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戰,對方的人越圍越多。有人高聲叫喊:「鬧事啦,鬧事啦!」
老闆跑過來。
鬧事怎麼著,就是要趁著酒意發瘋。我打得酣暢淋漓,渾身是血,多麼痛快。再看紅果,操起旁邊一個人的啤酒瓶幹架,砸得泡沫四濺,嫌不過癮,喝掉半瓶,隨手扔掉,一聲脆響。
對手有五個人,我們明顯不是對手,打到後來,紅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身子矮下去,飛快地向外衝,她的速度非常快,橫衝直撞,連跑帶飛,我踉蹌不止,但好歹被她帶出遊戲廳,一口氣跑到門外,跳上單車,奪路而逃。
身後有聲音讓我們站住,耳邊是急促的追趕聲和風聲。我感到有血流出,在呼嘯的夏夜涼風裡,無比地快樂著。
兩隻醉貓逃出很遠,才下車,叉著腰,大笑起來。我掏出煙,揹著風點著,遞給紅果,自己也叼上一支,她拿過打火機,幫我點上。
路燈昏黃,行人很少,香樟的葉子不斷地落下來,天空是暗灰色的,烏雲顯得心事重重,一場暴雨即將來臨。吐出一口煙,我說:「真他媽的有意思!」
「你去買東西時,我讓他讓開,他不甩我。」
「下次還來打遊戲吧,雖然我水平很臭。」
紅果說:「那我就臭成糞坑了。」
我笑了:「那我就做莊稼好了。」
她問:「為什麼不自比鮮花?」
「鮮花是主動的,莊稼是被動的,做人要矜持一點。」我說。
「下次還陪我打架嗎?」她問。
「當然。」
我和紅果都太壓抑了,需要釋放的當口。她手上流血了,我去買紙巾,給她擦著,她發現我額頭也破了皮,襯衣上也有血跡,推我:「笨蛋。」
我用手摸了一把,果然有血,但我看到它居然很興奮。我想我對血是有慾望的,它能真實提醒我,我還未麻木,知道自己還會痛。
也許在某一世,我曾是嗜血的獸。
回去的路上,是紅果騎著車帶著我。我從身後抱著她,把臉貼在她的背上,心裡很平靜。我想她簡直是我生命裡的奇蹟,很難碰到和我投緣的女孩,除了緣分,我想象不出該用什麼樣的詞來形容和她的相識。
這個女生不同於久兒姐,她率性而為,亦正亦邪,高興時旁若無人地捧腹大笑,生氣時目中無人地摔桌子踹椅子,而久兒姐,任何時候都是淡然的,相處一年餘,我不曾見過她情緒激動的一面,就算是她對樂遠提出分手也是輕描淡寫:「我愛上別人了。」
她說這句話我並不在場,事後樂遠向我轉述,沮喪地說:「你姐姐要和我分手。」
我很驚訝,因為我看不出她有變心的跡象。我覺得她對所有的事情都有著過分理智的控制力,這曾經是她讓我著迷的一個因素,但我越來越害怕這點。完全不動聲色,更能給你當頭棒喝,一下子就能把人打蒙。
我問樂遠:「為什麼?」
「她說她變心了。」
我倒吸一口氣:「她愛上誰了?」
「她說,她愛上誰了,與我無關。」
我去找久兒,劈頭就問:「你要和我哥分手?」
她埋頭寫著論文:「是啊。」
「為什麼?」
「他應該告訴過你,我的原因。」
我拍拍桌子:「姐,你愛上誰了?」
她抬頭:「這不重要。」
重要的,怎麼不重要!我好不容易讓自己接受你愛的是樂遠,我沒有希望了,我認了,可你卻說,你愛上別人了!兜兜轉轉,你愛上別人了,可你為何就是不能愛我,就是不能!我心內怒吼,語氣倒是儘量平淡:「姐,告訴我嘛。」
久兒站起身,輕笑:「弟弟,不要問姐姐了,好嗎?」
她這麼一說,我就妥協了,舉手投降:「好好好,我不問就是。」
想了想,又問:「你會和別人在一起嗎?」
她猶豫了,咬咬嘴唇:「會。」
