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是老佘的生日,我之前答應過請他吃飯作為讓我借住的回報。中午時達人被導師打電話叫去學校幫忙。越臨近開學,達人被叫去幫忙的次數越多。為了給導師留下好印象,達人也只好隨叫隨到,逐漸接受成為免費勞動力的事實。天氣剛剛過了大暑,據說是一年中最熱的時段。安城當地的電視臺總播出一些奇聞怪論,比方有記者大中午在市中心廣場把雞蛋打在地面上,一分鐘後就變成了荷包蛋,以此渲染連續的高溫。整整一週氣溫始終保持在三十八度以上,熱的我們不想出門。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睡了醒,醒了又睡。週而復始。有時候甚至像是丟失了時間,活在漫長的虛無中。大家都在這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炎熱的午後,從沒有人清醒過。
晚飯時,我和老佘趁著草狗還沒睡醒就動身出門,否則我又得多掏一份飯錢。路上我查了下自己卡里還剩下最後幾百塊錢,想著不出兩週可能就要斷糧。週末的麥記人流攢動,我和老佘等了半天才有空位。鑑於他今天生日,排隊點單的任務交給我負責。好在快餐店效率頗高,即便是顧客爆滿,也沒讓我們等很久。
「最近工作怎麼樣?」我邊吃邊問老佘。
「老樣子,那種工作能有什麼變化。」
「也是,那lily呢?」
「偶爾還碰見過幾次,前幾天她告訴我準備辭職。」
「看來拒絕你的藉口不是編的。」
「哎!你呢,什麼時候開始找工作?」
「我媽給我介紹了一家出版社的實習工作,可我想做自己的事。」
「你想做啥事?」
「我想編一本雜誌書。」
「那不正好去出版社學習學習。」
「話是這麼說,但畢竟精力有限,上了班時間就不由你自己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上班,不上班就賺不到錢,沒錢就做不了自己的事。做不了自己的事就得上班。你現在就是卡在這種迴圈裡,你看我分析的對不?」
老佘一席話說的我無從反駁,細想一下雜誌最起碼也要支付別人稿費,光是這筆錢我就不知道從何而來。想到這兒不免讓我灰心喪氣,低頭深吸了一大口冰可樂,然後整個人向後攤在椅背上。
「你那天問我是不是眼高手低,我覺得並不是。重要的是你得走出第一步,朝著你想要的方向。其實我挺羨慕你,起碼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卻毫無方向。」
老佘說完後,我倆相視沉默。好一會我說:「那我去上班發工資前,能不能和你蹭飯。」
「好說,我最近收了挺多小費,可能是服務比較周到。」
吃完飯回去,我按著我媽給的電話撥過去,對方是出版社的科室主編,大概和我說了下目前的情況。出版社主要經營兒童類書籍,偶爾也有政府專案。實習工作目前需要採編和發行人員,當然如果兩者都能做那就更好。鑑於我並不是相關專業,可以先做發行,適度介入採編。實習期三個月,工資一千五,轉正後再談。我問那什麼時候可以上班,主編說下週一隨時找他。
我把明天準備上班的訊息更新在主頁上,沒一會兒kya回覆說:「那挺好!賺了錢給寶妹兒買肉夾饃吃!」而其他人除了恭喜外,免不了讓我請客吃飯。尤其是草狗,比自己找到工作還興奮,可能是覺得以後蹭飯又有了著落。
「很羨慕,我以後就跟著你混了。」草狗甚至有些動情的說。
「跟著我混,需要交伙食費。」我調侃他。
「看你說的,太見外。」
草狗回來的這段時間,我偶爾無聊,會和他聊到未來。我問他是不是打算一直坐著這個牆角打遊戲。
「沒一直打,我還經常看漫畫和電影。」草狗想了半天才回答。
「你真他媽的傻。我意思你以後準備做什麼工作,總不能一直坐在這兒吧。」
「那你直接問不就完了,工作的事情我當然想過。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我打算南下深圳創業,那兒的網際網路人才最多。」
