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車廂裡仍是《戀曲1990》。早春歪在後排睡著了,夏白將音量調小,專注地開車。第一次聽到這歌,我還很小。1990年的夏天,我在鎮上念小學,路過高年級的教室,他們合唱《戀曲1990》,跟著收音機,一遍遍地唱: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怎麼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變……
午後的校園,蟬鳴,蛙聲,和悠揚的歌聲,是記憶深處裡,最久違的往事。
那個暑假,我戴了一頂繪有熊貓盼盼的白色帽子回家,村裡的小夥伴都羨慕得要命。我還給姐姐買了一枚亞運徽章,不值錢的,她責怪我瞎花錢,但我看得出來,她很樂的,天天戴著它。當然,因為便宜,徽章製作粗陋,可以一個孩童的眼光,還是覺得很漂亮。
姐姐戴了好幾年,直到我長大了,有了一定的審美觀,才堅決要她取下來,她不肯,我聲稱將來要賺大錢,給她買更好的禮物,磨來磨去,她總算摘下來了,鎖在抽屜裡,和她的寶貝玩意兒放在一起。
那是我給秦明月買的第一份禮物。我以為未來會有很多很多時間讓我待她好,但命運無常。就像久兒,我說過我會養她的,可我找不到她了,她不要我了,她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她是個騙子!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我總是記得的,和久兒坐在彩吧裡,玻璃窗外是明晃晃的夏色,年輕漂亮的女孩穿著清爽的熱褲輕快地走過,天真嬌憨。而我身邊的久兒,一邊唱著《綠袖子》:「可嘆我愛汝虧欠我,如此拋棄我太無禮,而我愛汝如此良久,歡娛因汝做伴。」一邊將葡萄剝開,穿在牙籤上,遞給我吃。
那會兒我念大一,十八歲不到的夏天。生命裡最好的,最好的時光。
除了秦明月,再沒有女孩待我,像久兒那麼親,那麼好。
車行到市內,行人如織,匆匆而過,戴著耳塞的女孩子淡漠行走,中年人騎腳踏車鈴鈴而過,老頭兒走得很慢,可舉世滔滔,竟無一相識。
一定是哪裡出了錯,才讓我看不到久兒。
路人啊,如果你遇見一個二十四歲,喜歡穿軍綠色裙子,長髮披肩的女孩,請告訴她,在她的大學,有一個叫秦正陽的男生,站在原地等她歸來。
等她歸來。
我下車時,早春還沒有醒,這小小乖乖,在夢裡也不快樂,微蹙眉頭,嘴巴嘟著。我將她的頭髮捋到耳後,和夏白說再見,讓他寬心,教授會想通的。
我買了最快一趟到久兒家鄉所在的城市的票。等待火車的時候,看了半天列車時刻表,發現沿途要經過女朋友的故鄉,那好吧,回來時就去看看她,她喜歡吃西瓜,我要買個大的,弄個小勺子,舀給她吃。
來過一次,我便記得路線了,再回到小山村,已是輕車熟路。從外觀上看,久兒家還是老樣子,但推門而入時,我才感到,這兩年來,她的家裡,遭受著怎樣的變故。傢俱和地面都很整潔,沒有灰塵,但明顯缺乏生機。客廳裡一個人都沒有,我剛想向臥室走去,有人出來,是個年輕女人,圓臉,穿著一件水紅的襯衣,皮膚黝黑,她問我:「你是?」
我說出久兒的名字:「我是她同學。」沒等她回答,又問,「她回來了嗎?」
她放下手中的盆子,嘆口氣:「要是回來,爸爸媽媽就不會是這樣子了。」
看來樂遠說的沒錯,久兒的父母真的因為思念她而憂鬱成疾。
「你是……她嫂子吧?」
「對。」
我去看久兒的媽媽,她坐在床上,赤著腳,眼睛渾濁無神地盯著窗戶,我走到她面前,喚道:「麥!」
她沒吭聲,仍是痴痴愣愣的,久兒的嫂子跟在我身後,小聲說:「她這樣子,好久了。」
我挨著阿姨坐下,大聲喚她:「麥,是我啊,是小陽啊!」
嫂子搖晃著她:「麥,有客人來了!」
阿姨回過神,還認得我:「是你啊!」眼淚淌下來,「乖伢,乖伢。」
她把我抱住,那一剎,我對久兒有了恨意。你可以不要我,你怎麼能放棄你的父母!她給了你血肉軀體,那是你靈魂的附載,你怎能為了靈魂的自由,就不顧她們了呢,久兒,我錯看了你!不管你有怎樣的原因,你對不起父母!久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是你的根,你明白嗎,這是你的根。
看過阿姨,我又去看久兒的爸爸,他中風癱瘓了,需要人料理。
我問嫂子:「伯伯病了多久?」
「一年多了,我嫁過來他就病了。」
「原因是什麼?」
「我和她哥結婚,擺酒席之前,給妹妹拍了電報,讓她無論如何要趕回來。」她說,「妹妹很孝順的,一般大半年就會回來一次,但那年,都10月底了,她還沒有回,拍了電報也沒有回。」
久兒是很支援哥哥把喜歡的姑娘娶回家的,為此將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就是想替他操辦一場風光的婚禮,當初她也對我提起過,這麼說起來,哥哥結婚,她不該不回啊。
我又問:「嫂子,你認識她嗎?」
「和她哥認識那會兒,就認識了,她第一次見我,就管我叫姐。」
看來,她就是久兒的哥哥一心想娶的女孩了,難得這麼淳樸賢淑,我真替忠厚的哥哥高興。久兒,你要是看到,也會很欣慰吧,你回來一趟好不好,好不好?
