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日幻滅事件

久兒,你在哪裡呢,走在林間,山路,還是摩登大樓?七月流火,太陽那麼烈,我剛下火車,塵土飛揚,我的眼睛很愛出汗。

教授的手機還是打不通,夏白告訴我,他關機就表示在做實驗,不想讓人打攪,我決定直接去果園找他。

到達果園已是傍晚,天陰了,我抬頭望天,烏雲密佈,雷聲轟隆,一場陣雨即將來臨。門衛還記得我,簡單地問了幾句,就放行了。

天黑得可怕,眼見驟雨快要下了,我加快了腳步,遠遠地望見教授的房子亮著燈,橘黃色的燈光很溫暖。走到門口,雨噼裡啪啦地落著,打在花架上,又響又香。門是虛掩的,我敲了半天,無人來開,就推門走進去。

室內空無一人,我想教授應該在做實驗,於是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地等。便又看到牆上的字了,我研究了半天,和記憶裡的那封信對比,確信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既然發現線索,就好辦了。我坐下,自己和自己下棋。下到第四盤,教授才出來,看到我,他揚眉笑了:「小陽,你來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襯衫,鼻樑上架著玳瑁眼鏡,邊下樓邊說:「我剛忙完,你來得正好,我們殺上幾盤?」

教授剛才的確在做實驗,他受聘於某企業,研究果汁營養問題。又寒暄了一會兒,我問他:「教授……你資助過學生嗎?」

他怔住,半晌才點頭說:「有的。」

我說出久兒師姐的名字,問:「那教授記得她嗎?」

他吃驚:「你怎麼知道?」

「她是我姐姐。」我說,「我認的。」

他端起桌上的濃茶喝了一大口。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顫抖。「我資助過她。」他說,「我資助過三個孩子,她是天分最高的一個,最後居然成了我的學生。」

連夏白都不知道父親認真傾力地做過此等善舉,他不向人說,人也無資格問。扶持貧困學生,這是純淨的贈予與擔負,有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比如久兒,比如我所不知道的別人。我是無權粗暴地探究的,但這件事關係到久兒,還是問了:「您教過我姐姐?」

「是的,她讀研三時,我教過她。」

我急切地問:「後來呢,您知道後來她去了哪裡?」

他納悶地說:「你向我打聽她?怎麼,你們失去聯絡了?」

我頹然,看情形,他可能也不清楚久兒的下落吧。抓住最後一線希望,我說:「教授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聽說有樁案件懷疑到她身上,但我不相信她……會那麼做。」他再次仰脖喝茶,熱氣翻騰,表情被掩住。

我心沉入汪洋,深深,深深深。

窗外一聲驚雷,閃電劈下,我無意識地望去,窗前的樹枝不斷墜落,很有電視劇裡煽情橋段的效果。終於知道什麼叫五雷轟頂,這種感覺,只有久兒不辭而別那天,站在她凌亂的寢室裡,才有過。

明明是七月末的天氣,我感到至寒。我以為從教授這裡,能獲知某宗懸案的進展,但豈料,他亦只是路人甲。我渾身軟弱,什麼也不想做,只想回到寢室,昏睡三百年。不要醒來。

教授一再挽留,甚至挽起袖子要親自下廚,我還是婉拒了,向門外走去,和迎面走來的夏白碰了個正著。

我知道他仍是為早春的事情而來,對他說:「會順利的,別擔心。」

他也留我,我搖頭,走了。

教授是我不懂得的那類人,他能將善心給予他人的子女,為何對夏白和紅果就酷烈到冷酷無情?他們有什麼錯?相愛而已。就算是血親,又如何?可以不要孩子。

只要在一起。

這個世界的規則,當真如此重要?

