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炎熱之下,日子過的緩慢而難熬。我每天都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起床上班,只要一睜眼,身上的汗就開始往外冒。有時起的早,我會抓緊時間衝個涼再出門。但一路走到公交站,體恤衫又會被汗水打溼。有時候下午沒事,我會趁主編不在,提前溜回來。奇怪的是最近兩天沒看到達人的身影,之前我任何時候回來,他基本都穩坐在電腦前。我閒來無事,找老佘分析了一下這種情況,得出的結論和蟲蟲一樣,八成是戀愛了。
「達人不是奉行只約會不戀愛的原則嗎?」我問。
「約到真愛,天雷勾地火。還有什麼原則可言。」老佘說。
「那也算是好事,畢竟浪子回頭。」
「好是好,就是以後沒人打掃房間了怎麼辦?」
「這確實是個問題。」
果不其然次日晚上達人回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咋把房子搞這麼髒,都沒長手嗎?」
「我和老佘每天都要上班,回來還要打掃衛生,你覺得合適嗎?」
「滾蛋,我也不收拾了。」
「不會的,你是個有潔癖的人。」老佘插嘴說道。
「我最近開始考駕照,也很辛苦。你們看著辦吧。」達人說。
「考駕照是假,談戀愛才是真吧。」
「不好意思,都是真的。」
我上班這兩週以來,達人可能白天一個人時過於無聊。每天中午臨近飯點,總會在主頁更新「今天吃什麼」的狀態,並且在開頭一定要加上「一個人的午餐」,以示自己太過孤獨。我和老佘都猜測可能就是在這段時間,達人以獨孤為噱頭,博得了不知道哪位女生的好奇與同情,從而開啟了自己的戀愛之旅。當然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達人每天更新這麼無聊的話題,大家卻越看越有意思。
「週一,一個人的午餐。今天我去吃了滷麵,味道不錯但有些貴。」
「週二,一個人的午餐。中午的肉包真難吃!」
「週四,昨天忘了寫。今天一個人的午餐是土豆燒排骨蓋飯,很鹹。」
「週五,一個人的午餐。看來要少吃牛羊肉,中午回來就流鼻血了,火氣太大。」
「又是週一,一個人的午餐。今天和寶妹兒吃了肉夾饃。好豪華。」當然這條狀態下面還配了一張寶妹兒的照片,以便讓潛在目標知道寶妹兒是條狗。
「週二,一個人的午餐。看來還是不能給狗吃太好,吃了夾饃就不吃狗糧了。」
「週三,一個人的午餐提示,人生最糟糕的事情無異於飢餓和孤獨。」
……
達人堅持不懈的更新著自己的午餐記錄,從中不斷強化自己孤獨的形象,是不是刻意為之我們無法得知。但顯然從找到女朋友這個角度來看,應該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今天中午達人的午餐日誌這樣寫道:「一個人的午餐。今天我又去吃滷麵,回來時發現寶妹兒正在吃自己的屎,我馬上制止了它。」並且拍了張照片配在下面。當時我正要下樓吃飯,看到這條狀態突然就沒了胃口。於是我在下面評論道:「你怎麼不和它一起呢?」沒想到這條評論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共鳴,紛紛點贊。我趴在辦公桌上一邊吹冷氣,一邊看著評論區自得其樂。正值中午,窗外猛烈的陽光照在窗臺的幾株盆栽上,令人覺得有幾分慵懶。再加上主編每天都會按時澆水,因此它們長得枝繁葉茂。我重新整理了下主頁的資訊,發現kya剛剛更新了狀態:開車實在太累了,明天凌晨才能到家。大家和寶妹兒都還好嗎?