晚上吃飯時,嫂子給伯伯盛好飯,夾了一些菜去喂他。我接過哥哥盛的飯菜,送到臥室。阿姨仍呆坐在床上,我說:「麥,吃飯了。」
她似乎沒聽見,我又喚:「麥,吃飯了。」
跟進來的哥哥說:「她常常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豁出去:「麥,我這次來,是姐姐讓我來的。」
我連續說了三次,她才清醒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緊張地問:「你說什麼?」
「姐姐在一個封閉基地做實驗,這兩年,是不能出來的,也沒辦法和家裡人聯絡,她讓我轉告您,再過半年,就能和你們團聚了。」其實話說得很有漏洞,既然不能與家人聯絡,自然更不能和我聯絡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她的訊息?
但她顧不得多想,嚇了一大跳:「她是做特務的?難怪有派出所的人隔陣子上我們家看看呢,問他們什麼原因,又不肯說,只說你姐姐一回來,就讓我們給派出所遞個信兒。」
「和平年代,哪兒有什麼特務啊?她是搞科研,保密性很強的。」
「她在為國家做事?」
「對。」
阿姨撫胸出氣,不大肯定地又問:「乖伢,你沒哄我吧?」
「麥,我大老遠跑來一次,就是想對你說這個的,怎麼會哄你?」
她像是被打了強心針,連鞋都顧不上穿,跑向久兒爸爸的房間:「她爸,女兒找到了,找到了!」
哥哥沒有攔她,問我:「你說的是真的?」他的眼睛裡有期待,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我知道瞞不住他:「我會找到我姐的,你不要對麥說。」
他失望極了:「我寧可你告訴我,你說的是真的。」
「你信嗎?」
「我不信。」他說,「我瞭解我妹妹,她對父母,對我,都很好,她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除非……」
我心裡緊張:「除非什麼?」
「除非她出事了。」他抱住頭。
我失聲叫出來:「不會的!她不會的!」
嫂子聞聲跑進來問:「咋了?」
我對哥哥說:「哥,我會找到我姐的!我會的!」
夜裡,阿姨的情緒好了很多,還拿出久兒小時候的照片給我看。山裡人是很少照相的,久兒也不例外,僅存的幾張,都是她參加比賽得獎照的,清一色的黑白照片,有點發黃,儘管被愛惜得很好,仍捲了邊兒。
照片上,老師給久兒搽了胭脂,小臉紅撲撲的,輕輕笑著,青澀的氣息。
唯一一張全家福,是她考上大學那年,一家人到鎮上去,請照相館的師傅照的。親親熱熱的一家人,爸爸媽媽坐著,她和哥哥站在後面,手搭在媽媽肩膀上,媽媽反抬起手,和她的手微微碰著。
久兒的眉眼神似母親,淡淡的柳葉眉,嘴巴很小,微微上揚,笑起來溫婉可人,我盯著照片看,直到淚水模糊視線。說好了永不離開我,直到很老很老的時候,但久兒,久兒,我是否有機會看到你的蒼老和嬴弱,到白髮蒼蒼,到地老天荒,到彼此化為飛灰。
哥哥從一本書裡找出前兩年久兒寄回的照片給我看。兩年了,我不敢看她的容顏,兩年了。從前單是看著她,就已心曠神怡,但從此再也看不到了。她不喜歡照相,認識她之後,屢次想和她拍照,她總不情願,我想著,反正未來還長,慢慢磨,能行的。況且那時我從不曾想象,有天她會離開。滿心滿心以為,能一直看著她,不要照片也罷。
「這是她隨信寄回來的。」哥哥說。
共有三張照片。這張,她穿軍綠色裙子,頭髮披著,站在爬滿爬山虎的牆壁前,捧本書看,很書卷,很憂傷;另一張,她穿藍色連帽外套,扎著清爽的馬尾,拿著羽毛球拍,笑意盎然,陽光打在她的臉上,生動明亮,盈盈眼波澄清如水。第二張她寄了同樣的兩張回來,我問:「能給我一張嗎?」
「拿去吧。派出所的人也要過幾張,說是給你姐姐辦檔案用。」
