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日光燈白色的光圈裡,我的心中生出縷縷寒意。心想,一定要考好,一定要考好。可是,數學試卷上的壓軸題我怎麼都做不出來。十五分。這該死的動態幾何問題。
考完試,我用外套矇住頭,趴在桌上哭了一場。
寧小宇過來安慰我,嘆息不可理喻:"考試這東西,有這麼重要嗎?"
我哽咽著說:"當然重要,這關係老師和同學對我的看法。"
她憂愁地看了看我,似乎是覺得我冥頑不化。很久,才斟酌出了一句話:"芋頭不照樣過嗎?"
我更想哭了。心想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淪落到芋頭那種地步吧?
只有給爸媽打電話尋求心靈援助。
"考不好了,肯定考不好了。"
"下次努力,才剛開始。"
"剛開始就考不好,往後還有什麼前途?"
"沒事兒。"
"可是……"
"好了,不說了,說點別的。"
黃昏,天氣漸涼,我拿著聽筒,一邊說話一邊揚起臉,看校園裡的人來人往。身旁的玉蘭花在薄暗裡悄然生長,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在我的話語間衝蕩。
"我旁邊的那個女孩,得了絕症。"
"就是你說很蒼白、很神秘的那個女孩?"
"對。她叫邱曇。我至今還難以相信。"
電話那端一陣沉默。
"這,影響了你嗎?"
他們的話讓我費解。
十月國慶,學校放了一週的假。同學們大都收拾東西回家了,整個校園好像脫了節拍的曲子,人煙落落。因為在校學生驟減,夜晚,食堂只開一半的燈。偌大的一個飯廳,一半光線矇昧,一半昏暗無際,空蕩蕩的。我坐在裡面吃微焦的炒飯,聽著幾個廚師冷清的對話,總覺得自己沉入了什麼幽迷的境地。
寧小宇前天下午走的時候給我留下了她的電話。
"如果覺得無聊,就跟我聯絡吧。"她對我粲然一笑,拉著粉色的小箱子走了。
幸而艾利亞還留在學校。她是有家不能回。她父母正在鬧離婚,雙方都有情人,家裡亂得不可開交。
她向我大發感慨:"你說,這些大人是不是都挺幼稚?總覺得小孩好像不應該瞭解這些似的。其實我比他們還清楚。老實說,我覺得我媽那位太年輕了些,比她還小,一看就是衝著我媽的錢來的,這麼明顯,我媽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也許你媽明白,只是不想說而已。"
"明白人幹糊塗事。她不愧是做生意的料——你見過幾個女的礦老闆?可有時她又很不明白,生意越做越大,和我爸的關係卻越來越糟。從小她就老問我,如果她和我爸離婚了我跟誰。"
"你怎麼說?"
"我說跟她。她特別高興。"
"特別高興?"
"她從來都教育我,經濟決定一切。見我這麼選擇,她可能覺得自己的女兒很有眼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吧。"
艾利亞任何時候都是懶洋洋的,周身彷彿氤氳著一團濛濛的白霧。她整天都趴在床上看影碟,間或深情款款地端詳自己收集的那些香奈爾和迪奧品牌的香水。
"唉,空虛啊空虛。"她時不時也感嘆幾句,"全身無力,就想睡覺。"
這是她最可愛的瞬間。這些時候,我覺得她是熱愛生活的。物質或者繁華,總是熱鬧的,這裡面有一種可喜的生氣。她所抱怨的空虛是一種溫柔而惱人的幸福,那種單純的歡喜每每瀰漫到我的心裡。因此,在墮入心靈旋渦無法自拔時,和她待在一起是不錯的選擇——至少能夠儘快迴歸人世。
這天下午,她邀我去吃火鍋。火鍋店就在不遠處的商業街上。
"去吧?反正待在學校也很無聊。"她說。