「大家都很好。寶妹兒好不好,你看達人主頁就可以了。」我評論道。
「哈哈哈!這倒也是,每天吃的都很豪華。週六叫上大家一起吃飯,感謝替我把寶妹兒養肥!」kya隔一會回覆說。
「那沒問題,他們一會自己就看到了。」
「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乾鍋炸雞,你們有口福了!」
「已迫不及待!那吃飯的時候要帶上寶妹兒嗎?」
「不用了!我回頭再去接它,你很想它走嗎!」
「哪有!我意思如果要走,我得和它好好告別一番!」
「怎麼告別,請它吃肉夾饃嗎?」
「雙份!」
「哈哈哈!以後又不是見不到,想它的話我隨時帶它過去。」
那天下午,我又被同事叫去送書。炎炎夏日,強烈的陽光照的我脊背發涼,身上的汗出了又被曬乾。等下班回到祖屋,累的已經快要虛脫。洗過澡躺在床上話也不想多說,又熱又困。輾轉反側多時才陷入了淺睡,朦朧中還能聽到達人敲擊鍵盤的聲音。大概是太疲勞的緣故,腦袋也沒完全放鬆下來,一直嗡嗡作響。這種睡不踏實的感覺,實在令人心煩意亂。不多一會我就睜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經變暗,開著的窗戶沒有一絲風。渾身到下每個毛孔都像是被貼了封條一樣,透不過氣。我拿起手機看了看天氣狀態,預計晚上會有場暴雨。這時老佘下班回來,開門的聲響將我徹底吵醒,聽見他問達人:「還有人在家嗎?」
「睡不著,太熱咯。」我回應道。
「哎,確實。一路回來汗就出個沒停。」老佘嘆氣道,「你們吃飯沒?」
「懶得動,一塊兒點外賣吧。」達人說。
話音剛落,遠處的天邊傳來一陣低沉的雷動。隨即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驟起的狂風,窗戶發出吱吱的聲響。一瞬間彷佛整個世界地動山搖,片刻之後,雨點滴落的聲音逐漸密集起來,隨處可聞。
「終於涼快了。」老佘說,「這風這雨,簡直不能更爽。」
我舒展全身躺在床上,好讓這涼風劃過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剛剛的燥熱頓時煙消雲散,如此舒服的狀態不知多久沒有感受過。我在心裡想,這次的暴雨好像又是在積攢了很久的壓抑後,所產生的劇烈釋放。莫非這就是所謂的生活的規律,萬事萬物都有它的臨界點。我總是驕躁和急切的度過每一天,在失去平衡和瀕臨崩潰的邊緣不斷掙扎,大概都是時機未到。於是我開始思索,如果每一個想要的結果都需要等待的話,那麼等待的期限會不會因為我內在的情緒而產生變化,顯而易見不太可能。那麼我開始明白,其實內心的焦慮與現實的結果並無關聯,但這其中好像又會出現新的問題,人的一生會有無數個想要實現的結果。我該怎樣去判斷,哪些是命中註定需要靜心等待,哪些又是我的妄想需要果斷放棄。我越想越亂,好在窗外的大雨下個不停,難得的清涼讓人昏昏欲睡。我的思索在半睡半醒間斷了線,片刻便安然睡去。
週六下午,kya發來吃飯的地址,看地圖應該是在城南的一條小巷裡。距我們這裡半個多小時車程,並不算遠。因為今天是週末,kya提醒我們早到一些,怕飯點人太多需要排隊。大概是下午四點多,我和達人從祖屋出發,乘坐公交車提前抵達約定的地點。找到店面後,大約等了十分鐘,kya打來電話問我們坐在幾號桌。
「怎麼只有你們倆?」一見面kya問道。
「老佘昨天回家了,好像說有長輩住院。蟲蟲打電話關機,沒聯絡到。」我說。
「草狗去福建還沒回來。」達人補充說。
「又去打胎?」
「這你也知道,不過這次是出軌,去負荊請罪。」
「你們啊,一點都不懂得珍惜。」kya一邊點菜,一邊喃喃自語。
點完餐,kya把隨身提的紙袋放在桌上,「這是給你們帶的禮物,猜猜是什麼?」
我和達人紛紛搖頭,表示沒有頭緒。
kya慢慢開啟紙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兩種餅乾,一種是在拉薩買的青稞曲奇,一種是我這兩天自己做的曲奇。你們嘗一下哪種好吃?」
「你還自己做甜點?」達人問。