看完了照片,阿姨又找出久兒的舊物,第一次得一百分的試卷,封面用紅色鋼筆寫著大大的「獎」字的練習本,五好學生的獎狀——對,那時候是五好學生,德、志、體、美、勞五個方面,還有各種獲獎證書,都被阿姨妥善收藏,一樣一樣地看過來,和我之所愛的舊日時光重合,好象是她的同班同學,親眼所見她的每一步,每一步。
然後,我看到了一封信,信封發黃,位址列和久兒的姓名是用碳素筆寫的,很眼熟的字型,我問阿姨:「能看嗎?」
「看吧。」
我拆開。薄薄的一張普通訊箋,依然是碳素筆,字型大而爽潔,一共四段,第一段:問候,第二段:講述知識的重要性,第三段:殷切期望,第四段:祝語。通篇看下來,寫信者不攙雜任何私人感情,長輩諄諄教誨的語氣。
我又看了一遍,明白為什麼會覺得字跡眼熟了,它出自夏白的父親夏教授之手!雖然署名只寫了「叔叔」二字。我抖著信紙,問阿姨:「麥,這是誰寫給我姐的?」
「好人啊,是好人寫的。」
「什麼好人?」答案呼之欲出,我很急切,「他姓夏嗎?」
阿姨搖著頭說:「我不知道他姓什麼,你姐姐說,他叫叔叔。」
「叔叔和我姐姐什麼關係呢?」
倒是哥哥回答了:「是個好人啊。」他說,「妹妹從小學開始,學費都是由他出的。」
久兒學業一貫優秀,但家裡太窮了,面臨失學的危險,恰好那年她參加省裡的數學競賽,以滿分的成績拿到唯一的特等獎,上了縣城日報的新聞,採寫這則新聞的記者很有良知,號召讀者給她捐款。
記者帶頭捐了一筆,陸續也有人捐了,但八十年代的那幾年,在這個國家級貧困縣裡,寬裕的人不多。或者說,想幫忙的人都無能為力,有能力的人都不幫忙。加上小縣城裡,上得起學的女孩子很少,輟學的學生比比皆是,誰又能徹底幫到她呢。直到省報上報道了久兒的事蹟,有人寫信到報社,匯了一筆款子過來,託報社代為轉交給久兒,並表示願意資助久兒,到她念大學為止。
此人從未食言,每年,久兒都會收到兩筆錢,用於交納學費。她念初中時,開始住校,錢便多了一倍,匯款附言上寫著:學費和生活費。起初兩年,這位好人是和報社聯絡的,久兒給報社寫過信後,才直接和他溝通,款項匯到學校來,匯款人姓名是「祝好」,一看就知道是化名。
久兒初中畢業時,想報考中專,希望能早點結束學業,提前上班賺錢補貼家用,當年的記者力勸無效,寫了一篇隨筆發在報上,無奈地感嘆。好人看到這篇文章,寫來唯一的一封信,也就是我所看到的這封。
他說:「你應該考出縣城,你完全可以擁有更好的人生。」
看他的口氣,是個中年人,承受恩情多年的久兒很感激,在心裡叫他叔叔。叔叔說什麼,她都很信,既然他讓她選擇讀高中,並承諾會接著供她各種費用,那就讀下去吧。她也找過報社,想打聽到好人叔叔的真實姓名和地址,給他寄點家鄉的土特產過去,但報社的編輯亦一無所知。
三年後,久兒以全省理科狀元的身份考入大學,好人叔叔給她寄了一萬塊,附言上還是同樣的幾個字:學費、生活費。此後他再未出現。久兒數次想找出恩人的下落,未果。而這封信,珍藏至今。
我反覆地看了好幾次,確信這位好人叔叔是夏教授。他掛在牆上的親筆字令我記憶猶新。他寫: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字型起承轉合間,與信上的字如出一轍。
信封上的郵戳由於年代久遠,變得模糊不清,但仍能依稀辨認出,是我和久兒的大學所在的城市。我說出地名:「好人住在這裡的嗎?」
阿姨說:「是啊,你姐姐說,好人是這個城市的人,所以要考去。」
久兒如願以償。可她找到恩人了嗎。我恨不得插翅而飛,回到果園,找教授問個清楚明白。但山村裡手機沒有訊號,打不出電話——連深山都建起基站,可這裡居然沒有訊號,可見它的偏遠端度。
離開山村之前,我先去看了久兒的爸爸,將我對阿姨說的那番話重複了一遍,他半信半疑,拉著我的手不放。阿姨站在我旁邊,不住地說:「乖伢,乖伢,要告訴你姐姐啊,家裡人都想她!」
阿姨強行塞給我幾袋特產,我連連推辭,她不依:「家裡窮,沒什麼好吃的,你可別嫌棄!」