我先回了演藝吧。去小山村之前我就請了假,因此老闆並沒有說什麼,又和酒保們划拳去了。時間還早,客人都還沒有來,我閒得無聊,玩著手機遊戲,往常這時,女朋友久兒總是會給我打電話發簡訊的,但現在不可能有了,再也不會有了。我苦笑,看,我還真是犯賤,擁有時,我嫌,失去後,我念。唉。

什麼事情都是會習慣的吧。我習慣了累的時候,有人讓我安靜地休息,習慣了孤單的時候,有人陪在身邊。原來人還是會寂寞的。但她並非不可或缺,我會難過,會不適應,但不會太久。

只有久兒,才會令我痛不欲生。可她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她說過我們永遠不分開。可我們分開這麼久。

下班後,我在寢室裡一覺睡到下午三點,紅果給我打來電話,聽聲音就知道有喜事,我想象著她邊說邊笑的樣子,眉毛又在跳啊跳。她說:「小太陽,快點兒過來,夏白請客!」

我激動:「談妥了?」

「談好了談好了!伯伯同意了,伯母過幾天就回國,把早春接到美國。」

「太好了!」我長吁一口氣,這是近來最好的訊息了。

興奮之餘,又很失落,如果能找到久兒,我將想象不出,世間還有什麼是我期盼的了。

我又想她了。

男人久不見蓮花,開始覺得牡丹美。而久兒是個蓮花般的女子,我喜歡她,比喜歡雲海棠那樣的牡丹女子,要多上很多很多倍。我將從她的家鄉帶回的照片拿出來,放進錢包裡。久兒,我要帶你去見證一場幸福。你看,早春終於守得雲開月明,我們呢,我們也會的,對不對。

久兒曾經問過我:「在你心裡,我是什麼?」

我答:「你是我的光。」

「只要我在就可以?不用在你身邊?」

「不,姐,你時刻在我能感受到的地方,我能看到。但我害怕雨天,因為光線很弱。」

「可你迷戀黑夜。」

「姐,開啟燈,一屋子都是你,夠不夠?」我說,「姐,不要離開我。」

她應承:「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自從你走了,天天下雨。

久兒只知道我暗戀著一個人,但她不知道對方是誰,或者是知道的,但裝糊塗,她告誡過我:「不要太任性,沉湎是不可取的。」

而紅果則說:「我陪你做夢,等你醒來。」

我曾回答久兒:「等我有了新的愛侶,你再來教我忘卻。就像等我有了錢,再來學習如何淡泊名利。或許還可以建20所希望小學,定期給非洲人民捐款。」

夏白要晚一點才過來,我和紅果都有些餓,她提議先去吃點東西墊底。今天她穿著黑色的絲襯衣,青色麻褲子,乾淨得挑剔,像上個世紀走紅一時的歌手潘美辰,黑色的酷冷,脆弱的柔情。

我們選了一家相對冷清的小飯店,要了兩碗餛飩。各種吃食的香味飄著,經久不散,夥計麻利地過來擦桌子,世俗的溫度叫人心酸眼熱。

店堂裡有臺17寸的小電視,放映著近來風靡全國的一個造星運動,這一期是半決賽。紅果支援的選手也在其列,是個年輕的短髮女生,瘦瘦的,穿白襯衫,像翩翩少年。

女生唱的是張艾嘉的歌。我喜歡張艾嘉,羅大佑和李宗盛先後把年輕時代的情意都獻給了她,她是他們共同鍾愛的小妹。

紅果說:「我很喜歡她。」

「你喜歡這類中性氣質的女生?」

「對,很切合我的心意。」

有染著金髮的少年操起遙控器換臺,轉到本省衛視時,我叫出聲:「別換!」幾秒鐘後,我從本省新聞裡得知,汝窯蓮花碗劫案告破。省公安局相關人士講了話,播音員以極歡欣鼓舞的聲音播送了案件始末,歷時兩年許,牽連相關人等若干,在廣西某山村,十來名幹警將兩個疑犯堵在天台。他們本來打算在當天下午和來自香港的收藏家進行交易,但其實,這位收藏家是警務人員所扮。

