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散的雨水
告別紅果,我去演藝吧上班,昨天請了假,今天得補上。白天吧里人很少,我繼續做著同學陳交代的論文收集工作,隨角落裡的老式唱片機哼哼歌,還趁不忙的時候跑去彩吧裡和老闆聊聊天,他告訴我,這段時間,久兒不曾出現。
凌晨4點,我下班,在休息室裡小睡了幾個鐘頭。記著上午還得去把早春接出來和夏白會合,7點我就醒了,先去吃早餐,悠哉遊哉地踱回學校。在路上給女朋友發了一條簡訊。她沒有回。近來我天天給她發簡訊,打電話,她回應得不大熱情。
我想,隔得遠,很多問題會看得清楚些吧,這樣很好。
夏日清晨的風很愜意,太陽不大,放假了,校工也不見人影,花壇的野草瘋長,月季開得野性,隔了十幾米,抬頭一望,雲海棠站在陽臺上給花澆水,她沒有發現我,我一縮頭,躲到旁邊一幢教職工家屬樓裡。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她出門了,我眼前一道亮光閃過,再一看,她穿了一條中國紅的旗袍,配著紅色的耳環和手袋,步伐優雅。這個女人真是張揚,穿得這麼耀眼,但不得不說,紅色確實適合她,她紅得滿目春光又滿目淡漠,我看著她的背影,嘆口氣。
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我才收回目光,向她家裡走去。早春睡眼惺忪地過來開門,我怕雲海棠折返,急急地把她推去洗漱,坐在她的臥室裡,翻看著她的書。
等她弄好了,我問她:「你最近畫什麼東西沒有?」
她狐疑地盯著我,找出她的畫冊,遞過來。我一翻,仍是梯子,她只畫梯子、雲朵和一個連著一個的長方形。我怕追問她會令她發病,只好說:「走吧,你哥哥在外面等著我們的。」
她謹慎地藏好畫冊,問我:「他帶我去爸爸那裡?」
「是啊。」
夏白並不在校門外,我給他打電話,他告訴我,他在學校正門外向前行兩百米處的南門等著,我拉著早春跑過去。
離開了家,早春的情緒好了不少,見到夏白,撲上去親他:「哥哥,哥哥。」
夏白笑著抱著她,把她塞到車裡,繫好安全帶,招呼我也坐上去。
「謝謝你幫我把她帶出來。」
「不客氣。今天雲老師正巧不在,其實你也可以去接早春的。」
他說:「我剛看到她了。」
「你知道雲老師這麼早出門,去做什麼嗎?」我問早春。
「她在外面兼職心理醫生。」早春嚼著巧克力,調著電臺,含糊地回答。
夏白說:「我就是擔心把車泊在正門口,她會發覺,就停在附近了。」
早春很粘她的哥哥,纏著他講故事,夏白心神不寧地敷衍著她,講著講著,將《安徒生童話》和《格林童話》串到一起了,我聽得暗笑,早春卻被吸引住了,不住地問:「後來呢,後來呢。」
果園距學校並不大遠,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到了。這裡並非觀光果園,而是給教授做研究用的,人很少,一下車,大自然的氣息撲面而來,蝴蝶翻飛,蜜蜂喧鬧。紅桃熟黃杏甜,綠葉子裡滿是香味。
這裡真美,我給女朋友發簡訊:我在一處果園,風景很好,下次帶你過來。
夏白顯然來過這裡,將早春扛在肩上坐著,大踏步地走在前面。想來,門衛認識他,他朝他點個頭,就被放行了。穿過葡萄園,瘦瘦的綠藤上結滿葡萄,是我不知道的品種,早春揪一串下來,摘一顆含在嘴裡,酸得鼓起腮幫子,哼著《綠袖子》的旋律:
可嘆我愛汝虧欠我
如此拋棄我太無禮
而我愛汝如此良久
歡娛因汝做伴
我問:「誰教給你唱的?」