我收下了。伯伯由哥哥和嫂子扶著,和我道別。一家四口殷殷期盼的眼神,讓我很想大哭一場。久兒,我的姐姐,我必須找到你。你狠心若斯,但你知道多少人需要你嗎。
哥哥握著我的手,很用力:「唉,父母的身體太差了,我放心不下,可家裡這樣子……明年開春,我就出去打工。」
家裡需要錢。伯伯病了一年多,久兒賺回的錢,除了給他治病,哥哥娶親也花了不少吧,我深知,久兒的家已經一貧如洗了。
嫂子說:「兩老由我照顧。」
還有我,等我再回來這裡,久兒,我會照顧你的家人一如我的父母,善待你的兄弟一如我的手足,相信我,我會努力。
嫂子和哥哥把伯伯扶進屋,阿姨把我送到村口,哭著說:「乖伢,你要讓姐姐回來啊!」
回來啊,回來啊,回來啊,久兒。
去往縣城的路兩旁開著白蘭,蛙聲一片。我讓三輪車伕停了車,下去摘了好多。這是久兒喜歡的花,她曾對我說,讀中學時,校園裡就盛開著這種又白又香的花,摘上兩朵,穿在一串細小的鐵絲上,彎一個小環,別在襯衣的第二顆釦子上。我認識她後,常去提籃叫賣的阿婆手裡買白蘭花,幫她戴在手鍊上、頭髮上,她快樂地深嗅,陶醉地說:「這是童年的香味。」
我無法忘懷,她戴著白蘭,馬尾梳得高高的,露出柔美的脖頸,掐一朵路邊的梔子花,拿在手裡一路轉著,走在紫藤花架下,樹木碧綠,大片陽光在她身後。
花一樣純美淡然的女孩,從陽光深處走來,在我心裡投下優美的漣漪。
餘生只要看到白蘭,就會想起當日,有否月光,有否星子,無從辨認。
到達縣城後,我乘上返程火車。我沒有教授的電話,給夏白打了一個,他告訴我了,我打過去,教授的手機關機。我又回頭找夏白,說出久兒師姐的本名,問他:「你知道她嗎?」
他說從不知道。
再問紅果,她也不知道。
我只好問樂遠,可知教授其人。樂遠沉吟著:「我知道。不過,他不是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嗎?」
「……他教過姐姐嗎?」
「教過。」
「他資助過久兒讀書。」我說。
「哦,是他啊?」樂遠不以為然。
我還想說點什麼,他喜氣洋洋地說:「你要祝賀我啊,小魚懷孕了!」
「你要做爸爸了,恭喜!」
我還和他討論久兒幹什麼呢,那已是他的生活之外的東西了。掛電話之前,他問我:「你這樣執著地去尋找一個早就拋棄我們的人,有必要嗎?」
你憑什麼呢。他問。
憑她對我好,憑她對她的家人好。
「她既然選擇了遠走高飛,自然是將所有的過去統統丟掉了。你不明白嗎,小弟?」
「她的離開,讓我覺得彆扭。」我瞭解久兒,她做任何事情都有條理,人又極自律,沒道理草率行事,那不是她的作風,她是善良的人,謀財害命的事情,她做不出來,即使她家境貧寒。
最重要的是,我愛她,就像愛著我自己那樣,愛著她,相信她,因此,我要找她。
剛和樂遠結束通話,我就接到女朋友久兒的簡訊,她問我是不是愛上別的女人了,我很煩,回了三個字:別煩我。我從不對她說重話的,她急了,給我打來電話,我摁掉,她又打,我再摁掉,她還打,我接了,吼她:「煩不煩啊,你!」
她愣住了,然後哭著說:「小陽哥,我們分手。」
我希望能待她好一點,但我沒有辦法有所改進。我一直等她主動提出分手,這樣我的負疚感要減輕許多,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很自私。
「好,分手。」雖然我知道她是想嚇唬我。
她哭得更兇,語無倫次地解釋她多麼愛我想讓我快樂她會很努力她只是有些抱怨我對她不夠好。
是我不對。我也有不忍,但你不要逼我。我最怕別人威脅我了。我說過我自私,我沒有騙你你為什麼不信。
既然回學校的火車是要路過她的城市的,我想了想,和她聊起來,東拉西扯間,弄清楚她的具體方位。