說的也是。我和她找值班行政簽了出門條,便樂顛顛地朝商業街進發。
暮色漸濃,路邊的街燈逐次亮了起來。臨街的店鋪裡透出五彩的光,人很多,喧囂像溫柔的浪濤一樣輕輕覆蓋著我們。
"前面就是了,"艾利亞搖晃著手上的珍珠奶茶,"我都聞到香味了。"
這是一家裝潢很精緻的火鍋店,生意興隆。一進門,喧譁與熱氣撲面而來,抬眼可看到一幅水墨江山。扁柱形的復古吊燈垂掛於暗紅的天花板上,橙黃的光下,夾花的玻璃屏風層層疊疊。
艾利亞是這裡的常客。環視一週後,她將我帶到了臨窗的一個雅座上。
上菜速度有些慢,不過火鍋味道不錯。
艾利亞有些嬰兒肥,隨時有發胖的憂慮,齊眉的劉海兒下,一雙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她吃得津津有味,油碟里加了許多蠔油和一大把香菜。我默默觀察著她黑黑的臉,疑心她是來自某個東南亞國家的混血兒。我們彼此間話很少。
吃了很久後,看著鍋裡滾滾的辣湯,我喝了一口鮮榨西瓜汁,說:"不行了,吃不下了。"
艾利亞抬起頭來,思忖了一會兒,說:"這樣,咱們各付一半,待會兒我去刷卡結賬,你把你那部分錢給我就行。"
她正說著,忽然傳來了啤酒瓶砸地的聲音,尖銳刺耳,夾雜在一片鬨鬧聲中也分外驚心。我們循聲望去,艾利亞掩嘴驚呼:
"那不是柯冉嗎!"
不遠處,柯冉正拿著一個啤酒瓶指著面前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生,質問:"今天你要挑釁是吧?"
那男生不屑地笑著,用指尖推開了酒瓶,不緊不慢地說:"我解釋了,你不信,這有什麼辦法?不過算了,動手傷和氣。"
解釋什麼?
他們那桌圍坐著幾個衣著另類的男生。透過人群的間隙,我居然還看到了寧小宇。服務員見勢頭不妙,也趕來勸阻。雖然黑外套已經順勢坐下,柯冉也放下了酒瓶,周圍人的目光還是落在他們身上。柯冉皺了皺眉,似乎很不喜歡這樣的注視。
火鍋店的門口,寧小宇看到我們很驚奇。她披著柔柔的頭髮,穿著一件白色圓領衫,海軍藍的短裙顯得別緻而秀氣。
過了一會兒,柯冉也出來了,身旁跟著剛才那幾個男生,黑外套也在裡面。
"剛才喝了點兒酒,激動了點兒,大家還是哥們兒。"黑外套說。
柯冉很給面子地笑了笑。
"對了,那件事,拜託你再跟校隊那幫人說說。"另一個人殷切地看著柯冉,"就他們搞的那鳥搖滾,我們根本看不上眼,但他們有練習場地啊。如果你能幫我們借到場地,我們就不用和那些值班老師玩躲躲藏藏的遊戲了。"
"場地?這不成問題。"柯冉答應了。
一陣短暫而強烈的歡呼後,眾人便作鳥獸散。
現在只剩下我,艾利亞,柯冉和寧小宇了。
寧小宇不願意回家,埋怨道:"我爸這幾天都沒在家,我回去又是一個人了。我討厭這種感覺。"
"但你不是留校生,不能回學校。"艾利亞說。
"從花園那裡翻牆進去。"
"不現實。有那麼多攝像頭。"
寧小宇顯得很鬱悶,執意說:"我就是不想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柯冉說:"回家吧。我通宵給你打電話,行了吧?"
這話還真管用。寧小宇說回家可以,不過影片聊天可能更好。柯冉點頭稱是。寧小宇又說想吃木糖醇。
柯冉徑直給她買去了。
看著柯冉走進旁邊的超市,我想,身邊怎麼淨是一些熱血青年呵。
回到宿舍,生活老師轉告我,爸媽來過電話了。
我有些驚訝。因為學校規定行課期間不能帶手機的緣故,平日裡住校生的手機一直由生活老師保管著,只有節假日才可以自行使用。這次我忘了拿,沒想到就錯過了電話。
我給爸爸撥了過去,他說他們已經回康城了,因為我手機關機,所以就把電話打到了宿舍樓。
"已回康城?你們真來蓉城了?"