「……警方順線出擊,先後將犯罪嫌疑人楊亮(男,49歲)、崔林(女,24歲)抓獲,並從楊亮住處搜出被盜物品。經過審訊,兩名犯罪嫌疑人供述了2004年6月11日晚合夥盜竊臺商顧嘉定宋代汝窯的犯罪事實。目前,犯罪嫌疑人楊亮、崔林因涉嫌盜竊罪、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一晃而過的鏡頭裡,一男一女兩名犯罪嫌疑人耷拉著腦袋,雙手被拷上。兩年前,他們分別是建築包工頭和以清純大學生模樣聞名風月圈的小姐,兩年內,他們是東躲西藏的逃犯,兩年後的今天,他們淪為階下囚。而他們,或者說,她,不是我的師姐久兒。

我一開始就知道。久兒,我不管這世界如何看待你,不管風霜襲身,流言漫天,我只是深深明瞭,你始終是我最初認識的那個人,如初,如玉。

那你呢,當所有人都在事實面前為猜忌你而羞慚,你呢,你在哪裡。我背轉臉,很想哭,卻沒有眼淚。我想我是有些模稜兩可的,甚至希望當真是久兒所為,那樣至少當真尋到了她,心也就放下了,又始終明白,不會是她。待到被證實之後,還是空落落地難受,因為這意味著,我的尋覓還是漫漫征途。

餛飩很快上來,極薄的皮,能看得見裡面嫩紅色的魚肉。它很軟,一小朵一小朵,幾乎不用嚼,直接吞,一口一個。湯很鮮,飄著細小的蔥花和蝦皮,我喝著湯,紅果叫了青島啤酒,她說這是最好喝的啤酒。

吃完後,我們到江邊走了走,風很大,吹得她的裙角飄蕩。都沒說話,但在靜默裡,我覺得,她就是我最喜歡的那種朋友。我記得和她逛街的時候,拉著她的手,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記得我們並肩作戰,和人打架,跑出老遠,哈哈大笑,記得坐在公交上,車窗外的風景,記得她獨自走路,心不在焉的樣子,記得她坐在閣樓上微閉雙眼唱著兒歌,套在牛仔褲裡的長腿一蕩一蕩,好象世間萬物皆不在眼中。

「我和我的女朋友分手了。」我說。

紅果毫不意外:「哦。」

「我傷害了她。」

「以不愛的方式和她拖著,對她的傷害會更大。」

「怎麼?你認為我們遲早會分開?」

她看著我的眼睛,笑:「內憂外患的,你們怎麼長久得了。」捏捏我的臉,「恭喜恭喜,你一直在找藉口說分手,如今,這個機會還真被你等到了。更聰明的是,你讓自己成了被甩的那一方吧?」

「老實說,從理論上講,是這樣。可我對不起她,她很無辜。」

「你知道就好。但現在說這些毫無意義的話,無非是給自己以開脫,讓良心好受些。你呀,真虛偽。」她又笑。

「放心吧,我對感情有的是生生不息的勁頭,狀如奧運聖火。」

她嗆我:「只怕火種還是千年前的。」

回去的路上,看到阿婆在賣膨化食品,紅果驚喜地叫道:「哈哈,我居然找到你了!」小跑著,上前買了好幾根長長的管子一樣的東西,遞給我兩支:「快吃吧。」

我咬一口,和爆米花的味道很像,但更甜軟些,入口即化。

「這叫什麼?」

「樂口消。你沒吃過?小時候我就吃過呀,一分錢一根。」她笑,「現在一毛錢一根了。」

「我好象吃過,忘記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路,舉著它喀嚓喀嚓地吃:「好高興呀好高興,我好多好多年沒有吃到它了!」

吃完了,她咧著嘴笑,笑到酣暢時,無所顧忌地在我臉上輕吻一記,飛快的,彷彿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我摸著沾著樂口消末兒的臉,也笑了。我真喜歡她,跟她相處的時候,永遠像是走在年少。