我本來打算反問他一大堆關於啟動資金從哪來、別人憑什麼跟著你幹、要是公司賺不到錢怎麼辦之類的細節問題。但後來想想草狗肯定也沒想過這些,只是一腔熱血的說出了自己想象中的創業。再往深處說,這是草狗喜歡做的事情,那和我喜歡編雜誌又有什麼區別?無非是不同行業而已,我想要反問他的那些問題,我一樣需要面對。晚上草狗把自己的創業夢講給大家聽時,可能是有些上頭的緣故,更是添油加醋的把自己描述成未來行業的it巨人,引得大家狂笑不止。雖然表面上我也跟著大家嘲笑草狗,但其實心裡很不是滋味。彷佛這些嘲笑聲同樣是針對我自己。再後來當草狗多次提到準備南下時,其他人都勸他清醒清醒,好好找份工作。唯有我半開玩笑的說:「我支援草狗追夢。」
兩天後草狗又做了件匪夷所思的事,很快就代替了創業夢這個話題。起因是草狗的大學室友海濤,在家鄉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就先行回去報道上班。而他的女朋友暫時還留在安城,等那邊一切安頓好,再過去匯合。這天臨近黃昏草狗突然接到海濤的電話,說自己女朋友身體不舒服並且有些發燒,能不能拜託草狗過去看看,如果有什麼情況最好帶她去趟醫院。當時我剛下班,正坐在沙發上和寶妹兒玩耍,草狗急匆匆的問我:「借兩百塊錢行嗎?」
「你又要幹啥,買車票去追夢嗎?」
「我朋友身體不舒服,我過去看看。不得買點水果什麼的。」
「你怎麼不問達人借?」
「你別把我往坑裡推,我下週肯定還你。」草狗站在我旁邊軟磨硬泡了十幾分鍾,我實在沒辦法,轉了一百塊給他。此後的兩三天裡草狗杳無音訊,我發資訊讓他還錢,他也沒回。直到週末,草狗又是一大早回來敲門,引起大家一致反感。並且他前腳進門,後腳就電話鈴聲響起。整整一個早上,都是他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中午大家相繼睡醒,看到草狗又在打包行李,達人說:「你吵完別人,自己就跑了?」
「哎,不是故意吵你們。我現在焦頭爛額,你就別罵我了。」草狗表情嚴肅,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你不是去看你舍友的女朋友嗎?」我問道。
「等等,你說慢點。」達人問我,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草狗你不是把人家睡了吧?」達人的這個推測讓場面一度陷入沉默,眾人看向草狗。
「哎,我現在得去福建了,我老婆打電話在那邊尋死覓活呢。」
草狗的回答預設了達人的推測,這樣的情感關係我們在現實裡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評價。草狗離開後,我們三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的啞然失笑。活生生的看到了電影故事裡才有的情節。
開始上班的這些天裡,並不算太忙。每週大概有兩到三天的時間,我跟著發行部門的同事,往返於印廠、書店和學校之間。主要的工作是分揀和運送成捆的圖書。剩下的時間大都呆在辦公室,校對一些主編交給我的任務。因為多數屬於兒童讀物,並沒有什麼難度。所以讓我有了充分的時間上網偷懶。kya出發的這段時間,每天都會在主頁曬幾張路上拍攝的照片。從青海湖開始,途經格爾木、崑崙山口、唐古拉山口到那曲地區。按照路程來看應該明後兩天就可以抵達拉薩。我坐在辦公室無聊時,總會翻看kya一路上的照片,這令我時常想起之前和朋友計劃了很久的騎行去拉薩,最終並沒有成行。所以現在想來很是羨慕kya,能夠實現我們未完的理想。
「這張不錯,拍的很有意境。」我偶爾會評論她的照片。
「真的嗎!拍的時候找了好多角度!」
「這張也不錯,天又藍,雪山又壯觀。」
「是吧,超美的。雪山頂像不像一個超大的冰淇淋!帶回去給你吃!」
「這張是哪裡?天氣怎麼感覺不太好。」
「這是暴風雨要來的時候!你看那雲,一會就下了超大的冰雹,我們剛從危險地帶逃出來!」
……
