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然呢,吃個飯都不安寧。」

「你怎麼能罵導師呢?」kya說。

「他屁事太多,我趕緊再吃兩口,得先走了。」

說著達人挑出剩下的一隻雞腿,幾口啃得乾乾淨淨。然後擦了擦手,揹著斜挎包離開。雖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和kya見面,但單獨相處總還是第一回,難免有些生疏。再加上達人突然離開,我們一時間還找不到新的話題,氣氛略有尷尬。我低頭吃了幾口菜,余光中看到kya在玩手機,我正想著有什麼話題可以緩解當下緊張的氣氛,kya開口了:「你……」

「我的雞腿沒了。」

「哈哈!誰讓你剛才不要!」kya笑著說。

「謝謝你今天的晚餐,還有餅乾。」

「沒什麼,你別突然這麼深情。吃飽我就買單了?」

我點點頭。

買完單我們一前一後離開店面,回到巷子裡並排走著。我看了看手機,大概六點半左右,街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道路兩側的餐廳人來人往。天邊的夕陽還未落下,一天的餘熱還瀰漫在空氣中,夏天的味道隨處可辨。我這才注意到kya今天穿一身碎花連衣裙,走起路來裙襬偶爾碰觸到我的小腿,讓我忍不住想俯身抓癢。

「被蚊子咬了嗎?」kya注意到我的動作。

我愣了一下說:「嗯,夏天蚊子太多,剛出來腿上被叮了好幾個。」

kya在包裡翻了翻說:「今天沒帶花露水,你忍忍吧。我穿裙子也老被叮。」

「哦,那是一定。」

「誒,前面有家水果店,要吃西瓜嗎?」kya指給我看。

水果店老闆遠遠見我們有意光顧,連忙招呼我倆過去。「下午剛到的西瓜,又沙又甜,不甜不要錢。」沒等我們開口,老闆就遞給我一塊,「來,先嚐一口。」

我示意老闆先給kya。他爽朗的一笑:「妹子也有,不著急。」說完又切了一塊。

「挺甜的,老闆再給我們切個新的吧。」kya嚐了一口後說。

「整瓜還是一半?」老闆問。

「一半吧,太多了吃不完。」

說實話剛才吃完炸雞確實有點渴,這西瓜來的正是時候。我和kya站在店門口,一人一瓣吃了起來。那天的陽光彷佛特別透亮,kya站在逆光的一側,陽光不斷穿過她的髮梢在我眼前晃動。我時而能夠看清她的臉,時而什麼也看不到。朦朧中她不時將額前的碎髮捋到耳後,身影的輪廓清晰可見的呈現在我眼前。某一時刻她吃西瓜的樣子好像被定格在黃昏的夕陽裡,散發著某種奇特的氣息。我一時看的有些入神,手裡西瓜的汁水順著小臂滴落在地上。

「你怎麼不吃,不甜嗎?」

「怎麼會,我都吃了好幾瓣,緩一緩。」

「哈哈,小心一會沒地兒上廁所。」

「沒事,出出汗就排掉了。」

吃完最後一瓣,kya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我。我擦乾淨後摸著肚子說:「好飽啊。」她學著我的樣子,也摸了摸肚子但不一小心打了個嗝。我也學著她打了個嗝,逗得她哈哈大笑。

「這幾天就是夏天的尾巴了。」

「是啊。你一會沒事,我們溜達溜達吧。」kya說道。

我和kya穿過小巷,沿著馬路的一側散步前行。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去,周圍的街燈漸次亮起。空氣依舊悶熱而潮溼,偶爾有一陣微風吹過,kya的裙襬隨風飄起,她自己用手往下壓住,轉過頭來問我:「你又在看什麼?」

我一陣惶恐,目光四散。「沒...沒啊,怎麼就又了。」

「別緊張,開個玩笑。我們醫學院就在附近,要去轉轉嗎?」

「都行,你帶路。」

說著kya稍微加快了腳步走在前面,在下個十字路口招呼我過馬路。因為不是主幹道,入夜的車流並不是很多。kya的背影在街燈的投射下,時而被拉長,時而又被壓縮。影影綽綽,讓我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是虛幻還是真實。過了馬路右轉就是醫學院的後門,裝飾的燈光打在刻有學院名字的石碑上,顯得沉穩而靜謐。kya帶著我穿行在教學區之間,三五結伴的學生與我們擦肩而過。他們有說有笑,腳步輕盈爛漫,學生時代的純真美好他們自己從不知覺,只有等到離開時方才會恍然大悟。青春的後知後覺在外人看來,簡直再清楚不過。

「你說我們像學生嗎?」kya突然問。

「我們沒那麼老吧,而且大晚上的也看不清楚。」

「我不老,你嘛走路把背挺直一些,年紀大的人才駝背。」說著kya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脊樑骨。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驚的跳了起來。