這是久兒師姐最愛的歌。
早春想了又想,抱歉地說:「我真的不記得了。」
走到葡萄園深處,迎面一棟兩層樓的房子,藍白相間,尖頂,像童話中的城堡。早春輕輕捶著夏白:「哥哥,我來過這裡。」
夏白放下她:「什麼時候?」
「忘記了。」早春對我說,「我告訴過你,爸爸在果園裡,沒騙你吧?」
她的蝴蝶結歪了,我蹲下,幫她綁正:「小孩子,你還說過,有很多葡萄的,愛吃多少吃多少,沒人管的。」
夏白向房子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望著我:「你帶早春四處逛逛,我先去和我父親談談。」
我點點頭,早春也沒有異議,他放心地推門而入,我把早春引到一旁摘葡萄。夏白和教授談論的是關於早春的監護權,還是不要讓早春聽見為好,雖然她不見得能聽懂。我意外的是,她對見不見父親,並不十分在意。
早春看中了一串紫得發黑的葡萄,嚷著要吃,我個子雖然不矮,可跳起來也摘不著,把她舉起來去摘,還是差那麼一點,可這孩子固執,非要那串不可,我百般哄勸,她也不聽。無奈之下,我只好讓她呆在原地不要動,自己去找梯子。
在教授住的房子後面的小花園裡,我看到了梯子,扛著它,路過視窗,聽到夏白的聲音:「……爸,你不知道媽有多想念早春!」
「是她自做孽。」中年男人的聲音,很沉穩。
「爸,我知道你厭惡她,但念在夫妻一場,就讓她們母女團聚,好嗎?」
「她當初怎麼不念在夫妻一場呢?」
夏白抬高了嗓門:「爸!我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
教授的語氣稍有緩和:「你知道你妹妹患了病。」
「雲老師治了她這麼久,不也沒治好嗎?也許可以把她帶到國外去想想辦法。」
「你別忘了,她害怕人群。貿然將她送到國外,你不擔心她的病情會惡化?」教授說,「我聽雲說,她正在探索新方法,相信很快就能治癒早春。」
「爸,你寧可讓妹妹成為雲老師的分析物件,也不願意早點讓媽媽見到妹妹嗎?」夏白急了。
教授不急不緩地回答:「我比你瞭解雲,她是個很專注學術的人,這兩年來,她針對早春的病,想了很多辦法,也熟悉這孩子,我們應該再給她一點時間。至於你媽媽那邊,我想,她不急於這一時吧。」
「她急的,她怎麼不急?」
我想更急的該是夏白,他的時間不多了,因此才迫切地希望能儘快解決問題。
教授說:「相信你也知道,你媽媽在那邊,為你添了一個弟弟,你以為你的繼父會歡迎病孩子嗎?」
夏白為之語塞。
教授又說:「雲沒有生育,她待早春視如己出,哪怕這孩子並不領情。」他嘆氣,「我很忙,很少回家,她很寂寞,有個孩子陪著她,她捨不得放她走,再說,她很想把她治好。」
我還想聽下去,但隱約聽見早春在喊我了,趕緊扛著梯子跑過去。
早春看到我,不滿地說:「怎麼找了這麼久?我好想吃!」
我這才意識到,我找到的是一把梯子,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她看到梯子發病了,可怎麼辦?出乎我意料,早春主動說:「快點快點,你把它架起來!」
我架起梯子,攀爬上去,摘下那串葡萄,剝給她吃,一邊剝一邊問:「你畫的是它嗎?」
「啊?」她餵給我一顆,「甜!吃吧。」
果真很甜,但我顧不上品嚐,吞下去,指著梯子問她:「你經常畫的,是不是它?」這很冒險,但我想試試。
她竟然搖頭:「不是啊。」
「那你畫的是什麼?」
她皺眉想了想:「我不記得了。」
真如紅果所說,是我們會錯意了,以為她畫的是梯子,但她說,不是。她想表達的,是什麼呢?