她興致很好,對我提起童年趣事,小時候流行喝汽水,最常見的是香蕉味的和橘子味的,看到小夥伴喝得津津有味,她饞得要命,可家裡沒錢,老喝不上,她很懂事,知道家境不寬裕,不敢伸手要錢買零食,只好和爸爸一同喝酒。

小小孩童有自己的小心思,知道賣廢品可以賺錢,趁父母不在家,給家裡來了個大掃除,攢了一些破爛,提去收購站賣掉了,換了兩毛二分錢。但還不夠呀,一瓶汽水要三毛呢,怎麼辦呢,那就賣練習本吧,拼命地寫,飛快地寫,巴不得一天就用完它,好去賣錢。為此還故意做錯好幾道題,被老師罰寫好幾遍,一個星期後,她拎著十本練習本去賣,總算夠了。

將三毛錢往櫃檯上一拍,大款似的:「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

香蕉味的也想喝,但只有買一瓶的錢,還是買橘子味的吧,顏色看上去更誘人些。

說實話,辛苦攢的錢變成汽水了,很心疼,但到底敵不過饞蟲,買了。她喝得很小心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停留數秒,體味著酸酸甜甜的味兒,嚥下去,打個幸福的嗝。

汽水瓶子是要還的,她將其中一半倒入杯子裡,要留給媽媽喝,剩下的就著瓶子喝,一不小心,舌頭被吸進小小的瓶口裡了。

我暴笑:「然後呢,然後呢?」

她哼一聲:「然後我就急了,試圖拔呀,疼死了,又說不出話來,啊嗚啊嗚地叫喚,沒一個人經過,我都要絕望了!」

我笑得更大聲:「怎麼辦呢?」

「越著急越拔不出來,我看到一堵牆,急中生智吧,衝過去,對準牆壁撞上去,撞一下,先碰到頭,疼上加疼啊,忍著,再撞,碰到鼻子,真惱火,三重疼啊,最後猛力一撞,嘩啦,瓶子總算破了。」

我繼續嘲笑她:「舌頭出來了?」

「能不出來嘛!它是被瓶子裡的空氣吸住了,瓶子破了,它就解放了。嗚嗚,但它破了,還流了血。我以前可不知道舌頭也會流血呢。」紅果認認真真地說,「從那以後,我總算明白了不能說話有多痛苦,也明白了有話說不出該是多麼痛苦。」

我贊同。她接著說:「我想,早春老是想通過畫來表達什麼,就說明她有話說不出。我得幫她!」

「要不過兩天把她接過來?」

「好啊。我早就有這個想法了。我要教她畫畫。我和雲老師想的不一樣,藝術這東西,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她擔心繪畫會影響到早春,但也許反其道行之,能幫到她呢?」

「賭一把。」

「對,賭一把。」

和夏白約在上次帶早春出來吃飯的那家店裡,他吃飯,我和紅果先吃過,不餓,就點了酒,漫不經心地喝著,陪他聊著。

「講個故事我聽吧。」紅果說。

我和夏白坐得近,發覺他臉色蒼白得厲害,心知他真的撐不了多久了,很是心酸。為此,他將小說都停止了,紅果知道原因,才會讓他口述故事。

夏白講的是《神鵰俠侶》,楊過和小龍女,他們相愛,卻為世人不容,連亦正亦邪的黃蓉都反對,全然忘了自己當年,和郭靖那段同樣備受阻撓的感情。有什麼錯呢,她是師,他是徒,他是晚輩,她年長,有什麼錯呢,妨礙到誰了?居然有那麼多所謂正人君子都跳出來責罵。千百年來,生死不渝的愛情口口相傳,從孟姜女哭長城,到梁山伯祝英臺,到白娘娘水漫金山,無一不為人稱道,怎麼有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面前,就成了杵逆呢。

紅果自然看過《神鵰俠侶》,笑道:「你說,他們後悔嗎?」

「不。不後悔。」夏白說。

紅果輕笑:「我也是。」

我看著夏白,想他當年,必定是教授的心愛之子,給予了良多期望,鼓勵他,教導他,盼著他往最好的路上走,錦繡前程、知心愛人,美滿人生。本來是可以這樣的,可最後,他逼自己的兒子遠遁。

