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夏天

高中快要開學的時候,我回去看了看初中的學校。說來也有些感傷,畢竟我是一個人去的,找不到可以邀約的人,能夠邀約的人,早已各自奔赴新的天地了。

熱浪還未完全退去。車穿過繁茂了一季的梧桐,陽光灑在幽涼的樹蔭裡,恍若記憶深處忽明忽暗的剪影。夏季的末尾,感覺總是很荒蕪。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車裡只有幾個人,空氣靜靜的,皮膚微微發燙。我不止一次地坐過這個位置,現在似乎還能感受到初春清新的空氣,深秋消融的黃昏,冬季朦朧流動的燈火——過往的日子裡所有的疲憊與欣喜都載在這輛咣噹搖晃的車上。暮色裡,街邊每每飄溢進來魷魚燒的香氣,烤肉和奶茶的味道縈繞著飢餓的學子,在這之中有一種奇妙的溫暖。

想著想著,我忽然覺得,世上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周遭滄海桑田事物更替,而你依然未變。

車停下來。

蜀都實驗校橫亙眼前。

我下了車,面向那再也熟悉不過的米黃色大理石校門。門裡,一條寬闊的柏油路延伸進去,穿過華蓋似的樹蔭。再向里望,復古建築和現代風格的建築交相映襯。地上有深褐、橘黃、淺紅的花葉,是季節的漫舞,融入了大地的鼻息。陽光斜照,鞦韆小徑,玫瑰木香。

即使在時隔兩年的如今,我依然覺得這是太美太美的夢幻。

"你是畢業生吧?"等我走近,白色亭子裡的保安挑眉看了看我,提醒道,"學校擴建了,要找老師就去新校區吧。現在這裡只有小學部和為震區學生組建的宏志班。還沒開學,裡面學生都沒有幾個。"

我很驚訝,驚訝之中還感動於他是這裡為數不多的帶有生氣的物種之一。

"我還是想進去看看,"我頑固地說,"我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才來這裡的"。

他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好幾遍,也許真被我的懇切語氣打動了,也許是認為我這樣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也不像什麼江洋大盜,雖然躊躇了些許時候,最終還是點頭放行。

在看臺上一站,整個運動場映入眼簾。

綠茵場上,有幾個人在踢球。棕紅色的跑道映襯著藍天顯得格外空曠。完全不同於以往熱鬧的景象。

耳畔的風聲是遙遠的,景色又是清晰的。它凝固在那裡,在夏末光與影的氤氳裡靜靜沉澱。我感受到了一種疼痛,一種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感受到的疼痛——我希望回憶風貌永存,我們曾一同經歷的那些人或事,可以在某個地方存留,總有那麼一天,以我們想要的方式延續,甚至,捲土重來。

但是,這景緻終被淘空了。我覺得失望,好像我不是站在這看臺上,而是站在過去那些時光的邊緣。我所有的回憶,已經越退越遠,隱沒到某個遙遠而蒼茫的地方,快要沒了痕跡。

走出校門,我一時間不知該到哪裡去。去新校區找老師?已然不可能。我想象那畫面,人未變,可卻換上了不屬於我的背景。那麼我再回去看一遍教學樓、運動場、公寓樓?也不可能。徒有空闊的場所,不過是過往的軀殼。

也許,只能回憶,也只有回憶。我的朋友變了,我的生活變了,屬於我們的時光流逝。而我仍在這裡,永遠都在這裡。只因為,我的每個同學都是一個故事,我們那些倔犟而美好的執著,都應該一直銘記。正是這種永不忘卻的信念,使我固守於回憶,雖然感傷,卻從未有過孤獨。

兩年前,我從康城轉到蓉城讀書,成了蜀都實驗校的學生。

十四歲的我風塵僕僕,攜帶著大包小包住進了學生公寓。淺綠的紗簾,白色的牆面,柏木的床和櫃子,還有簡約時尚的洗浴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香。

"今後你就得在這裡生活了!"爸爸環視一週,很感慨地拍了拍我的肩,"真是超出我的預期。想到你的入學成績……"

生活老師笑容可掬。她是一個十足的中年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化著劣質的濃妝,厚厚的脂粉總與臉頰保持著一段神秘而不可超越的距離。

"要趕快適應新生活啊!"她說。

我有些惶恐,產生了想要逃離的衝動,但念及自己千里迢迢來這所學校的初衷,終究還是忍住了。寢室裡擺放了幾張上下床,住五個人,少數床位還空著,稀稀拉拉地有人進出。我走到門邊,看到牆上張貼著的登記表:寧小宇、艾利亞、蘇明理、白麗。

"你叫許諾是吧?"生活老師一面問,一面填上我的名字。隨意寫就的字,歪歪扭扭。一如我此刻飄飄乎乎的心情。

爸媽看了一眼就離開了,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一派兵荒馬亂中,對面坐著的女孩不時衝我微笑一下。她有一雙小小的單眼皮眼睛,長髮微微卷曲,顯得玲瓏而俏皮,整個人彷彿就是為了穿身上那條花格短裙而生的。她告訴我,她叫寧小宇。因為她出生的那天,宇宙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變化。

"什麼變化?"

"反正是有變化。"

出了宿舍樓,我們走在林蔭道上,寧小宇從金色蕾絲包裡拿出一張照片,向我展示她的男友。照片上的男生穿著紫色t恤,配有一條黑色的休閒領帶。他稜角鮮明,桀驁不馴,冷漠的氣質掩飾不住那般英氣逼人。

"太帥了……"一剎那,我的花痴本性顯露無遺。

"他叫柯冉。我們已經交往一年了。緣分真是奇妙的東西,當初我們見面時,根本沒想過會在一起。"寧小宇對我說,"現在,他的照片就是我的名片。"

我一面應和著她,一面在心底感嘆。想起自己以前對男生曾有過的種種愛慕,都不過是朦朧季節裡的汩汩暗流。現在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這個女孩兒竟然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語氣告訴我:"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所以我真不知說什麼好,只得扭過頭去看校園裡的人來人往。

我們走進了花園。九月伊始,開著淺色小花的藤蔓植物在微暖的風裡繾綣舒繞。

在長椅上坐下後,她說,自己一有假日就出國旅遊,至今已經遊覽了二十幾個國家。但她最喜歡的還是英國。蘇格蘭沾溼的雨季,漫山遍野的野花隨風起伏。陽光很淡,像在水裡洗過,樹木的生長暗含著活潑而憂鬱的樂感。

"你喜歡音樂?"

"怎麼說呢,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在乎兩樣東西。一樣是音樂,另一樣是愛情。我喜歡小提琴,也喜歡柯冉。"

"除此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