夏白出來尋找我們:「早春,爸爸想見你。」
早春慌了:「哥,你說他會不會罵我?」
「他不會罵你的。」
早春瑟縮著:「可他罵過媽媽。」
「媽媽是媽媽,你是你。」夏白拉著她的手,朝我看看,「你也進來吧。沒事的,我給父親說過。」
房間大而舒潔,井然有序地堆放著各種試管和試杯,教授正躬身觀測著量杯上的資料。他個子很高,穿著灰色襯衣,乾淨的球鞋,五十多歲,有著簡約的身體。
夏白說:「爸,妹妹來了。」
早春躲在夏白身後,探出頭看著教授。教授抬頭,我的目光不期然地和他相遇,他朝我微微笑:「是夏白的朋友?」
「是啊,教授您好。」
他便又笑了。他的笑容隨和儒雅,淡定自若,有一雙很清明的眼睛。若挑剔地說來,他長得並不出眾,但讓人感到舒服。我的心放下來了,雲海棠那樣的美人,理應由這麼出色的男人來匹配。
他快步走向早春:「好孩子,讓爸爸抱抱。」
早春拘謹地喊了一聲:「爸爸。」
教授抱起早春,嗔怪道:「又不聽媽媽的話,不好好吃飯,看看你,還是這麼瘦。」
早春噘著嘴:「她不是我的媽媽。」
夏白悄悄地捏捏早春的辮子,小孩子懂了,轉了個話題:「爸爸,你還在研究果汁嗎?」
「對啊,爸爸研究你最愛喝的葡萄汁呢,又好喝又有營養,你說好不好?」
「好。」
夏白表情稍顯凝重,我猜他還是未能幫媽媽爭取到早春的監護權。
牆壁上貼著一幅字,放曠的行書,寫的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我走近看,左下方落了一枚印,是教授的名字,書寫日期是兩年前。儘管我不懂書法,也能看出這是一筆好字,清遒俊朗,讚道:「好漂亮的字!」
教授搖頭:「這幾年很忙,練得少,見笑了。」
我不便打擾他們三人,就退出來,斜靠在梯子上發呆,不斷地想:梯子,梯子,很長的梯子,雲朵,長方形。百思不得其解,早春的心裡,到底有著什麼畫面?那竟然不是梯子,又該是什麼呢,什麼呢。
蜜蜂在我面前飛來飛去,嗡嗡嗡,叫得我心煩意亂,我掏出煙,看看葡萄藤上掛的「禁止抽菸」的牌子,放下了。
教授走出門,看到我,問:「想抽菸?」
我笑笑。
他說:「早春發病了,夏白在哄她。」他苦笑,「她不想看到我,我就出來走走。」
我大驚:「要緊嗎?要不,我進去看看她?」
他制止我:「沒關係,夏白為了她的病,也學習了不少心理學方面的知識,能讓她平息下來。」
我很擔心早春,想抽支菸鎮定鎮定,礙於果園裡是不能抽菸的,再次放下。
他體諒地笑,陽光照在他的頭髮上,閃著金光,我不得不感嘆,我到了他這個年紀,若還能有這樣的風度,就是大幸了。他說:「會釣魚嗎?」
「會。」我小時候,村前村後,到處是池塘,經常和小夥伴下水摸魚捉蝦的,運氣好還能捉到甲魚,有時也捉過螃蟹,但當時我們是不懂得吃它的,捉到了,拿來玩,養在罐頭瓶裡,沒兩天,它就死了。
教授進屋去拿釣具,我們一人一副,去果園北面的垂釣場。
垂釣場很安靜,戴著草帽,坐在草地上,邊釣魚邊聊天,如同酒逢知己,一席話說了幾個小時。我頭一次發現,和長輩說話,也能體會到樂趣。他言談活潑敏銳,神采飛揚字字珠璣,比我想象中的更可愛。哎,如果他能原宥夏白和紅果的感情,甚至是接受它,就完美了。但沒辦法,老一輩人裡,開明若斯的人很有限,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我們喝著行軍水壺裡的酒,漸漸忘卻時間。我暗想,教授年輕時代,不知該多麼迷人,上了年紀也是得體的,雲海棠也是因此,而願意嫁給他了吧,並愛屋及烏,心甘情願地幫他照顧幼女。當然,她應該不知道早春並非他所出。