「他們自始至終,都認為是我們年少輕狂犯下的罪,是胡鬧,不認為是感情。」夏白說,「直到昨天,父親還這麼想。」

紅果說:「有什麼關係?」

想起一位年輕的武俠小說家說:龍是民族的圖騰,是蟒袍上的聖物,神化之,膜拜之,但看到了,反而害怕,視為妖孽,避之不及,所謂葉公好龍。他還說,真正的愛情是寂寞的。確然。

我們都默然了,各想各的心思。良久,紅果低低地念起一千多年前的詩歌:「角枕粲兮,錦衾爛兮……百年之後,歸於其居……」

可他們再也沒有死生同寢同穴的機會了。

他,要先走了。

她知道,他也知道,但他們都瞞著對方。

「夏白,你記得嗎,我念中學時,你教我念過這詩的,譯給我聽:過一輩子的衾枕相伴,百年後一同入穴,生生死死,不分離。」

「我記得。」

紅果笑了。看到她的笑容,我想,最美麗的女人,是百折千回後,仍能對情人笑得出來的女人吧。

付賬的時候,我和夏白搶了起來,他認為我還是學生,不該由我掏錢,我則想到,相交一場,我從未請他吃過飯。爭執不休,最後還是紅果結賬了事。

我怏怏不樂地收好錢包,紅果眼尖,看到久兒的照片,搶過去:「你女朋友啊?我看看,我看看!」

我笑著問:「怎麼樣?我眼光不錯吧?」

她嚷出來:「我認識她啊!」

我嚇得魂飛魄散:「你認識她?」

「對啊。」她端詳著照片,「沒錯,我見過她幾次,她是雲老師的朋友,我看過她們一起逛街的。不過,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雲老師沒說,我也沒問。」

我抓著頭髮,使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小紅果,雲老師也認識她?」

紅果和夏白都奇怪於我的反應,著急地問:「你怎麼了?」

世界竟然這麼小,早知道雲海棠認識久兒就好了,何至於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兜了這麼大的圈子!

雲海棠那麼寂寞的人,我從不知她竟會有朋友呢。我問:「你是什麼時候見過她的?」

紅果回答我:「……有一兩年了吧?」

「一年?還是兩年?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紅果立刻明白了:「是你要找的師姐?」

「是啊。」

「天哪。」她捂住嘴巴,「這麼巧!你要是早點把照片給我看的話……」

夏白不明所以地望著我們。

「快點回憶,是什麼時候看過久兒的?」我迫不及待。

紅果費勁地思索著:「太久了,但肯定不是今年看到的,讓我想想……好象是去年,啊,不,前年,有次我去商場買衣服,看到雲老師和她在旁邊一個品牌專櫃試裙子,她們關係好象很要好,說說笑笑的,對了,雲老師很喜歡她,買下裙子要送給她呢,但我不知道她最後收了沒有。」

「還有呢?你確信是她?」

紅果又看久兒的照片,點點頭:「不錯,就是她。前前後後,我見過兩三次吧,都看到她和雲老師在一起的。雲老師一向獨來獨往,我沒見她有什麼朋友,看到她和你師姐很親密,就多看了幾眼。不過我和雲老師沒什麼來往,見面就是點點頭而已,就沒過問她的朋友叫什麼名字,沒想到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給教授打電話,問他是否知道雲海棠和久兒是好友,他吃驚道:「啊?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看來,我只有去問雲海棠了。自從發生上次那件事情後,我很赧然,不大敢和她碰面。急於瞭解情況,我向紅果和夏白匆匆而別,回學校。

多年後我會反覆地想起這個夜晚,紅果帶給我最多的希望,可同樣是這個夜晚,上天將她所有的希望都收了回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夏白。