「那可是,我本事多著呢。你們趕緊嘗一下。」
達人隨手抓了兩塊,放在嘴裡,邊吃邊點頭,「我不太吃甜的,這個青稞的還行。」我跟著達人吃了塊青稞曲奇,感覺味道有點淡,接著去拿kya自己做的曲奇。剛伸手kya攔了我一下,從中挑出一塊字母「k」形狀的遞給我,「你吃這塊。」
「為什麼?」我問。
「我的名字啊,吃了這塊才能嚐到我的心意。」
「那我怎麼沒有?」達人說。
「你不是說青稞的還行,你就吃那個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把餅乾拿在手裡不知所措。kya看著我的眼睛,示意我趕快吃。為了緩解尷尬,我把整塊餅乾一口放在嘴裡,三兩下嚼碎喝了口茶衝下去。
「味道怎麼樣?」kya問。
我豎起大拇指笑著說:「比青稞的好吃多了。我最喜歡吃甜的,越甜越好。」
「可是你吃的太快,一下就把我吃沒了。」
「那要不你再給我一塊,我慢點吃。」
「吃個餅乾,你倆這是幹啥。」達人打斷了我和kya的對話。
大約十五分鐘後,一大鍋炸雞上桌,再配上各種蔬菜,香氣十足。kya一邊把剩下的餅乾重新裝回袋子,一邊介紹說:「我之前和朋友來過好幾次,他們家的雞火候控制的很好,蔬菜也新鮮。最重要的是秘製醬料,你們一嘗就知道了。」
被kya這麼一說,我倒是對這頓炸雞充滿了期待。大家一番客氣之後,各自開動。我夾了塊雞肉放進嘴裡,雞皮炸的正好,外酥裡嫩。再抹上香辣味的醬料,簡直欲罷不能。一塊還沒吃完,又去夾第二塊。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都沒人再說話,只聽見吃東西的咀嚼聲。
「咱們能不能矜持一點,吃的也太香了吧。」
聽到我說這話,大家先是一愣,然後同時大笑起來。隔壁桌的客人像被嚇了一跳,驚訝的看著我們。「都是自己人,矜持什麼。趕緊吃,味道確實不錯。」達人說。
「沒騙你們吧,沒來的人虧大了。」kya一隻手舉著雞腿說。
「我看你的雞腿不錯,還有沒?」我問。
「那我這支給你。」kya準備把手裡的雞腿夾給我。我擺了擺手,表示不用。
在美食麵前我們三人很快敞開心扉,邊吃邊聊。kya開始講述這趟拉薩之行一路上的見聞,說自己總因為缺氧而躲在後排睡大覺。但清醒的時候,隨處可見藍的透亮的天和大塊像棉花糖一樣的雲,那些景象瞬間對心靈的衝擊是城市裡永遠無法體會的。還有就是「磕長頭」,一路上有很多機會碰到,他們大多是來自藏區的牧民,一家老小推著平板車,一路磕向拉薩。他們從來不偷懶,也從不遲疑。這樣的虔誠與執著是我們普通人無法理解的。
「我還把自己的餅乾分給了一個幾歲的小女孩。她的臉黑黑髒髒的,但特別可愛。我問她累不累,她就笑著搖頭。那時我的心都要融化了。」kya邊說邊拿出手機翻照片,說要給我們看看那女孩。聽著她的描述,我心裡一瞬間有很多羨慕,想著要是之前騎行成功的話,那一定能對她的描述多一份感同身受。
kya把手機遞給我,照片中的小女孩被曬的黝黑,渾身到下的衣服被磨破了好幾處,但仍舊靦腆的笑著,看起來很讓人心疼。「你再翻翻那個相簿,都是一路上我隨手拍的。一張也不用修,太美了。」
我翻看著kya拍下的這些照片,心生觸動。相簿裡有綿延不斷的雪山,有被羊群堵住去路的遊客,有寺廟的轉經筒,有隨風舞動的五彩經幡,還有暴雨過後的彩虹。每張照片都色調純淨,看起來讓人覺得舒服與乾淨。我翻完後把手機遞給達人,讓他也接受一下心靈的洗滌。kya看著我們翻看照片,不時露出輕柔的微笑。大概是因為這些照片也能引起他人的共鳴而感到十分欣慰。
達人邊看邊感嘆:「以後要去拉薩,一定得自己開車。」
「是啊,光是一路上的景色就不虛此行。」kya說。
「你們開的是青藏線吧,應該過無人區,有看到藏羚羊嗎?」達人問。
kya正要解釋,達人的手機鈴聲響起。只見他畢恭畢敬的接起來,低聲細語的連聲說:「好好,您放心,我這就過去。」十幾秒後達人結束通話電話,馬上又變回熟悉的樣子:「操!幹什麼事情都叫老子跑腿。」
「導師?」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