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和初戀約好下週三一起吃飯,她每天晚上都會按時給我電話。與此同時,我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大家和kya約定的時間也是下週三,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每晚與初戀通話時,她都會和我聊一些新工作上的事,今天有什麼工作內容,明天又認識了新的同事等等。我聽著這些話題,大多數時候像聽天書一般。為此我時常在電話這頭走神,惹得她不高興。這幾天下來,她無時無刻不和我細數著她理想中的未來,生活、事業和家庭。每當我聽到她談起這些,總不免心生隔閡。就像父母習慣性的為我安排好一切,卻從不過問我的感受。但有時我也會想,難道不是每個人都要如此經歷接下去的人生路嗎,那初戀又有什麼錯。想來問題還是在我自己,當下內心還有太多的不安定,而這種不安定有時甚至遠遠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
新的一週,我無比糾結。不知該赴誰的約。偶爾一個人在房間時,我就會抱起寶妹兒,看著它的眼睛問:「那你說我該怎麼辦?」這時寶妹兒總會輕蔑的看我兩眼,發出兩聲低吼,示意我放它下來。蟲蟲這幾天沒有外出,頂替了草狗的位置,和達人天天聯機遊戲。我有時和他們一起,有時自己看劇刷網頁。天氣依舊高溫,但凌晨時短暫下過幾場暴雨。我晚上起夜時有所察覺,站在窗邊盯著落雨發呆。第二天一早雨水早已乾涸,我甚至懷疑昨夜我是否真的遇見過它。
週三下午兩點多kya發來地址,是城南的一家商業廣場,大家約定半小時後在那裡碰面。臨出門前我給寶妹兒的碗裡新加了狗糧,它迫不及待的衝過來享用午餐。我換了件新的短袖,才發現昨天泡在盆裡的衣服忘了洗,被他們一陣催促只好作罷。我們一行四人打車前往目的地,一路上豔陽高照,坐在靠窗位置的我,被曬得頭腦發昏。雖然不是週末,商業廣場依然人流竄動。大家分頭找了半天,在西門的位置見到了kya。她今天換了身粉色連衣裙,看上去舒服而大方。電梯裡kya告訴大家一會兒的安排,先唱歌后吃飯。唱歌的地方已經定好,吃飯的話看大家的意願再決定。
「對了,寶妹兒還好嗎?我有點開始想它了。」kya問。
「出門前剛給它餵食,能吃能拉,不能再好。」我說。
「那你們愛它嗎?」
「怎能不愛。」老佘說。大家紛紛點頭,相視而笑。
電梯到了五層,乘客依次擠出電梯。我和kya留在最後面,我看了她一眼問:「你今天化妝了?」
「這你也能看出來,瞎化的。」
「怎麼會,挺好看。」
「不騙人?」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們這群人裡,達人是麥霸,其次蟲蟲實力尚可。我和老佘純屬大眾水平,基本能唱偶爾跑調。包廂裡冷氣很足,kya又點了果盤和挺多飲料,大家邊吃邊喝,很快就涼了下來。達人坐在點唱機旁,邊唱邊調音,顯得很是專業。幸虧有達人這樣的麥霸,暖場階段進行的很順利,不至於氣氛尷尬。大概連唱了七八首後,達人把麥克風遞給老佘說:「媽的,嗓子有點累。該你了。」老佘緊接著把麥又遞給蟲蟲,蟲蟲要遞給我時,看見我手裡還拿著另一支,只好作罷跟著伴奏唱了起來。大家唱歌期間,kya在一旁用手機幫我們拍照,後來自己也加入進來玩起了自拍。蟲蟲幾首歌唱罷,老佘無法再推脫。身為文藝核心的他點了幾首西方的搖滾樂。但老佘嗓音低沉,面對音調有些偏高的歌曲,顯得力不從心。反覆嘗試了幾次,效果欠佳。總是一開口大家就忍不住發笑。這時ktv的領班敲門進來,示意我們把背景音樂關小後說:「各位今天我們店有比賽活動,免費參加。前三名可享受消費九折並且有超級大禮相送。各位可以考慮下。」
我們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了達人,他問道:「什麼超級大禮?」
領班說:「這個我們工作人員也不知道,最後頒獎時才揭曉。」
「好,給我報上。」
