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陽光讓我盲
我起床後,去浴室沖涼,將雲海棠拿給我的襯衣和自己的t恤都洗乾淨,晾好。整個寢室樓人去樓空,水聲很空曠,我跟著放在水槽上的收音機大聲唱歌,再轉個臺,聽評書老人講清宮野史。
忙完這些,給女朋友久兒打了個電話,她那邊很吵,說是在搞同學聚會,我聽不大清楚,她就走出門,和我笑笑說說,又遺憾道:「小陽哥,可惜你不在我身邊。」
掛掉電話,我去宿管科辦假期留校手續,這幾年來的寒暑假,我都是在學校過的。從未告訴過久兒師姐,十七歲那年我所遭受的家庭變故。每次放假,我會對他們說,家就在本城,但實際上,我住在寢室裡。
前面有個男生穿了一件白色t恤,背上寫了幾個花裡胡哨的字:我很醜,但我很會泡妞。這是我的傑作。去年暑假,我從批發市場買些廉價的衫子回來,又找藝術系的同學借了些材料,玩起行為藝術,開學後拿到跳蚤市場一賣,一售而空。
父母家人都不在了,我得養活自己,將假期時間全部利用起來,發傳單、當酒保、抄寫員,我全乾過。這樣一兩個月下來,也能略有贏餘。
我穿的也是白色t恤,背後的字是:我不醜,但我是個混球。我走得比那男生快,他追上來,喊道:「喂!」
我停住,他自我介紹說,是法律系大三學生,這個暑假不回家,想拉幾個人做社會調查,問我是否有興趣參加。
我忙著賺錢呢,沒興趣的,回絕得很乾脆:「沒時間。」
他愣了一下,道:「有報酬的。」
有報酬就可以考慮考慮。我和男生陳約好,每個禮拜抽一下午的時間和他合作,我當幫手,他提供酬勞。
很好,各取所需,這很公平。
我找到彩吧附近的一家演藝吧,要求做兼職,去年我就來這裡當過酒保的,老闆還認識我,對我印象還不錯,很爽快地同意了。自然,我和彩吧老闆的交情更好,但平時吃他的喝他的,怎麼還好意思再去賺他的錢?
我就在演藝吧留下來了,每天下午5點到次日凌晨4點,是我當班的時間,調點雞尾酒,放點輕音樂,女客喝醉後,陪她聊聊天,運氣好的話,還能收取不菲小費。我因此無限期待,這個世界上寂寞的人能再多一點,再多一點,最好全都到酒吧裡買醉,而且出手闊綽,買我推銷的洋酒,還付我小費,阿門。
有天下著陣雨,吧裡很清淨,我趴在吧檯上整理同學陳讓我收集的法律相關資料,紅果打來電話,問:「小太陽,好久不見你了。」
我想象著她在那端的樣子,也許將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拿著遙控器換臺,間或不經意地看窗外,大口喝酒。
「我還好,你呢?」
她將電視音量關了,聲音嘟囔:「我今天沒上班,你有時間過來一趟嗎。」
我向老闆請假,去找紅果。下著雨,走廊溼滑一片,一級一級踏著臺階走上去,門是虛掩的,我推門而入,看到紅果穿著細格子睡衣,頭髮用手絹挽起來,斜倚在閣樓上,吹著口琴。
室內氤氳著咖啡的濃香,她淡淡一句:「你喝。」接著吹《捉泥鰍》。歡快的曲調,怎麼我還是聽出了惆悵呢。