「你這麼怕癢?」

「大姐,你嚇了我一跳。」我摸著後背說。

「那你準備好,我再指給你看。」話音未落,kya又把手伸到我背後。

「不駝背,我知道我知道。」我連忙閃開,挺直了腰身。

路過一棟宿舍樓時,kya提醒我說:「我之前就住這裡。夏天的時候,老有人在樓下告白。大部分人道具還沒擺好,就被宿管阿姨給轟走了。」

「那有人給你告白嗎?」

「我當時有男朋友,你說可惜不可惜。」

「那我現在也沒準備道具啊。」

「哈哈,別傻了。」kya笑著說。

那天晚上,我們從醫學院的南門一直逛到北門,斷斷續續走了近一個小時。一路上kya大概給我介紹了學校的內部結構,教學樓、實驗室、操場、食堂還有家屬區等等,但晚上很多地方都黑著燈,我也沒太記住。只覺得kya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線裡忽明忽暗,我們彷佛穿行於某種平行時空,周圍的建築靜默而深邃,隨著我們一起緩慢移動。眼前模糊的景象像是畫板上的印象畫,讓人捉摸不定。有段時間我倆沉默良久,空氣中只聽到沙沙的腳步聲。出了校門,我和kya站在原地半晌都沒有說話。我看到她額頭上粘著幾縷碎髮,有細密的汗珠冒出來,大概是有些累了。不遠處的路上,偶爾有計程車飛馳而過,車燈形成一條奪目的光帶,幾秒之後隨著遠去的聲音黯淡消失。kya一隻手擺弄著自己的裙角,微笑的看著我。我轉過頭來,目光相遇,內心寬慰坦然。

「困了嗎?」我問kya,她點點頭。

「那回家嗎?」

「嗯,前面有車站,我們過去那裡坐車吧。」

深夜的街頭略顯空蕩,我和kya沿著城市綠化帶的小道緩步前行。路旁生長繁茂的樹蔭遮過頭頂,路燈的光線穿透枝葉,變成光斑打在我們身上。時間彷佛突然靜止,搖曳的光影亦真亦幻。一陣微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在如此靜謐的時刻,猶如天籟。

「有風真的好舒服。」kya說。

「再過幾天立秋,晚上會再涼快些。」

「是啊,夏天就這麼過了。還有好多事情沒來得及做。」

「比如?」

「比如還沒接寶妹兒回家。哈哈。」

車站除了我和kya,別無他人。檢視站牌後,她的車很快就先到了。

「不送我回家,然後再上樓喝杯水嗎?」kya開玩笑的問我。

「就你懂得多。」我笑著回應。

kya和我揮手道別,我望著她上車的背影,片刻間心生落寞。這種感覺忽強忽弱,難以捕捉。也許任何的分別都會觸動傷感的神經,畢竟人在深夜是最多愁善感的時候。我在回去的路上,腦海裡不斷閃回著今天和kya在一起的時光,有些細節已經變得模糊和陌生。人的記憶是種很奇怪的東西,它會隨著心情的變化和時間的推移,呈現出不同的樣子。而這無數種的回述到底哪種才最接近真實,我無法得知。對於過去的記憶其實每天都在變化與重構,真實的過去只有一種,過了就不會再有。我想著也許明天一早,我大概會記起更多關於今天的細節,但同時卻會忘記某些現在的記憶。這才是記憶的真相和它最值得珍貴的地方,每種記憶永遠只會有一次。所以我才會不斷有著不真實的感覺,這種不真實有時甚至會讓我對當下產生疏離與懷疑,讓我不敢多邁出一步。我之前一直告訴大家夏天就要及時行樂,現在看來我到底有沒有講過這句話,我都開始變得不確定。

我拿出手機,在主頁更新了我此刻的想法與困惑,希望自己明天還會記得。

「我始終有著不真實的感受,所以總也不敢多踏出一步。因為我明白這一切終將消失,伴隨著夏天發生的一切人事。到那時所有的努力與付出終將變成徒勞。」

發出去後,我才恍然大悟,我是否對於kya也有著類似的感覺。

大概凌晨左右我回到祖屋,推開門就看到草狗坐在老地方,全神貫注的盯著電腦。我清了兩聲嗓子,草狗抬頭髮現是我,親切地說:「好久不見。」

「其他人呢?」我問。

「不知道啊,我下午回來就沒人,一直到現在。」

「你不是人嗎?」

「我意思除了我麼。」

「那你什麼時候還錢?」

「你看你,怎麼一見面就問我要錢。」

「別扯那麼些沒用的,你趕緊。」

「下週搬走前一定還你。」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我聽草狗哭訴了他這次的福建之行。他極力把自己粉飾成一個改過自新,乞求原諒的好男人角色。每天起早貪黑,買菜煮飯打掃衛生,幾乎對女友千依百順,真心懺悔。但事與願違,女友一再揪住他出軌的事情,謾罵指責。有時被罵的實在不耐煩,反駁一句便會遭到女友的毒打。後來草狗明白,這樣下去只會永無盡頭,但凡以後生活中女友有一點不順心,就會翻出這件事作為威脅。心力交瘁之際草狗提出了徹底分手,再經過一番情緒、語言和肢體的衝突後,草狗帶著他的行李滾了回來。

「那你什麼意思,要搬去和小老婆住?」我問草狗。

「你別這樣叫人家,現在就一個老婆了。」

「那你舍友呢?他也同意嗎?」

「嗯,他說既然選擇了就要好好對人家,還說謝謝我。」

「你朋友可真大度,那我也祝福你。」

「沒什麼,下週末幫我一起搬家。」

那天凌晨再沒人回來,我和草狗聊了會天就進屋睡覺了。臨睡前我翻看手機,想著kya是否看到了我發的那條狀態,會不會明白我的感受。思前想後我刪除了那段話,接著悄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