領班離開後,輪到我開唱。我點了幾首當下最流行的口水歌。唱到副歌時,氣息有些不足,一陣跑調後沒了聲音。達人拿過另一支麥說:「這種歌你也能走調,服。」接著唱完了後半段,這倒也解放了不太愛唱的我。歌曲切換的間隙,我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我接過一看是初戀打來的電話。包廂太吵我也聽不清她說什麼,只好一邊應聲,一邊匆忙出去走廊。
「你在哪,怎麼有點吵?」
「沒什麼,電腦的聲音。你下班了嗎?」
「沒呢,不過今天可以早點走。一會我們先看電影,完了再吃飯好嗎?」
「行,一切聽你安排。」
「真乖。電影票我已經訂好,地址發你。」
「不是說好我請客的嗎?」
「吃飯你來就行,我出發了告訴你。」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看到她發來的地址正是樓上的影院,不禁一陣苦笑。回到包廂,kya和達人正在情歌對唱,看到我回來kya問:「又是你媽媽的電話?」我尷尬一笑,搖頭表示否認。之後的時間我都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該怎麼和大家解釋突然要離開,尤其是kya。我不停的看手機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總覺得手機會在下一秒鐘響起。經過暖場,大家都逐漸進入了狀態,麥在自己手裡時,一首接一首唱個沒完。我借上廁所出來透氣,站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想著一會還是和大家直說。只是我心裡還來不及區分我這般糾結,是因為不想掃大家的興還是在意kya怎麼想,或者兩者都有。這時手中的電話再次響起,「我剛下班,準備打車了,你呢?」
「哦,我隨時出發,那你注意安全。一會到了聯絡。」我沒等初戀再說什麼,就匆匆掛了電話。回到包廂門口,正要推門。大家迎面出來,說比賽時間到了,就在前面的大廳。現在的ktv為了搞促銷宣傳,還挺花心思。專門為比賽搭了臨時的舞臺,燈光音響裝飾一應俱全。達人經過抽籤,被安排在倒數第二位上場。我們站在舞臺西南一側,靜候佳音。選手們一位接一位上臺,水平比我們想象中要好很多。但我們仍對達人奪冠充滿信心。大約四五位選手過後,我挨個兒和大家打招呼說:「我有急事,得先走一下。」
老佘和蟲蟲點頭表示理解。
「這麼急是哪個妹子?提前怎麼沒聽你說。」達人問我。
我假裝沒聽到,默不作聲。
「啊,現在就要走?一會還要吃飯呢。」kya略帶失望的說。
「實在不好意思,你先和他們吃。」
離開時,我心裡其實很是歉疚。莫名的對自己感到失望,情緒低落。在樓下等了大約十分鐘,初戀微笑著出現在我面前。上身白色體恤衫,下身牛仔褲加帆布鞋。她朝我走來時,雙手背在身後讓我有種穿越回校園的感覺。
「怎麼不歡迎我,看你不太高興。」
「怎麼會,我在想好久不見的開場白。」
「那你想好了嗎?」
「這不是你先說話,打亂了我的節奏。」
「你向來都不太主動,我懂。」
自從離開學校有快兩個月,時間上雖然不算久別重逢,但其實我心裡早已做了久別的準備。夏天的白晝漫長,下午五點天色還是明晃晃的,曬的人有些眩暈。也許是快到飯點的緣故,商業廣場人越來越多,直梯等了好幾班也沒擠上去,無奈下我們只好改乘扶梯。經過五樓時看到不遠處ktv的舞臺上達人正在獻唱。我環顧周圍,還來不及細看,電梯就緩緩升至六樓。初戀預定的電影是部愛情輕喜劇,這類電影最適合情侶約會,座無虛席。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我坐在漆黑一片的影院裡,盯著熒幕發呆。腦海一片空白,偶爾有睡意降臨總被初戀的笑聲打斷,我在黑暗中看著她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我還想和她在一起嗎?實際上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分開後的這兩年,我早已習慣把她連同過往放置在記憶裡的某個角落,以為永不會碰觸。而現在她卻再次出現,在我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使我措手不及。我不知道要怎樣接納這一份情感,我不想讓她失望,但我又知道我始終成不了她想要的樣子。