咖啡是現磨的,剛煮好,我自己動手,泡了兩杯,一杯給她,一杯給自己,深啜一口。她的咖啡調得如此之好,讓我甘願少活幾年,去換她為我多調幾次咖啡。
電腦開著,她剛看過的文是夏白寫的,《長街千堆雪》,我點開看,才寫了兩萬多字,且不打算繼續。鍵盤旁邊擱著一幅畫,我拿起來看看,知道出自早春的手筆,不知道這孩子的內心裡,到底藏有怎樣的畫面,而無法很好地表達出來,我只能透過凌亂的線條,揣摩著她畫的是雲朵、梯子和木頭房子。梯子的旁邊,是工整稚氣的字,寫著:八月陽光讓我盲。
我問紅果:「這句話是誰寫的?夏白?」
「早春寫的。我們吃飯那天,你提前走了。回來接早春的時候,不早了,就沒有說起。」紅果從閣樓上下來,「這幾天,我和夏白研究了她的畫,認為這孩子不大對勁,她記得很多事情,包括五六歲的事,都記得,但當我試圖問她,怎麼老是畫梯子時,她就有癲狂的跡象,捂住頭,尖叫,渾身抽搐。」
「你是說,瞭解她的妄想症,得從這幅畫著手?」我端詳著這幅畫,「我到她家裡去過,她只會畫這個。梯子、雲、房子,難道她幻想有一處童話城堡?」
紅果搖頭:「你確定你所認為的,就是她想表達的?」
「什麼?」
她指給我看:「假定她渴望通過梯子,登上仙境,為什麼這梯子是橫放的?還有,這雲,為什麼會塗黑?房子怎麼很奇怪地放在梯子上?」
「你是說,我們可能會錯意了?」
紅果憂心忡忡:「夏白很驚訝一個只讀到小學四年級的女孩會寫出‘八月陽光讓我盲’。」
「她很愛看書。」
「我問過她,八月的陽光是什麼樣的,她又發作了,說眼睛疼,什麼都看不見。」紅果說,「我打算教她畫畫,讓她早點把心裡的想法清晰地表達出來。」
「雲海棠不同意她學畫,怕她走火入魔……你知道,學藝術很容易讓人走極端。而且,你看,關於繪畫這件事,稍一逼她,她就犯病了,我很擔心。」
「沒有那麼可怕,我從簡筆畫教起。」紅果泡了金銀花茶給我,「清熱解毒的,喝一點。」
「欲速則不達,你不要太著急了。慢慢來。我想辦法把她帶出來,你教她。」
「後天夏白會去找我伯伯談判。」
「他父親在果園裡?」我記得雲海棠說過,教授守著一片果園。
「對。」
「我想把早春帶去,她在大自然裡,會健康得多。」
「好,到時你把她偷出來。」
八月陽光讓我盲。在早春的內心世界裡,一定是有過某個刻骨銘心的烈日酷暑的,但我們暫時找不到開啟它的鑰匙。如果能開啟她的心門,她的病也許會迎刃而解。
我留下來吃飯,外面的雨纏綿不絕地下著,廚房裡,紅果在切菜,我洗綠色的發芽豆,水盆裡的水嘩啦地流著,身邊的女子輕聲哼著兒歌,圍上圍裙的樣子樸實可愛。
我想起夏白,他在小說裡說過,他喜歡的女人可友可妻,宜家宜室。
「怎麼不把夏白叫過來吃飯?」
「他忙。」紅果麻利地炒著小龍蝦,「你幫我把蠔油拿過來,對,就那瓶。」
她一出生就認得他,糾纏了二十餘年,揹負著大逆不道的罪名,為何仍從容不迫?她的內心究竟盛開著怎樣的花朵?