「那你會離開我嗎?」
她又笑了,手裡收拾著桌上的書本,眼睛卻看向我:「傻孩子,要我說多少回,你才肯相信,我不會離開你。」
可我就是貪戀她的承諾,非要她再說一次不可:「姐,我要聽你說。」
她就走過來,摸摸我的頭:「弟弟,我不會離開你。」
「可你要離開哥哥了。」
「你們不一樣。」
「為什麼?」
「你不明白嗎?」她問,「我們是親人,親人是不會分開的。」
可是,久兒姐,你告訴我,為什麼我的親人秦明月和父母,都離我遠去了呢。
「姐,死亡會將親人分開。」
她抱住我:「弟弟,可憐的弟弟,你有親人辭世嗎?」
我不想告訴她我是孤兒,我缺乏重溫的勇氣,我不想讓自己再難過,就點點頭說:「有。我很怕失去。」
「誰不怕失去呢,但是,任死亡也不能使我們分離。靈魂總在的,你知道,有靈魂這回事。我信,你呢?」
「我也信。」
在蒼茫夜色裡想起往事,我很難受。雷聲轟隆,暴雨快要來了,紅果騎得很快,風將她的頭髮吹起,我閉上眼睛,聞著她別在領口的梔子花香。
片刻後,紅果停住車,倉促轉身,按著我的手說:「把我看緊點,別讓我死了。」
我知道她有多艱難,這些年來,她不容於親人,獨自打拼,和夏白的感情讓她精疲力竭,失去怨尤的勇氣,而近來,又知他將不久於人世,她說這句話,是怕自己撐不下去吧。我想她是有分裂的一面的,人前的堅強和人後的脆弱,這比一味腐爛等死,更動盪更容易崩潰。
我問她:「如果他不在了,你會追隨而去嗎?」
紅果說:「不。我怕死。」
「我不怕死,我怕人離開我。」
「人生是個單選,你信嗎?」
我蹲下來,幫她繫鞋帶:「是嗎?」
「對,怕死就不能怕吃苦,總要權衡利弊吧,擇其善者而從之。我這種兩樣都怕的人,只好活得猥瑣點,裝得勇敢些,給自己打氣,不然怎麼辦?」
「你很能幹,才工作幾年,就買了房子,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她推著車向前走:「曾經百廢懶興,但我說過,我怕吃苦,你知道在廢墟上躺倒,風吹雨淋,要折騰好久才死,太麻煩了,不合算,只好掙扎著爬起來,弄點吃的,再想辦法蓋個房子,人一忙,頭腦就簡單了。」
站在紅果家門口,她說:「家裡有人。」
「誰?」
「他來了。」
我尷尬:「那……我就不進去了?」
「沒事。」
房間裡沒有開燈,細微的旋律飄著:「……人生難得再次尋覓相知的伴侶,生命終究難捨藍藍的白雲天……」
電腦開著,螢幕藍熒熒,夏白抽著煙。他在聽「終究難捨藍藍的白雲天」,亦難捨難得的知心人吧。
難捨這兩個字,錐進我心裡,痛。可我記得紅果的叮囑,不能讓他知曉,我們都知道他已垂危。
我和夏白說著話:「我也喜歡這歌。」
電腦桌上擺著早春畫的畫,見我注意到它,夏白拿起來,盯住它,語氣嚴肅:「我要弄明白她想說什麼。」
梯子,很長很長的梯子,橫著擺放的梯子,梯子上的長方形,一個連一個的長方形,長方形上的雲。早春的心裡,到底有著怎樣的畫面?除了那句「八月陽光讓我盲」,夏白在旁邊寫了一行某作家的句子:我是時代的孩童,直到現在,甚至直到進入墳墓都是一個沒有信仰和充滿懷疑的孩童。
我識得他的字,自他寫到書頁上的「四周如亂世」開始。我問:「小紅果說,你後天要去果園,對嗎?」
「是的,我要去找我父親,我想把妹妹送到美國,母親很想她。」
紅果給我和夏白一人倒了一杯茶,問:「伯母和伯伯談過嗎?」
「談過,她回過幾次國,但父親不同意放手。」
紅果忿忿:「他明知道紅果不是他的孩子,為什麼不成全伯母?」