她總精於規劃未來,在每一個時間節點她都很明確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通過怎樣的努力一步步接近目標。她很輕易就完成了從學校到職場的轉變,她努力扮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似乎從沒有過疑惑和迷茫。這讓我感覺其實她的另一半換作是誰都可以,因為那只是她所規劃生活的一張拼圖而已。她的變化太快,讓我無法適應也無法跟上。我畏懼更進一步是因為我不明白要怎樣和她相處,才能令她滿意。
電影散場後,她拉著我去了提前選好的餐廳,環境優雅人也不多。我們坐在角落一張燈光昏暗的桌下,餐廳裡冷氣十足,凍得我小臂發涼。
「說說你最近都在做什麼吧。」初戀問我。
「前段時間在看世界盃,再往前上了一段時間培訓課,後來就不去了。」
「為什麼不去呢?」
「感覺不太適合自己。」我猶豫要不要實話實說。
「那工作找的怎麼樣?」
「沒開始找,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做什麼還是不知道怎麼找?」
「咱們能聊點別的嗎?」我有些不耐煩,聲音提高了幾度。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又說:「你還是一點也沒變。」
「你就是意思我不成熟對嗎?」我反問道。
「難道不應該計劃一下我們的未來嗎?」
「我們?你有問過我嗎?」
「那你想做什麼?」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再說什麼,「我想靜靜。」
後面的時間裡,我們儘量快的吃完了上桌的菜。彼此沉默無語。我真的不想把久別重逢搞得這般針鋒相對。我只是厭煩了別人不停的追問我要怎樣計劃未來,順其自然不好嗎,還是大部分人都覺得順其自然其實就是混吃等死。以我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區分兩者的界限所在。我從來沒有責怪初戀的意思,我只是在憤恨我自己,為什麼不能和她想法一致,共赴未來。那天晚上我送她上車,臨走前她神情低落的告訴我說:「你好好想想吧,我也不知道能等你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像是最後的通牒,反覆迴盪在我腦海裡。我一個人走在悶熱的大街上,渾身不住的冒汗。不知道是因為溫度還是煩躁的心情。我甚至花了一個半小時從城南一路走回祖屋,走到雙腿痠疼,精疲力竭。當他們看到我回來時都很驚訝,蟲蟲錯愕的問:「怎麼現在突然回來?」
我又累又熱,沒心思和他們開玩笑。衝完涼就進屋躺了下來,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為什麼非要讓我做這種選擇,我不想讓任何人失望,可終究還是無法做到。我能想象出初戀對我有多麼失望,她滿懷熱情的希望和我重歸於好,一起規劃我們的將來。可到頭來卻發現我還呆在她以為的原地,不肯向前。畢業工作婚姻這些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沒有一件能與她同步。所謂的成熟到底是什麼,如果沒有按部就班的履行主流價值裡的生活,就是不成熟的話,那我顯然不夠成熟。可我總還想為自己開脫點什麼,選擇別樣的人生道路需要足夠的勇氣、時間和精力。我覺得這些我都擁有,可尷尬的是「別樣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我卻一知半解。在這樣不穩定的狀態下,我無法進入一段穩定的關係,我想要初戀明白這種感受,但顯然她沒空聽我這麼說。我本來打算發些道歉的話安慰她,但又覺得再怎麼說也是徒勞,只好作罷。臨睡前我想到kya明天就要出發上路,發了條一路平安的資訊給她。沒等到她回覆我就睡著了,可事實上她並沒有回覆。
第二天醒來時,蟲蟲正在整理衣物。我問他又要出去嗎,他點頭說:「拿點換洗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