小小的圓桌,實木材質,鋪著小小的白藍格子的桌布,繪著維尼熊的圖案,很可愛,每次來都見它被洗得乾乾淨淨,我拿出煙,紅果遞給我一隻菸灰缸:「往裡面倒點水。」
小龍蝦很辣,邊吃邊喝花雕,還是辣,再看紅果,臉上冒出兩顆痘痘,我笑她,她也笑,說:「不能因噎廢食,對不對?我追求樂趣。」
這句話頗有意味,讓我咀嚼了半天。
電視開著,中央五臺,一場錄播的歐洲冠軍盃比賽,ac米蘭主場對陣頓涅茨克,儘管是錄播,早已知道結果,紅果仍看得津津有味,不住叫好,嘆息,手舞足蹈,我生怕她激動起來,會把桌上的飯菜全都掀翻,她卻渾然不覺,美滋滋地說:「好期待世界盃啊!」
克雷斯波進了一粒球,紅果拍著桌大聲道:「再進一個!」
我趕忙將菜餚挪開些。
最後,ac米蘭4:0完勝對手,看到克雷斯波連中兩元,紅果忘乎所以地一口氣喝掉了剩下半瓶花雕。
我問:「你喜歡克雷斯波?我更喜歡沒上場的舍甫琴科、托馬森和大因扎吉。」
「他是阿根廷人。」她光著腳丫笑,隨手拿張報紙,疊一隻紙飛機,在房間裡飛來飛去,補充道,「夏白喜歡阿根廷隊。」
悠長炎熱的夏日傍晚,我喝得多了,有些醺然,想睡一覺,再也不要醒來,或者是,沉睡千年後,悠悠醒轉,久兒師姐會站在我面前。
想起當初,剛認識久兒那會兒,一到下雨,我就跑去她的寢室睡覺。當時她和另一名女生合住一間寢室,但那女生已有同居男友,搬出去了,我樂得要命,有事沒事就過去。反正我是管久兒叫師姐的,旁人不會有猜疑,而且我看起來顯小。
狹小房間裡,一臺陳舊的臺式電腦,窗臺擺放著一盆蘆薈,這是我買的,一雙球鞋,一雙涼鞋,是我和久兒的,並排擺著。地上鋪一張席子,我睡在上面,把小電扇拉過來,每轉一圈,都會叫一聲,吱啞吱啞,使我覺得自己的命很賤。依稀回到高三那年,複習備考的日子,也是夏日,溼熱溼熱的夜,在堂屋裡睡覺,不關門,感受著上天吝惜賜予的穿堂風。半夜,風終於來了,吹得人透心涼,古老大門也隨之咯吱作響,隨後,狂風大作,暴雨襲擊,我抱住雙臂,看著漫山遍野的雨,姐姐過來抱住我,哄我安睡。她知道我怕驚雷,從小就怕。
兩個月後,我的親人,我所有的親人,包括我的姐姐,葬身於一把莫名的滔天怒火。
那天,也是這樣的雨,暴烈地砸過來,雷聲轟隆,巨大火球攜著遙遠光年的風,奔騰而至,剛好砸在我家屋頂,燃起無可逆轉的火光。
等我回來時,我的家,已是廢墟,家人的屍首化為焦炭,仍能看出擁抱的姿勢,分都分不開。
鄰人圍觀,竊竊私語,料想是我家上輩子作孽太多,這才遭到天譴,降下大禍,不然,那無名火,怎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秦氏人家房頂呢。
天譴其實並不如人譴更可怕,從此我成了瘟疫,路人避之不及,紛紛傳聞我是天煞孤星,剋死家人,換得自己的性命,連我的親戚們,都對我疏遠許多,小侄兒和小堂弟遠遠見到我,直髮抖。
在那個矇昧鄉間,我幾乎毫無立錐之地,世人再難容我。
我將我的至親們收殮後,就離開了家鄉,再不曾回去。我唯一的盤纏,來自於姐姐的男朋友蘇,他瞞著家人,偷偷來找我,硬塞給我幾千塊錢,對我說,一去千里,手上有錢好辦事。
這年,我的姐姐二十二歲,是我日後遇見的師姐久兒的年紀。
姐姐叫秦明月,家裡不寬裕,初中畢業後,她只念了七天高中就輟學了,在鄉衛生所當了一名護士。她很疼我,她的工資不高,大部分都給我買書買衣服了,我喜歡吃藕粉,她再累,也會做好,涼著,等我回來吃,我喜歡穿白球鞋,她一買就是好幾雙。我躺在竹床上看書,她坐在門檻上刷鞋子,又細細地用白色粉筆塗一層,曬的時候,找來白紙敷上,她說只有這樣,曬乾了才會像剛買回時一樣新,一樣白。
若干年後,我躺在師姐久兒的宿舍裡睡去,醒後發現她已將我沾滿泥漿的球鞋刷乾淨,用和秦明月同樣的方式晾著,我看著她寫論文,第一次叫了她:姐。這之前,我只叫她久兒姐,或者是師姐。
秦明月從小就招人喜歡,當了護士後,也被幾個男生追,還上過我家的門,我一概沒有好臉色,經常惡作劇,弄得他們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灰溜溜地逃走了。有膽大的,想拉攏我,哼,沒門,我的姐姐是多好的人啊,哪兒是你們能配得上的?