提著幾尾鮮活的魚回去,教授說:「早春那麼瘦,得給她燉點湯喝。」
我裝作不清楚他的家庭情況,趁機問:「她媽媽不大會照顧她麼?」這話不大禮貌,但和他熟了,我就肆無忌憚地問了。
他說:「早春吃不慣雲老師做的飯。」
是對她有牴觸心理吧?我忖到:得讓夏白以此為突破口,教授既然是疼愛早春的,就該把她還給她的生母,由她照顧。
早春已睡著了,夏白守在她床邊,見我們回來,他走出來:「她睡著了。」
教授頷首:「也好,我們釣了魚,做給她吃。」他笑笑,「中午一道吃飯。」
夏白接過魚,問:「正陽陪您去的嗎?」
「是啊。」教授放好釣具,「我和他成了忘年交了,哈哈!」
「那可真不錯。」夏白說,「我去做飯。」
許是因為和紅果的戀情,夏白和教授有過沖突,我感覺他們之間,客氣多過親熱,反倒是我這個中間人,更容易和教授溝通些。我追進去:「我幫你。」
我哪兒會做飯嘛,就是想和夏白說話。他剖著魚,壓低聲音說:「他還是不同意。」
我將我的想法告訴他:「早春那麼瘦,雲老師又照顧不好她,你看……」
夏白會意:「我想過的,等下再試試。」
教授進來,看我閒著,朝我招手:「小陽,陪我下棋吧!」他笑著說,「看你也不像會做飯的人。倒是夏白,從小就照顧早春,什麼都會幹。」
仗著當年和樂遠交鋒積累的經驗和技術,我連贏了教授兩盤,他搖著頭說:「你攻勢真凌厲。我得謹慎些。」
他及時調整了戰術,我措手不及,和他周旋得很艱難,最後用久兒師姐教我的那一套,才和他打了個平手。我曾經看過久兒和樂遠下棋,她的水平竟是我意料之外的高明,風捲殘雲般地激昂江山。樂遠說是久兒的數學成績特別好的緣故,思維縝密,邏輯性強。
記得我贏了樂遠幾盤,成功地和他套得近乎,並接近了久兒後,技藝漸疏。樂遠沉寂好一陣時間,又來找我挑戰,輕而易舉地連勝好幾盤,認為一拳打在棉花上,太沒有成就感了,勒令我打起精神和他再戰,我本來就是靠投機才勉強贏他,況且久不操練,使盡解數也不敵,還是久兒從旁指點,才扳回一盤。
久兒自小學就和樂遠對弈過,熟悉他的路數,在她的調教下,我就又能把樂遠殺得片甲不留了,他不服氣,隔三差五前來挑釁,我不甘失敗,也刻苦研究棋局,久而久之,棋藝不斷提高,起碼我所在的專業是沒人敢找我了。
教授的下法很中規中矩,和樂遠有相似處,我靠久兒教給我的方法,克住了他。見他喝著濃茶,蹙眉思索的樣子,我盤算著下一局是否該不著痕跡地讓他一回,他開口了:「你下棋完全是劍走偏鋒嘛,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夏白走過來:「爸、正陽,飯菜都做好了。」
教授看看錶:「早春大概還沒醒,等二十分鐘再開飯。」
夏白搬張凳子觀棋:「爸,以前您常和金老師下棋的,那真是棋逢對手。」
「小陽的水平也很高!」教授落下一方,「可惜金老師英年早逝,遺憾啊。」
夏白說:「早知道正陽和您這麼投緣,該早點帶他過來的。」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教授嘆道,「小陽知道怎麼來這裡吧?以後有時間過來玩。」
「一定一定。」
夏白做了全魚宴,紅燒鯉魚、鯽魚湯、滑溜魚塊,還就地取材,弄了個水果拼盤。考慮到早春的口味,他用糯米和豆沙做了一種小點心端上來,早春拍手讚道:「哥哥,你真偉大!」