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清楚比較好。我在中途下了火車,她所在的城市很小,她家住在國稅局大院內,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在大門口徘徊時,我在想,我看上的是她的冷漠,這帶給我安靜,不被打擾。但事到如今,是我會錯意了,她的冷漠,是在於她所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對她很好的人,能夠在感情和生活上完全地容忍她,能夠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諒解她的人。
但我完全給不了她這些。在感情上,我佔有慾強烈,多疑又沒有安全感,和別人在一起也只能傷害對方。
我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幹什麼,她說在家附近的乒乓球館裡打球,出了一身汗。我在館外溜達,大約半小時,她和一個男生並肩出來了,邊說邊笑。
她慣常冷漠,除了在我面前,我沒有看過她有著這樣的笑臉。
我拿著冰磚啃,它快化了,奶油滴了我一手,我歪著頭去舔。
她看到我,停住腳步,不置信地盯著我,我朝她一笑,她愣了,向身邊的男生說了幾句什麼,才向我跑來。
那男生狐疑地看過來。
她流著微騷的汗,喘著氣問:「啊,你怎麼來了?」
並非我想象中的那樣,她撲過來抱我。相反,她回頭顧忌地望了男生一眼。
我心下雪亮,甚至竊喜,既然如此,分手的話我會說得更順溜些。但我得承認,看到他和她,我還是不爽了一下。原來我很卑鄙的,明明不再留戀卻耿耿於懷是對方移情別戀在先。
哦,也不對,我壓根沒有把對別人的情移到她身上,更惡劣的是我。
她帶我到旁邊一處音樂茶座去,剛坐下,就接到電話,從她遮遮掩掩的語氣裡,我知曉是那個男生。
一杯炒冰沒吃完,我就迫不及待:「我都看到了,他不錯。」
她急急地說:「小陽哥,你誤會了,是他在追我,我……」
「你和他相處,很快樂。」
她不做聲,默默地拿著吸管攪著果汁。想起她曾經自言自語地說我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我看著她,伸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龐,這是喜歡過我的女孩。我想記住她。我對她是有依賴的,但垂首過後,狠狠心,我還是能捨得下的。
我非走不可。
她哭了,我一手淚水。
侍應生過來添檸檬水時,好奇地多看了我們幾眼。
廳內流淌著細細的音樂,久兒抽噎著開口了:「你是我的初戀,我本來以為,愛情就是你對我這樣的,但通過他,我才知道,不是。」
我沒有說話,拿起紙巾幫她擦眼淚,她握住我的手,放在她臉上來回地摩挲著,努力地朝我笑,但一個笑容沒有醞釀完成,就破碎了。她說:「他讓我懂得了被愛的感覺。我想了好久,你是想讓自己愛我的,可我真的感覺不到。謝謝你對我那麼好,但你不愛我。」她看著我的眼睛,眼淚一滴滴地落在我手心,「小陽哥,你很拼命地在演戲,想連自己也哄過去,可戲終究不是真的,總是要謝幕的,要散場的,你不愛我,你真的不愛我。」
我只說得出一句話:「你恨我嗎?」
她搖頭,眼淚流得更兇:「我不會恨你,因為你沒有要騙我,也許你只是騙自己。」
我無言。她是對的。我只記得自己會疼,忽略對方的難過。我自私。我找不到任何託詞。
最終,我摸著她的臉說:「久兒,不要哭。」
就像師姐久兒經常說的那樣,弟弟,不要哭。
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希望能愛上你,不分開。
我想把自己哄下去,哄得自己也堅信。但我演技不高,沒有做到。
我真的很用力很用力地試過了。
你明白這感覺嗎。
你不明白。
你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