不管我對待姐姐的追求者有多壞,她從不惱我,抿嘴笑:「我家小陽呀,淘氣!」
直到姐姐認識了蘇,我知道,她是陷進去了,常常手捧一本言情小說,又不看,痴痴呆呆地坐在窗前,忽地傻笑一聲。我敲敲她的頭,她回過神,傻笑著,拿書捂住臉,縮回廚房幹活。
蘇是鄰村人,在鎮政府上班,他比姐姐大三歲,長得濃眉大眼,他的數學學得很好,每次姐姐將我不會做的題目拿去請教他,他解答得很快,條理清晰,比我的老師還棒,並且他待人自然,既不巴結我,也不拿我當小孩子看待,有時滿頭大汗地提點冰過來,說我複習得太累,消消暑,有時陪我下盤棋,我沒來由地覺得他很親,管他叫小哥哥。
姐姐談著一場甜蜜的小戀愛,在寺裡虔誠地上過香,在紙上寫她和蘇的姓氏,滿滿一面;燒菜的時候,練習蘇愛吃的菜,味道稍微不正,就重新來過;還向媽媽學習織毛衣,平針上下針等更多我所不知道的繁複織法,不厭其煩。
先從我下手,織了三行,就過來在我身上比劃,拆了又拆。她手巧,人很聰明,沒半個月,就青出於藍,能看懂雜誌上的圖解,比著織出花紋精巧的毛衣來,先織給我,而後父母一人一件,最後才是蘇的。
秦明月想嫁與蘇為妻,冠以蘇姓,洗手做羹湯,在她二十歲的時候。
秦明月死於火災,在她二十二歲的時候。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一個普通的鄉村女孩,一生的命運,她的美麗與哀愁,就這樣了吧。此後我不愛看書,尤其是古詩詞,因為我害怕看到那行如同烙印的句子: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靠著蘇借給我的幾千塊錢,我交納了學費,還留了幾百塊的生活費,四處找兼職做,蟹有蟹路,蝦有蝦路,總得活下去吧。
大一下學期,我給一個法國小女孩當中文教師,每小時25塊,每次兩個小時,過了半年,小女孩回國,我則還清了欠蘇的錢。收到錢後,他來過一封信,說已婚,妻子賢良,明年可能會生個孩子,男孩就叫蘇越,女孩就叫蘇月。
有什麼用。在他和別人的骨血身上,寄託哀思,又有何用。但我並不能苛求他為我的姐姐終生不娶。少年時有這樣的決心被稱為痴狂,人不痴狂枉少年,不是嗎。等到年長,再堅守,就太荒謬了,像個笑柄,他是明白人。
我怎麼哭了。
紅果取來一張面巾紙,她給我擦眼淚,先擦右眼,我坐著沒動,說:「錯了,是另一隻。」
親情均已失去,我只剩下久兒了,我得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紅果洗碗時,我想幫忙,她把我推出去:「去去去,玩遊戲去。」
我沒有玩遊戲,倒是將夏白寫的《長街千堆雪》看完了。他才寫了兩萬字,我一目十行,用很短的時間,就弄明白了他想通過女孩闖蕩異鄉的經歷,表達人的貪念,儘管他寫得很少,但端倪已出。
紅果站在我身後問:「看什麼呢?」
我指指螢幕。
「哦,我小時候,老纏著他給我講故事,他搜腸刮肚也講不好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去看書,再複述給我聽,我還嫌不夠,他就自己掰故事唄。」
「他對你真好。」我說,「我被《長街千堆雪》迷住了,很想知道主角雪猜接下來會碰到什麼人和事。」之所以喜歡這個小說,是因為人物的命運和我相似,也是孤兒,也是背井離鄉,被命運洪流拋到全新世界,我想知道夏白會給她以怎樣的歸宿。
「你喜歡雪猜這個名字嗎?」
「喜歡。有寓意嗎?」
紅果說:「有。那年他離家之前,來找過我,我那時沒上學了,在小廣告公司當前臺接待。我記得天色很晚,路上的人不多,公司上下都在加班,我跑去設計部偷師,學習電腦分色工藝設計,他來了。」