"是啊,昨天過來的。辦完了貸款手續。"
"貸款?難道你們欠下了鉅額債務!"我很驚恐,立馬想到家徒四壁的慘淡和動盪不安的生活。
"銀行貸款……"我媽很無語,"為了讓你有家的感覺,我們在蓉城買了套房子,過幾個月就交房。這樣你假期就不用回康城了。"
我很欣喜,想繼續詢問房子的事宜,誰知那邊爸爸接過話筒說:"我們拜訪了一下你的魯老師,她答應幫你調位了。"
"調位?為什麼要調位?"
"為什麼?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爸爸似乎不能理解我對這麼毋庸置疑的事存在困惑,"你的同桌生了病,她離你這麼近。愛心固然重要,但你自己的成績你也是知道的。自己都在困境裡掙扎,還有什麼能力去關注別人?你現在必須調位。"
我沒有說話。心裡縱使不滿,嘴上也並沒有拒絕。我理解他們的苦心,儘管這裡麵包含了一種冷酷無情的東西。
睡前,我和艾利亞漫無邊際地聊著班上的人和事,誰和誰面和心不和,誰和誰之間又有些貓膩。我們拼命壓低了聲音,一面還豎著耳朵聽門外生活老師的動靜。
突然,她異常警覺地說:"許諾,你已經第五次提到李鬆了。"
我愣住了。
"你該不會喜歡李松吧?"
"沒有,沒有!"我趕忙辯解,語氣裡的那般慌亂,連我自己也覺得欲蓋彌彰。
本以為她會開我幾句玩笑,但很久都沒有動靜。
"他可是千年冰山啊。"艾利亞感嘆了一句,翻過身,睡了。
餘下的日子一成不變。我每天九點準時起床,去教室自習一會兒,中午散漫地吃一頓飯,下午接著看書。偶爾我也會和艾利亞出校瘋玩一陣,但是老是找老師簽出門條始終是不行的。在遭遇了不滿的眼光後,我放棄了這種有限的放縱方式。
爸爸的話老在我的腦海裡浮現:"你自己都在困境裡掙扎,在困境裡掙扎……"。
多想幾遍,不覺同情起來。既是為自己,也是為邱曇。
所幸難熬的寂寞時光終於到了頭。
收假第一天,我看著坐滿教室的幾十個同學,雖然有些臉龐還不太熟悉,但也產生了莫名的親切感。早自習,魯老簡短地作了一下收心教育後,開始安排正事。起初說的無非不過就是清潔委員、紀律委員等要各司其職,要為班級建設作貢獻一類的話,聽著聽著我覺得自己飄然了。
這當口,魯老說:"歐陽彥,你和許諾調位置。"
我想起那個電話來,卻沒想到這事來得如此真切。教室裡有些譁然,大家四處尋找叫歐陽彥的那個人,很久才反應過來,歐陽彥就是芋頭。
芋頭已經應聲站起來了。
我也是剛反應過來,但我反應到的東西更為嚴重——畢竟這樣一來,我就和李松坐在一起了。
我心裡湧起一陣感激,心想魯老真是慧眼識珠扶持幼苗。
邱曇無力地掃了我一眼,算是告別我們的同桌生涯。
正打算挪位之際,我又聽到魯老說:"許諾你坐到柯冉旁邊吧。柯冉的同桌和李松坐。"
班上再次譁然。全班女生羨慕的眼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芋頭疲疲沓沓地拖著桌椅,挪到了教室後面。
而我,因為魯老的連環調位,心裡帶著那麼點兒悵然若失。
不過,從臨時座位挪到正式座位,心情終歸是喜悅的。我心裡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歸屬感,覺得自己在這所學校是落地了,生根了,連呼吸都變得有重量了。
帶有這個因素,下課後,我強行定製了一套大號校服。
"你……能穿嗎?"前排,負責登記的李松用一種憂愁的眼光看著我,"這是一米七的。"
"我總會長高的。"我信心滿滿。
第二天一大早,柯冉有些遲疑地看著我,問:"白麗沒有問你什麼嗎?"
我對這個問題感到很唐突,目光呆滯地搖了搖頭。
"真的沒有問過嗎?關於我的。"他壓低了聲音。
我說沒有。他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太好了。說明她接受了。"
"接受什麼?"