其實在這樣的對話中,我有時會陷入自己的沉思。幻想與兩三好友一同上路,遇見未知,體會無拘無束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人在社會中遠不能體會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與自由。當然這些嚮往僅僅只是我的想象,如果真的上路,又會有怎樣感受我無法得知。有時候保持期待已是我能做到的所有。每天中午,我都會在樓下的快餐店吃午飯,兩素一葷送一碗湯。價格比較實惠,但口味一般。從排隊取餐到吃完上樓,每次用餐不超過十五分鐘。時間這麼趕的主要原因是我要儘快返回辦公室,搶佔沙發午休。科室裡除了我,大概還有兩人也有午睡的習慣。大家都明白爬在桌上睡覺,當然不如躺著來的舒服。因此沙發就成了我們幾人的必爭之地。每天臨近中午,總有人趁其他人不注意,提前佔據沙發。但同時又不能太過明顯,省的讓主編看出來上班時間渾水摸魚,只想著中午睡覺。後來有個女同事做得更絕,聲稱自己正在減肥,這段時間中午不能吃飯,以此為藉口長時間霸佔沙發。我們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隨她去了。再後來一兩個月過去,這位女同事的減肥效果似乎並不明顯,相反看起來更加豐滿,不知道是不是餓的每晚回去還要加餐。
我開始逐漸適應上班的節奏,朝九晚五。每天出門比老佘晚,回來卻比他早。白天裡祖屋就剩下達人一個,據說這期間蟲蟲還照常回來過幾次,但我們都沒有碰到。週六出版社舉行一年一度的羽毛球比賽,目的是為了增強團隊意識,激發員工拼搏精神,要求每個人都必須到場。往年我們科室都由主編一人獨挑大樑,但今年的新規則要求每個部門都必須推薦兩名員工參賽。我們在進行內部討論時,部門其他同事都委婉拒絕,結果另一個名額不出意外的落在我身上。週六一早大家先在出版社集合,領取裝備之後,分批前往提前租下的羽毛球場館。到達場館後,首先進行了點名工作,查實三人沒有按時出席活動,按曠工處理。接著社長髮表了題為《如何更好的塑造我社凝聚力》的主題演講,伴隨著一波又一波的掌聲,社長前後一共講了一個多小時,隨後才宣佈比賽正式開始。這次比賽由於參加人數比之前多了一倍,所以採取先小組賽,後淘汰賽的模式。為了縮短比賽時間,節省人員體力,相應縮短了回合數和計分模式。我和主編被分在了不同小組,本以為其他同事會為我們加油助威。可比賽剛一開始,他們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毫無團隊意識。經過兩小時的拼殺,我和主編都順利出線,淘汰賽階段我的第一個對手是剛剛發表演說的社長。其實經過前面的比賽,我的體力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並且我也沒有很強的慾望非要贏下比賽,過程中很多球我都沒有盡全力去接。誰知道即便如此,社長還是因為年紀的問題,體能狀況下降得更快,整場比賽動作遲緩,明顯有些力不從心。結果這場比賽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分出了勝負。比賽結束後,社長還專門走過來和我握手說道:「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
接下來的一場比賽我實在累的不行,在放棄抵抗的情況下很快輸掉了比賽。隨後在場地的角落隨便找了塊地方躺了下來,不一會就睡著了。大概是頒獎儀式結束,大家準備離開時,科室的同事跑過來叫醒我。我又累又渴,迷迷糊糊的跟著他們上了車。回到辦公室,我抱著飲水機,一口氣喝了五六杯水,隨即癱倒在沙發上。辦公室的冷氣十足,吹了一會身上的汗就全乾了,冷的我打了好幾個哆嗦。今天本來就是週末,比賽結束應該沒什麼事,就可以下班回家了。我正想著,主編走過來坐在我旁邊,語重心長的說:「今天的比賽打的不錯,但有一點不太好。你知道嗎?」
我立馬從靠背上直起腰,不明白是哪裡沒做好,疑惑的搖搖頭。
「這個,你知道這幾年比賽的冠軍都是誰嗎?」
我再次搖頭。
「社長已經蟬聯了三屆,年輕人勇於拼搏是好事情,但要注意場合。」
主編的點撥讓我一下明白,今天的比賽應該讓社長晉級。其實對於這次比賽,我完全沒有任何想法,甚至是因為科室沒人出戰,才落到我身上。如果現在因為一不小心打贏社長,而丟了工作實在是得不償失。
「主編,我真不是故意的,剛才比賽時還不知道您說的這些情況。」
「沒事,咱們社長也不是小氣的人。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年輕人剛入社會,還是要懂的審時度勢,不要一味蠻幹。」
「懂了懂了,謝謝您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