跳下公交車,我向早春家裡狂奔而去,是雲海棠開的門,看到我,她愣住,還是把我迎進來。

客廳燈光幽暗,她只開了一盞壁燈,身上散發著酒精的味道,我知道她又在喝酒了,也許還抽了煙。但我顧不上多想,手扶著門柱,喘著氣問:「雲老師,你認識她嗎?」

我揚起照片,說出久兒的名字。

「啊!我認識的!」她飛快地回答,「你也認識?」

「我聽說,你們是好友。」

她把我讓進來:「進屋說話吧。」

「早春呢?」

「她睡下了。」她說著,同時擰開了燈。

我才發現,幾天不見,她竟然憔悴了很多,似乎在幾個夜晚之間,就蒼老了十歲。她長得高,稍稍抬頭就可與我對視:「你怎麼知道我和她是朋友?」

「聽人說的。」我滿心期待地問,「雲老師,你和她還有聯絡嗎?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她盯住我,眼睛眨也不眨,似笑非笑:「看你緊張的,她是你喜歡的人?」

她的語氣裡竟有吃醋的意味,但我不想和她多磨,又問:「我好久沒見著她了,你有她的電話號碼嗎?」

好希望她會點頭,但她,和紅果的答案一致:「我也好久沒見著她了,算起來,有兩年多吧,她畢業後,就和我斷了來往,老聽人說她捲入什麼劫案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可怎麼會呢。」

「那不是她。」我說,「從來不是她。今天的新聞說了。明天的報紙上應該也會有報道的吧。」

她嘆口氣:「我就知道不是。」她的表情不滿,「這姑娘,走了這麼久,也不和我打個電話。」

我心如刀絞,幾乎站不住。從一本武俠小說裡看過的句子浮上心頭: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你總要睜回眼吧,上天!只睜一回。

是誰給了我期翼,又狠狠撕成粉碎。

雲海棠見狀,拉了我一把,讓我坐下,起身給我倒了一杯紅酒:「鎮定一下。」

我接過,大口大口喝掉,身子不斷髮抖。我寧可沒有這些蕪雜的、無用的線索!我寧可沒有!

她低嘆:「我竟不知道,我們找過同一個人呢。」

我的手顫得厲害,險險握不住杯子,她按住我的手:「傻孩子,我們再想想辦法,會找到她的。」

她的手很涼,亦在顫抖。她穿著薄薄的麻布褲和長袖的寬襯衫,更顯身段纖長,苗條柔軟。襯衫上滿是手工鏽的花,淺紫色。她的長髮梳成粗辮子,盤成髻,斜插一枝玉簪,仍算得上是美人。

可惜瞭如此精心的服飾下的她,黑眼圈明顯,倦態十足,我問:「你睡眠不好?」

她抽完整支摩爾才說:「……我捨不得早春。」

我竟看到了她的惶然,一閃而過,但被我觀察到。

「我明白你的孤單,需要有人陪伴,但你該看到,那小孩子更需要和生母團聚。」

「我擔心她。」

「你擔心什麼呢?她的病情?換了環境,也許會好了呢。」

「你不懂。」她固執地說,「你不懂。」

我換了商榷的語氣:「雲老師,順其自然吧,她的病,不見得會向惡劣的方向演變。而且,這不是你讓她避免接觸到藝術和陌生人就能控制的。」

「你是指?」

「我想您明白。」

「不,正陽,即使早春不是早春,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也是不贊成讓她小時候就看太多書的,也不認為在沒有天分的情況下,仍執意去學習繪畫,這樣很容易走向癲狂,你知道,大部分習畫者,最終淪為畫匠而已,遠不是他們當初所設想的那樣,成為知名畫家。」

「如果一件事情能讓小孩子體會到樂趣,為什麼不讓她去做呢?不是每個人都有當畫家的野心的。」

她和我的意見不同:「你還小,到了為人父的年紀,你就會知道,望子成龍固然是好事,但更多人只希望子女有個平安順利的人生,而不是接觸到有可能會讓人瘋狂的東西。古往今來,自殺的畫家、作家比比皆是,就說明藝術能成就一個人,也能毀滅一個人,很多人無法忍受一輩子的默默無聞與貧窮,陷入悲觀。但我並不願意拿早春去賭。你不知道,她第一次發病的情形有多可怕,縮成一團,不住地嗚咽,哀號,把頭髮一根根地扯下來。」