他來了,帶著即將放逐自己的悲哀來了。隔著喧囂人群,隔著欲雪天色,兩人久久無言。她站在視窗,喝一杯濃茶,他則喝另一杯,她背對著他,說了這次見面的唯一一句話:「你猜今天會不會下雪?」
她沒有等到他的回答。
回頭一望,他走了,紛紛揚揚的雪,剛好落下。
他穿黑衣,他走在雪裡,很慢,像黑白默片的某個場景。
她說,你猜今天會不會下雪。多年後,他寫了小說,將主角的名字定為雪猜。
此後再看到每年大雪,她會覺得那是十分殘忍的事件。
「夏白……讓我想起李尋歡。既然走了,為什麼又要回來找你?」我記得那天清晨,他來找紅果的情景,他牽一髮,她動全身。
「三年內,他只找過我三回。」
「你收藏著他的睡衣。」話一齣口,我已覺不妥。
「那套睡衣,是我自己買的,我穿。」
我怔住:「對不起。」
便都無言了,我返身去重新整理《長街千堆雪》,發現夏白剛寫下一句話:也許分開不容易,也許相親相愛不可以。
紅果也看到了:「他在聽這首歌。」
「他會寫完這個故事嗎?」
「不會。」
「你問過他?」
「有天深夜,他在論壇發帖,說自己患病多年,如今大限將至,我恰好線上,就看了。兩分鐘後,他刪除了這張帖子。他不知道我看過。」
我想夏白從未告訴過別人這件事情吧,無人傾訴。他並不想讓人知道,但他想說,只好訴諸文字,一經寫出,即刪去。我全身發軟,去握紅果的手:「小紅果。」
紅果笑得淒涼:「他不知道我知道,日後見著他,也不要告訴他,我知道。」
「我很難過,小紅果。」
紅果惘然地注視著螢幕,聲音很低地說:「我認命了。」
她說,我認命了。早在當年,眾叛親離之際,她就認命了吧,這段異數之戀,人間已不給他們任何機會。
人間已不給他們任何機會。
他們只是相愛。
我終於明白夏白抽菸從不節制了,他早已知曉時日無多吧。
「說點開心的事情吧。」紅果說,「過來看,今天發薪水了,我買了好多裙子!」
她的床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四五條裙子,花色不同,布料不同,繽紛好看。她拿起一條,在身上比了比:「怎麼樣?」還沒放下又抓起第二條。
我一律回答好看。
她把我推出去:「我換裙子,陪我出去玩。」
我退到閣樓,看了看天空,雨剛停,金銀花和蔥的葉子很舒展,青青翠翠,水珠像珍珠般可愛,我彈著玩,紅果穿著一條黑色的吊帶裙走過來,下襬繡著精細的蝴蝶,有蠟染的質感。
「好看嗎?」
「好看。你很喜歡裙子?」
她說:「我們騎單車去玩,好不好?好久沒騎了。」
「好啊。」
她推出單車,我載她,聽她回憶起童年趣事,那時念小學,天氣很熱,也不敢穿裙子,要和同學商量好,第二天一起穿,誰沒穿就會鄙視誰。有回大家約好了週四集體穿裙子亮相,盼啊盼啊,盼到週四了,一大早偏偏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儘管是夏季,仍是有點冷,紅果在家猶豫半天,不顧媽媽的反對,執意穿著裙子上學去。小小的孩子,已懂得要守信用,寧可凍著,也不能被人恥笑。
到了教室一看,紅果呆了,班上除了她之外,再也沒有人穿裙子,她們都捂得嚴嚴實實,有人笑她:「你真傻呀,這麼冷,還穿裙子?」
全然忘了約定。遵循的,只有她一個人。偏偏是她,被人笑話。
「那之後,我開始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謬,我遵守規則,但規則看不起我。後來和夏白戀愛,我蔑視規則,規則懲罰我。」紅果說,「我能做什麼呢,我認命了,不折騰了。」