「他說雲老師沒有生育,再說,她喜歡早春。」
「她太自私了,怎麼能拆散親生母女呢?」
夏白道:「她對我母親說,等早春的病治好,就完璧歸趙。她兼職心理醫生,說有辦法的。」
「伯母沒有堅持?」
「有,但父親站在雲老師這邊。」
紅果喝著花雕,問:「那你的意思呢?」
「我必須帶走早春。儘快。」
我和紅果對視一眼,我們都清楚他所說的儘快是什麼意思,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得趕著完成未竟之事。
我懂得夏白的想法,但我不能明瞭雲海棠是怎麼想的,真如她所說的那樣嗎,她喜歡早春,想治好她。
「後天,我去找早春,把她帶出來。」
夏白和紅果同時說:「謝謝你。」
我說了不客氣,還是感到自己呆在這裡不方便:「我該走了。」
夏白攔住我:「這麼晚了,外面要下雨,就在這裡睡。」
紅果也挽留我:「他是來找我刮鬍須的,我有兩間房,你們一人一間,我睡閣樓,沒事。」
話音剛落,暴雨降臨,它們激烈地洶湧傾倒下來,撲打在窗欞上,毫不留情。
夏白笑著說:「下雨天,留客天,別走了。」
我留下來。紅果去浴室找來一把吉列安全剃鬚刀出來,命令夏白躺在沙發上,夏白照辦。才幾天,他的嘴唇和下巴周圍就雜草叢生,紅果給他塗上剃鬚膏,鋒利的刀片在他臉上沙沙鋤草,他安詳地閉上眼睛。
幾分鐘後,夏白就一臉清爽。紅果撫著他的臉,到底沒忍住,眼淚一顆顆地落在他臉上,他仍閉著眼,像是熟視無睹。
我想他能感覺到她在哭,但他什麼都沒有說。我看得鼻子發酸,呆不下去,逃向陽臺。
她還能為他刮幾次鬍鬚?他還能享受幾次?
雨很大,我長久地望著這雨,想起我水深火熱的童年,千瘡百孔的少年,再揣想紅果和夏白的曾經,懵懂中相知,夾縫中相戀,如履薄冰,還是逃不過棒打鴛鴦散。
那些好日子,都過去了,無可挽回地過去了。
而她,而我,而我們,還是這樣活著。
可他,就快告別人世了,我想他心中,會有很多很多不捨,他厭世吧?一定是有的,我看過他的小說,無論哪一篇,都拖著濃濃的宿命和惘然,但在生命的盡頭,他仍然留戀塵世。
雖然他選擇了沉默。
誰不想擁有痴纏的權利?縱然知道飛蛾撲火,蠟炬成灰。
想了很多事情,我不懂人類是不是非得為愛情受苦,還是,不管有沒有愛情,人生本質就是受苦呢。有次我對久兒師姐說出我的困惑,她告訴我:「活著就是活著,哪兒有那麼多廢話?」
但如果沒有廢話,什麼都直奔主題,做人還有什麼樂趣。在我看來,久兒師姐的生活就太單調了,除了學業還是學業,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和樂遠在一起,哦,我會粘著她,哪怕她並不大理我,她的眼裡全是論文和實驗,幾近刻板。
樂遠不同意我的評價,他縱容她,隨便她做什麼,他都認為合理,所以他反駁我:「那不是刻板,是自律。」
自律沒有率性好,反正人就這一輩子唄,不揮霍太對不起自己了。可久兒師姐說,就是因為只有這一生,才更該認真對待。
……但不管怎麼對待人生,它總是要過去的。哎,越想越糊塗,還是那句話,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我和她各有各的堅持,但這不防礙我們是互相關心、不離不棄的親人。
雨夜裡想到不離不棄這四個字,我難過得彎下腰。久兒,你到底在哪裡?為什麼要讓我找這麼久。
你忍得下心不顧我嗎,你說過,我們是親人。你知道你的父母為你牽腸掛肚嗎,你這麼可以這樣狠心!
