧小宇對我說,"邁克魯斯很隨和,是個很好的老師。不佈置作業,不檢查背書,不……"
"天下有這樣的英語老師?那考試不是玩兒完?"
寧小宇解密道:"雖然他講得很好,但他上課非常慢,非要把最糟糕的學生都講明白才肯往前講,所以,每學期他都上不完既定的課程。由於這個原因,我們班的英語成績永遠是最後一名……但邁克魯斯從來不責怪我們。"
"可學校一定會責怪他。"
"是,學校給了他很大的壓力,也有不理解的家長屢次投訴他。但他總是說,興趣教學是最重要的,不希望我們成為抄寫的機器,他要保證每個學生都學好英語。這是他的信念。"
聽了寧小宇的話,邁克魯斯儼然以一個烈士的形象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英雄末路,蒼涼慷慨。
"但是,也有這麼一種傳說,"寧小宇補充,"邁克魯斯之所以敢這樣堅持,是因為他有一種特殊的能力,第一年把學生教成倒數,第二年把學生教為中等,到最後,一定讓學生拔尖。"
我覺得費解。天下當真有這等老師?但無論如何,今天看他騎著腳踏車一路顛顛簸簸載著邱曇,我打心眼裡認為,一個人只要有那麼一股執著信念,又有那麼一絲悲憫之情,他的形象就堪稱偉岸了。
到了預定地點。我看著面前這片鑲嵌在城市裡的小小田野,不過是黃的土,綠的菜,熟透的瓜果。但,看著看著,我竟從中看出了一碧千里的氣勢來,自己也不禁愕然。
所有人都在田野間穿梭奔走,嬉笑打鬧。章子騰拿著相機,跟前跟後地給魯老拍照。"這裡來一張……這裡景色也不錯……拍我的側臉……"有人照相,魯老比誰都高興,以至於她根本沒注意到寧小宇和柯冉正明目張膽地十指相扣。芋頭從一個土丘上飛速衝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周圍一片鬨笑。
另一邊,李松一個人站著,悵惘地看著秋日的田野。他的身上盪漾著一種寂寞,像風,分明存在而又無跡可尋。這種寂寞自然而然地將他與外界隔離了起來。一個頂尖的學生,一個孤單的人。他那漠然的表情下隱藏著的某種東西讓我好奇。
邁克魯斯將邱曇扶了下來。她坐在地上,躲在最遠處的陰影下,狠命抓住身邊的植物,好像希望獲得一種安全感。
大家知道她的情況,都很關心她,對她很好,照相時將她包圍在中間。但她的表情始終是慘然的,孤苦的。有那麼一瞬,我轉過頭去看她,發現她很美——至少是曾經很美。這種美近乎哀傷,像漸次凋零的花朵。
看著她這個樣子,悲哀襲上我的心頭,她就站在一切的中央,可是她根本不在這兒。既然如此,她又何苦來上學,來接觸這個社會?或許她拼命想進入這世界,可她依舊孤獨。即使老師騎車載著她,我們不斷嘗試著跟她說話,可世界終究沒有完整地和她擁抱在一起,我們能給她的只有憐憫。
秋遊以後,邱曇很多天都沒有來。來的時候也是斷斷續續。
同桌這麼久,她只主動說過一句話:
"曇花盛開的時間,那麼短暫。"
後來我想,也許,她當時是講給我聽的。但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只是拿起筆繼續寫作業。我實在太忙了,無暇去深入一個人的內心,思考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有很多很多要去努力完成的事,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前途以外的任何東西。長期以來的經驗告訴我,消極情緒一旦氾濫開來,稍不留神就沒救了。有些無奈,有些自私,但的確是真的。
黑色月底。月考來了。
語文,數學,英語,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