她是從什麼時候,放棄了和夏白的感情呢。我想她爭取過,但世間之事,不是爭取就能贏的。
「後來就寄情事業了?」
「只能叫手藝,不能稱為事業。」
路過一家小店,剛出爐的桃酥噴噴香,我們跳下車,去買珍珠奶茶和桃酥,熱氣騰騰的,一人一份,相視而笑,大吃特吃。我說:「有次我對你說起有一家味道特別好,就是這裡了。」
紅果舉著一隻金黃的桃酥,拿另一隻手刮我的臉:「看,像不像小太陽?」
「像!」我湊近,啊嗚一口。
站在街邊吃完,繼續上路。她坐在我背後,哼著《捉泥鰍》,清香的頭髮披著,不時拂到我的脖子上,我回頭看她,她朝我笑,裙裾飛揚。
我喜歡的,從來就是這樣乾乾淨淨的女孩。
她輕輕唱,我慢慢和,兩個失意的人,路人看在眼裡,也是恩愛情侶吧。
但事實全然不是這樣的。由此我想到,我眼所看,和真相,必有分別。
然而什麼是真相。
久兒姐,當滿天下的人都將你紛紜地定義在涉案裡面的時候,我仍相信你與它無關,你必將與它無關。
紅果在我背上拿手指劃圈,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我癢癢,車騎得歪歪扭扭,她大笑不止。笑夠了才說:「從前,我坐在夏白車後,就喜歡在他背上劃圈圈。」
我也喜歡的,久兒姐看書時,我也捧本書坐在她旁邊裝模作樣地看,在她手背上劃圈,但她不會受到影響,仍看得專心。只有一次,被樂遠看到,笑我:「相思欲寄從何寄,畫個圈兒替。言在圈兒外,心在圈兒裡,單圈是我,雙圈是你,整圈是團圓,破圈是別離。我密密加圈,你需知我意,更有那訴不盡的相思,將一路圈兒圈到底。」
我呆掉。再看樂遠,我心虛,怕他看出我對久兒暗藏的情愫,他倒是不介意,俯身看久兒解題,雙臂將我和她團團圈住,他的呼吸裡有留蘭香,噴到我臉上,笑著說:「去吃飯?」
那就同去吃飯。你看,我都記得。我統統記得。我什麼都記得,就像紅果一樣記得。
遙想當日的夏白和紅果,當積雪遇上烈焰。那是怎樣的感情,堅守,堅守後的逃離,逃離後的迴歸,迴歸後,抵達的,是潰敗。
我把單車停在夏白打過電動遊戲的那家遊戲廳門口,和紅果走進去。裡面震耳欲聾,很多打扮前衛的少年竄來竄去,我和她各自佔據了一臺機器,握住方向盤,玩虛擬摩托車,在彎道上賓士。
都沒有話說,那就玩下去吧,不停地塞遊戲幣,再來,再來,再來。我發現能夠體會夏白了,在這全力投入的過程中,除了面前的機器,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可以不想。
玩著玩著口渴了,我去買酒,拎著二兩裝的小瓶白酒和幾袋零食過來時,發現有個男生佔著我的位置,我請他讓開,他沒有理會,我以為是廳內太吵,他沒聽見,就碰了碰他,聲調抬高一倍:「麻煩讓一讓。」
男生轉過頭,存心挑釁的架勢,給我一記硬拳:「這座位寫了你的名字了嗎?」
又圍上幾個人,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其中有人趁機去調戲紅果,手摸上她的臉,她一偏頭,躲開。我不說話,拿過一瓶酒,喝了兩口,紅果擰開另一瓶,也喝了兩口,同時將酒瓶往男生頭上一磕,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真懊惱該買大瓶裝的酒,那樣打起人來痛快些。
男生愣住,摸摸腦袋,咬牙揮出拳頭,我將東西往紅果手中一遞,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