柯冉遲疑了一下,不過似乎覺得說出來也並無大礙。
"接受我和寧小宇交往的事實。"
我終於知道,白麗這麼高傲的人也有傷痛。不願被人知曉的傷痛。那就是,柯冉不為她所吸引。這是莫大的恥辱。這種恥辱漸變憎恨,直接指向了對手寧小宇。
"可怕,可怕!"當我問起時,寧小宇搖頭嘆息,彷彿還心有餘悸,"那些日子對我而言就是地獄。你不能想象,當白麗處心積慮地來對付你時,是多麼可怕。她拉攏了所有人來孤立我,想盡一切辦法給我難堪。"
"真的沒有一個人跟你說話?連吃飯也是?"
"沒有一個人。連艾利亞都……其實,說白了,我和艾利亞並不是真正的朋友。"寧小宇低聲說,"我一直都覺得,我和艾利亞是為了什麼東西才在一起的。現在玩得熱火朝天,一旦分開,很可能就老死不相往來。"
我才明白,她們互不喜歡,但誰也不願輕易破壞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既然如此,不如挑明。你這樣不覺得難受嗎?"
"你知道,我有時真的很需要她……"寧小宇很為難,"只要我們敷衍得過去就行。"
她又退回了她倆的世界。一種堅不可摧的東西始終維繫著她們,不論那是物質,是虛榮,還是別的什麼。我終於明白,這種東西比我對她費盡心思的理解更有魅力。想到這裡,我情不自禁地悲哀起來。
在和柯冉做了一段時間同桌後,我發現,雖然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少有的帥氣男生,但我和他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上的人。他純粹是一個消耗品,名牌衣服一天一套,新款手機一週一換,永遠走在時尚最前沿。他喜歡看歐美大片,熱衷爵士舞和hip-hop,最喜歡以邁克爾·傑克遜自詡。
"我和他一樣追求完美。"他這麼定位自己,"不過,我比正常人高了幾分。"
也罷也罷。我已經習慣了。上課時,柯冉常向寧小宇擲去紙團,上面寫的,無非是千篇一律的承諾,關於以後一起出國留學,給她買頂級法拉利等。可寧小宇似乎從不覺得乏味,每次都能從那些皺巴巴的紙上發掘出些新鮮東西,沉浸其中樂不可支。他倆在數學課討論新婚旅行,在語文課討論時尚派對,在其他課討論衣服鞋子。
他們這種虛度光陰的行為讓我覺得徹底地腐化。我渾身上下充滿了那麼一股凜然正氣,覺得越是在這樣水深火熱的環境中,我越要堅守自己。
"唉,我們應該保護他們這種感情。"作為觀眾之一的章子騰說,"生活太無聊了,總要有點噱頭吧。"
我就是我,外界熱鬧,內心執著。
我變得更加努力。一個直接的原因,就是月考成績出來了。
不出所料,由於數學沒考好的緣故,我排到了班上十幾名,年級名次自然是百名以後。魯老公佈成績時一個勁兒地感嘆,許諾啊許諾。對我的期望都快變得像高原上的氧氣一樣稀薄了。我受到了打擊,每天連吃飯都在想數理公式。我一刻也不能停歇,因為一停下來,就會想起排在我前面的浩浩蕩蕩的百十人。他們不用跨越我這麼遠的距離來到蜀都實驗。社會在本質上是不公平的。這點我早已熟知。除了自我提升以外別無他途。呻吟與嘆息不過是矯情的浪費。
很多時候,我們必須對自己冷酷。
"白麗,她是降過級的。"某天,艾利亞神秘兮兮地對我說,"降過級的人,能好到哪裡去!聽說是她原來的老師不想要她了。"
她對白麗心懷不滿,箇中緣由我太能理解了。白麗是個專橫霸道的人。她讓我們寢室的所有女生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她不僅在學校裡混得風生水起,而且據說她哥哥和黑社會有關聯。更要命的是,連她的叔叔都是法院的大頭。她需要有人每天為她端湯打飯,有人讚美她長得令人嫉妒,有人驚呼她的衣服怎麼如此昂貴。一件事不順心就大發脾氣。即使憋屈感讓人痛苦憤恨,但是除了寧小宇,沒有人膽敢說她什麼。得罪了她,指不定哪天就被黑了。我們珍愛生命,所以即使將她恨得牙癢癢的,依然日復一日對她虛假迎奉。