樂遠說過的話迴盪在我耳畔:「傻小弟,你以為我沒有詢問過她的父母和家人嗎。這兩年,她沒有和家裡聯絡過。她躲起來了。她媽媽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爸爸臥床不起。」
姐,你知道嗎,姐,你知道嗎。
我是將久兒的媽媽喚做媽媽的,我想,我該回到那個小村,去看望他們了。等我轉回房中,夏白已換上了那件睡衣,和紅果下五子棋。紅果說:「這是你第一次穿著它,真合身。」
她給我找的是一件新的,灰紫色,不常見的牌子,我自顧自去洗澡,看電視。轉到本地電視臺,竟然在播放《淤泥中的純情》,主持人介紹說,這電影拍於1977年,比我的年紀還大。主演是三浦友和與山口百惠,三浦友和我不大熟悉,只記得《重慶森林》裡,金城武狂奔著,大喊:「三浦友和,我要殺了你!」不過我姐姐秦明月很喜歡他,還收集了不少《血疑》的不乾膠貼畫。但我覺得他長得太端正了,又帥又呆,我不是太欣賞這類長相。
電影有點兒意思。三浦友和演小混混,山口百惠是富家女,愛上了他,可三浦友和只把她的追求當作可笑的事情,一次次回絕她,恐嚇她,她朝他微笑,他說:「有一次,有個女人衝著我無緣無故地笑,被我打掉了三顆門牙。」可她還是不怕,正式向他表白,他說:「以後怎麼辦?想和我結婚?」她使勁點頭,他又說:「結婚後我們說什麼?一邊喝茶一邊聽我講怎麼把別人的肋骨打斷?一邊吃飯一邊問我刀子捅人是什麼感覺?」可她就是愛他呀,跟定了他,把家庭、名聲、前途都拋開了,最後,他們雙雙死於黑社會的亂刀之下。臨死前,他對她說:叫你不要跟著我,你看……
只有這麼一句話,死得乾乾脆脆。沒有很多電影裡慣常的煽情手法,只有這麼一句話。
我看完電影,又去看夏白和紅果,他們仍在下棋,沉默倔強。如同《淤泥中的純情》裡的兩個人,心知肚明,廢話少說。
我和女朋友來回發了幾條訊息,說了一些肉麻的話,倒頭睡去。
夜裡,我再次夢見了久兒姐。夢中的場景,一如兩年前。她給我打電話,讓我替她捎一封信給樂遠。信很厚。我猜是絕情信,她不介意我拆開,我就看了看。果然是絕情信,論文般嚴謹,一字一句,我都熟悉。
那是怎樣的人,讓她放棄和樂遠十餘年的感情。樂遠收到信,沒有看,就背轉身,站在窗前很久,我不知道他是否哭了,還是曾經哭過。我也不知道久兒愛上的到底是誰,她不肯說,我也不便追問。在夢裡,她亦不曾給我明示。我大汗涔涔地醒來,回想起夢境,她大概是隨著新歡遠走高飛了吧,但我不明白,她那樣孝順,怎麼捨得割捨親人,一去不回。可我,只能相信她是與心愛的人遠走天涯,也不能認可她是鋌而走險竊走國寶逃亡千里。
夢中,她所至愛的《綠袖子》來回反覆著:
可嘆我愛汝虧欠我
如此拋棄我太無禮
而我愛汝如此良久
歡娛因汝做伴
清晨起床,看到夏白和紅果還在下棋,我去給花澆水,紅果去做早餐,夏白去洗漱。
早餐很快端出來,白米粥,精緻的小鹹菜,我幫紅果擺上桌,她從冰箱裡取出蕎麥小饅頭去廚房蒸,夏白說:「她很好,對嗎?」
「對。」
他笑了,如耶和華笑眾生,平靜的笑容,看不出悲喜。
吃完早餐,夏白告辭,紅果並未留他。我發覺他們之間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用眼神交流,盡在不言中,紅果將他送到門口,夏白問:「正陽,你明天上午有空嗎?」
「有。」
「能把早春接出來嗎?」
「我儘量。」
「那好,我們明天上午在學校門口會合,再同去果園找我父親。」
「好。那……小紅果呢?」
紅果說:「我不去,伯伯不肯認我,我怕他看到我會憤怒,事情不好辦。」
虧得還是教授,這麼迂腐。我嘆氣。
夏白朝我頷首,走了。紅果轉身回屋,我問她:「你們都不大說話。」
她收拾著碗筷:「他們都反對,不許我們見面,只能遠遠望上一眼。後來,就成了習慣,沒什麼可說的。」
「當初,他要是帶你走,會是怎樣?」
「你是說私奔?」
「對。」
「他說過,我不肯。」
我啊地一聲:「你怎麼會不肯?至少能過幾年相守的日子。」
「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裡?」紅果刷刷地洗碗,「我想著,帶走我,也許他永不肯為父母原諒,但我們分開,再過幾年,他們說不定就原諒他了,他是夏家唯一的男孩。」
「他們最終原諒他了吧?」
「原諒了。」
「可你成為罪人。」
「沒關係。」
「你後悔嗎?」
「後悔。」紅果說,「如果我知道他只能活這麼幾年,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再也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