可憐的早春。我問:「書籍和繪畫並非洪水猛獸,你打算讓她永遠不碰它們嗎?」

她笑了:「那怎麼行?思想給我們帶來負擔,但身處這個時代,矇昧更是災難。我只是認為,她太小了,不足以有心智來對抗藝術帶給她的影響。別忘了,她是病人。我是讀心理學的,接觸到很多相關個案,很多人有心理疾病,是幼年受到一些文學作品的影響,被桎梏住,無法自拔。」

她說的話漏洞百出,但不知何故,我很難找到反駁她的論點,這女人真不愧是學心理學的。

「我不大懂您說的。」

「舉個例子吧,《挪吒鬧海》你看過嗎?」

「看過。」

「是小時候看的吧?你怎麼認為這個故事呢?」

「他很勇敢,嚮往自由,一身好本領。」

「早春看過它,你猜她是怎麼想的?」

「嗯?」

「她說,剔肉還骨太慘了,他有什麼錯呢,小孩子心性,跑去鬧海,爸爸卻大動干戈,逼得他走投無路。」

我想到夏白,他離家出走一事,他的心,被至親的人毀了,離開了這個傾斜的家,給幼小的早春帶來不可磨滅的印跡。

「她這個想法是和經歷有關的,不是神話本身帶給她的。」

「但神話能夠強化這種意識,很悲劇,很摧毀。」

「像是哲學了,道可道,非常道,我不明白。」我問她,「雲老師怎麼想到要讀心理學呢?」

她翻看著自己的手指:「說來話長了。」

她有一雙很美的手,白皙、柔美,十指如蔥尖說的就是這樣的吧,天生麗質,又懂得保養,簡直無瑕疵。

我聽下去。

十五歲時,雲海棠念初三,被人追求,其中以李姓男生追得最兇。他是當地某局局座的獨子,家裡有權有勢,成天領著一票兄弟在外面混。在講述過程中,雲海棠沒有提到自己的美貌,但我可以想見,那時,她必然沒有現在的風情,但現在的她,卻也沒有當初的青春,怎麼著都是美。隔著這麼多年的歲月,我仍可以想見,在她就讀的中學裡,她該是多麼眩目,一定美得很是非。

美貌可以是一往無前的武器,也可以給人帶來災難。很不幸,在她年少的時候,就給家人帶來深深的困擾。

李找上她,揚言要和她處朋友。他長得高大,面孔漂亮,又能說會道,她未必沒有一點動心。可是不行啊,他是個太講究排場的人,追她追得轟轟烈烈,連教師都知道了,可她是個家境一般的女孩,太過殷勤,會嚇壞她的,他莽撞熱忱,不懂這些。

有次,他打聽到她嚮往能有一雙紅色的高跟鞋,竟一口氣買了十五雙不同款式的,亮閃閃的紅,高跟,排在她的教室門口,高聲喊她出來拿。眾人矚目,她羞紅了臉,趴在桌子上久久不敢抬頭。

她對高跟鞋的渴慕僅僅限於能夠擁有,而不是穿在腳上招搖,可他送來這麼多,叫她如何收場?就好比那個寓言故事:國王喜歡金子,誠心禱告後,神給了他一個金手指,如你所知的,國王有了點石成金的技術,但他的王后、公主以及他的食物,統統變成了金子。

他給的太重太多,在她承受之外。

在中學裡,談戀愛,是會成為談資的,她有個嚴厲的父親,她不想傳到他耳朵裡,對李能避多遠就多遠,她總想著,再等幾年吧,再等幾年吧,等考上大學,她就會接受他送的花、鞋子、漂亮的日記本、胭脂、裙子,連同他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