"降級?我的天。看來她真的是不良學生。"我故作輕蔑,但比往日清醒百倍地意識到,我也是降過級的。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一陣戰慄。
"降級,多丟人。這件事是白麗最不願提起的。"她嘲諷道,"如果大家都知道了,她以後在人前還有什麼面子?我看她是在高年級混不下去了,才到低年級來耀武揚威的。"
艾利亞動情地敘述著,從此,降級,就成了我內心深處秘而不宣的恥辱。
我看著誰都覺得危險。
上數學課,我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專心致志,但內裡總在揣摩魯老的心思。她肯定知道這件事。但是,她會不會一直惦記呢。如果一直惦記著,指不定哪天就會說出來……那時,大家會以一種怎樣的眼光看待我……這樣想著,我根本聽不進去。下課,看著一黑板的知識點,陌生得恍若隔世。
英語課稍微好些,因為邁克魯斯上起課來總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雖然大家並不覺得有多有趣,但總認為不能辜負他的努力,所以一直作出饒有興致的樣子。久了,也就真的聽進去了。我也是如此,縱然無邊的愁緒縈繞著我,我還是能勉強學到一些東西。
在苦悶的間隙,我驚訝地發現,雖然每個科任老師都不怎麼答理芋頭,但邁克魯斯是真的關注他。每到對話練習,必然抽他起來。不管他的讀音是多麼扭曲,邁克魯斯總會讚賞地點頭然後商量似的指教。芋頭對這種關愛已是心領神會。他常說,邁克魯斯,是困頓在這個虛假的世界上的難得的正派的人。
芋頭就是這樣。雖在泥地裡打滾但覺悟總是高飛在天。換句話說,就是大事聰明,小事糊塗。只可惜小事時時都有,大事則經年不見,所以他的生活是一團糟亂。
一次做閱讀題,見古時候有個叫陳藩的從不打掃房間,說自己有"清正天下之志",芋頭差點潸然淚下。天知道他並沒有矯情。他頑固的自信在外人看來幾乎是不可救藥的,總覺得自己有不同於他人的偉大之處。所以,他看不慣任何人,和誰都合不來,屢屢衝突。我雖不討厭他,也絕不喜歡他。
"真不知道魯老在想什麼。讓芋頭和邱曇坐在一起,邱曇只會更加絕望。"柯冉說。
"你說什麼?"芋頭正好從旁邊經過,回過頭來看著他。
"就你那成績,你那水平,和你坐在一起只能沉淪。"
"你懂什麼!邱曇需要的根本不是知識。"芋頭說,"無知即力量!"
別人終歸是別人,當我轉了一圈回到自己後,還是恐懼得不能自已。我太怕別人知道我降過級了。我萬萬不想生活在別人異樣的目光裡。
成天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裡面對赤裸裸的恐慌,我實在難以忍受,只好又在電話裡求助:
"怎麼辦?怎麼辦呀?"
"知道了也無所謂。你管別人怎麼看你。再說,當初是你自己願意降級的。"爸媽不以為然。
我悻悻地掛掉了電話。對傾訴喪失了信心。我悲壯地想,瞞吧,繼續瞞吧。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只有聽天由命了。
抱著這樣的心態,我漸入正軌,慢慢恢復了正常的學習狀態。
魯老是個極其喜歡考試的老師,冷不丁地就會來一次單元測驗。每當她拿著厚厚一疊卷子走上講臺,教室裡一定是哀號聲遍地。
柯冉充滿希望地對我說:"同桌一場,就靠你了!"