白色瓷盤裡,幾個炸得金黃的圓子擺成花瓣形狀,夏白夾一隻給教授,再夾一隻給我,然後才是早春的,那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直到圓子落到碗裡,才笑逐顏開地輕咬一口。
夏白提醒道:「燙的,慢慢吃。」
早春吃得很小心很慢,含糊不清地說:「哥哥,你做得沒有媽媽做的好吃!」
我觀察到,教授的筷子停頓了兩秒。夏白置若罔聞地給我舀湯:「喝點湯吧,吃不慣甜食就不要勉強。」
「很好吃。」我也咬了一口圓子。它是用糯米搓成的圓球,表面滾上芝麻,裡面裹著豆沙,放到熱油裡炸熟出鍋,圓鼓鼓,香糯甜滑,小女孩和老人都愛吃。
早春很滿意我也贊同圓子好吃,向我介紹道:「它叫歡喜坨!我最喜歡吃了,以前,我媽媽經常做給我當早餐吃。」聲音低下來,「我媽媽很會做飯的,她做的歡喜坨,我一口氣可以幹掉三個!」
歡喜坨,真是個可愛的名字。我又咬一口,想,以後找到久兒,要做給她吃,她喜歡吃糯米雞,我想她也會喜歡吃歡喜坨的,它們異曲同工。我幾乎能看得到她吃東西的表情了,用本地方言來說,就是喜眯了,好象一個人笑得渾身酥軟的樣子。
我又想她了。我要去她的家鄉。離開果園後,我得去看她的父母。
吃完飯,我幫夏白收拾碗筷,問他:「下一步怎麼來?」
「我再去和他說說。」
「你去吧。我來刷鍋。」
他不和我客氣,去書房找教授,早春拿著一碟葡萄跑進來:「小陽哥,我來洗洗。」
我和她說著話,幫她洗葡萄,她非要自己動手不可。她的手腕很細,我能清晰地看到血管,輕輕一折就有斷掉的可能,我心一酸,她的確該送到媽媽那裡去了,她吃得慣媽媽做的飯菜,身體會好起來吧,而她的病,改變時間改變語言,時過境遷,也許就好了吧。
誠然,雲海棠寂寞,但寂寞不足以成為自私地將小女孩留在身邊的理由。她老是說疼愛早春,疼愛,就更該放手,以她幸福為重。
我悚然一驚,那麼久兒呢,為何我苦苦痴纏,不肯面對她的離去?到底,是我缺乏一個答案把,我無從得知,她是否幸福,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不肯死心的原因在於,我想要見證她的幸福,但並未如願。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和雲海棠有相似之處。
早春在廚房吃葡萄,餵我一顆,我吃掉,出去找教授,我想把我的想法向他和盤托出。儘管我只是外人,儘管這樣做很突兀,但我想試試。
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聽見夏白說:「爸,你知道我的病,難道就不能實現我死前最後的心願嗎,我只想把早春送到母親身邊,再無他念。」
他說得萬分懇切,隔著門,我揪心不已。他只有這個心願了,他早已放棄和紅果今生相守,他只有這個心願了。
教授的聲音驟然蒼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想。」
夏白疾步退出,用力一拉門,和我撞了正著。
我們同時說:「對不起。」
他明白我聽到他的言語,示意我隨他到門外:「你都聽見了?」
「我只聽見最後一句。」
「不要告訴紅果。」
我差點衝口而出:「她已經知道了!」
忍住。
「我不想她太難過。」
「治不好嗎?」
「無藥可救。」
「事情會有轉機嗎?教授那邊。」
他有些焦躁:「希望會有,我所有的辦法都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