我無限悲哀地告訴他:"我的數學也不好,靠我不如靠前面的李松。"
柯冉看了看李松,眼裡露出絕望:"就他?不可能的事。這麼古板的人。"
李松不僅是我們班的第一,在強手如雲的年級上,也穩坐頭兩把交椅。魯老每天都把他誇得天花亂墜光芒萬丈,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是從哪裡找來如此之多的華麗辭藻,不厭其煩地加於一人之上。
起初有人講學校有分等級拿工資的規定,我存有幾分懷疑。講的人多了,也就信了。每次年級統考下來,每個班按成績依次排名,前三名的班,班主任拿甲等工資,次三名的班,班主任拿乙等工資,以此類推。另外,如果班上有特別拔尖的學生,班主任還可拿特殊津貼,據說相當不菲。
"魯老有幾次拿的津貼比工資還多!她怎麼能不珍惜李松!"有知情人這麼說,"她就等著李松以後給她揚名呢……"
但,不論是處在花花哨哨的讚美聲裡,還是處在紛繁複雜的輿論旋渦中,李松始終沒有一點表示。當然也不是超然物外。也許,僅僅是一種茫然。畢竟,師生情分蛻變為互惠關係,歡喜還有幾多?
"魯美嘉其實不關心我們的成功與失敗,"白麗有次在私下裡說,"她關心的不過就是錢。說白了,我們班那麼多人,有幾個家長沒給過她紅包?對吧,小宇,你爸爸也是吧?"
白麗這樣直接地把話丟了給寧小宇,讓寧小宇有些應接不暇。她不服氣地說:"你說我爸?"
"大家今天就直接點兒,我家給過,直接送的銀行卡。你爸肯定也給過吧?"白麗的坦白,往往深過掩飾。很多時候她對寧小宇都存在顯而易見的敵意。
"是給過。"寧小宇承認了,"但,給了多少我不知道。其實我是不想給她的。"
"你以為誰想啊?"白麗用一種涼薄的聲音說,"不過是逢場作戲。畢業的時候,還會有幾個人正眼看她?"
其實,如果說魯老是個深諳世事且老辣非常的女人,那麼我們的邁克魯斯就是她所缺失的那部分性格的聚合體。
他常說,告訴你們的爸爸媽媽,我不要禮品,拜託了,拜託了。禮金也免了,因為都是一個意思。我拿到你們的東西不會使你們的前途變得更好,不拿你們的東西也不會使你們的前途變壞。因為,什麼都取決於你們自身。歸根結底,老師是幫不了你們的,自我拯救吧。
面對邁克魯斯的出淤泥而不染,我感動得差點兒落淚,不由得想起與一個叫王勵勵的男生之間的交流。
很偶然的一個晚上,學校在操場上放電影,我剛好和王勵勵坐在一起。在涼夜的風口上,他絲毫不顧我們是第一次對話,大聲評東論西:
"我們班同學的家長,逢年過節,就會向魯老進貢大禮。"
"學校不是明文規定老師不準收禮嗎?"我很假很天真。
"知道有一種東西叫作暗流不?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呀。送禮,是基本生存技能。"
"聽起來你那麼在行,怕是也送過禮吧?"
"我不需要送禮,"王勵勵直了直腰,說,"像我這等天才,靠成績就可以讓魯老笑逐顏開。送禮隊伍裡的中堅力量,大都是那些中下等學生的家長。他們什麼都捨得花,魯老當了這麼多年班主任,拿得肯定不少。"
我無語,沉浸在對邁克魯斯的近乎悲壯的個人崇拜裡。
說來也奇怪,遇上難得的正直的人,我感慨系之的同時,暗裡希望他們別老那麼正直,腐敗一些也無所謂,只要不是太甚。能佔點便宜的時候就不要當聖人了,如果處處和世俗碰撞,哪怕聖人也獨木難支。畢竟,正直在精神層面是偉大的,放到現實世界裡又是微弱的。我討厭聽到正直折斷時的那一聲裂響,它會讓我陷入不知是該敬仰還是該同情的極端矛盾中。有句話雖然無情,用在這裡倒很妥帖——"為防止被壞人傷害,你最好先變成壞人。"
唉,顛倒的價值觀,鐃鈸齊奏的金錢聲。
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中,我總結出一個道理:有人的地方即江湖。我混跡於此,上下四方地尋找自己的位置,最終把自己安放在方寸之間,安放在自己的內心,又所謂:人心即江湖。
可憐的許諾,一葉飄飄江湖滔滔。
英勇的邁克魯斯,一劍飄飄江湖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