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凌晨的跨年夜並沒有電影裡的煙花和倒計時,只是一個人窩在被窩裡,和即將展開畢業聚會的同學在群裡相互吐槽這一年來的噁心事。好像每個人都有比誰慘的趨勢,非要爭個高下。這種氛圍令我十分不解,新年不是應該互相祝福來年變得更好嗎。而所有人卻都在群裡訴說著一年來的倒霉與不順心,有些被誇大其詞的片段令我笑出聲來,幸災樂禍本身是件不那麼正確的事,可我此刻卻樂在其中。轉念一想,其實我自己也不比其他人好到哪兒去,越慘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嘲笑其實等於自嘲。大家都明白誰也比誰好不了多少,一碗水端平心裡也就好受了不少。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傾訴到凌晨兩點多,旺盛的精力和表達欲令這個只有十幾人的群產生了上千條的聊天記錄,這令我快樂不已。最後的新年許願環節裡,我說希望明年這個時候,不再和你們一起跨年,起碼也要換個人。大家紛紛表示他們和我的看法一致。臨睡前,我看到老佘主頁更新了一條狀態,這樣寫道:「過去的這一年真是百感交集。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新年很少再感覺到興奮與喜悅,取而代之的更多是唏噓和感慨。感謝你們能忍受這幾年來一直龜速更新生活瑣事又喜歡嘆氣發牢騷的我。」儘管我不太嘆氣和發牢騷,但唏噓和感慨這一年倒真的是增添了不少。尤其是最近臨近畢業,工作的問題常被各路人馬掛在嘴邊。同學和家人永遠比我自己更著急。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心裡空空的,並沒有做好上班的準備。心裡好像有一塊沒有拼完的拼圖,等待著不知道在哪裡的最後幾塊。我也偶爾會想到,也許這是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的過渡中必然產生的心裡變化。由上學到工作,可為什麼有的同學會過渡的如此順利,而我總是心緒彷徨。如果從學校到社會,需要將自己多年來積累的價值觀念、行為方式和心理狀態完全推翻,重習一套。那麼未免有些太強人所難。前兩者可以通過不斷學習重新建立,那心理狀態呢,這是很私人的東西,別人看不到也沒有人告訴你。這似乎就是我的難點所在。看吧我又一次把問題分析的如此透徹,但卻總沒有答案。冬天北方的暖氣開的火熱,陷在被子裡周身燥熱,也許是思考又浪費了我太多精力,連推開被子的力氣也使不上,便昏昏沉沉的進入夢裡。
夢裡有人推我的胳膊肘,我懶得搭理。她又用力推了好幾下,好像是想叫醒我。我有氣無力的從桌子上爬起來,迷離的眼睛裡出現了小娟的樣子。我正要思考我這是在哪裡的時候,小娟輕聲細氣的湊過來說:「你上次上課一直做小動作,在課桌底下拉我的手,被老師發現了!」我驚訝的睜圓了眼睛。「你幹嘛,不認賬了嗎?」這話聽得我不敢喘氣。「哈哈,讓你認賬就把你嚇成這樣,不逗你了。可是老師說違反紀律,把我們座位調到了最後一排。」我心想如果因為這事情,那最後一排豈不更方便?但嘴上沒說,我朝小娟聳了聳肩膀,表示我也很無奈。接著反問道:「那我們怎麼才能調回去?」
「調什麼調,你傻啊!」小娟說。「哦對了,馬上畢業,你下來要去哪裡上中學?」
「實驗中學。」我脫口而出,因為我原本就是在那兒上的初中。
「那我要有天不來學校了,你去哪兒找我。」小娟問。
我想了想,似乎沒有小娟的電話,也不知道她傢俱體住哪。這張課桌似乎是我們唯一的聯絡。要是哪天她真的不來了,我還真沒有地方可以找到她。躊躇之際,小娟說:「那你關注我的個人主頁吧。」
我大驚失色,這麼小就有個人主頁。說著掏出手機,更沒想到身為小學生的我們手機也有了。
「我們同桌這麼久,都沒有互相關注嗎?」我接著問道。
「對哦,說來也有些奇怪呢。」小娟若有似無的說,「班裡的好朋友我基本都加過,就是找不到你。」
「加這麼多人,你是班幹部嗎?」
「好了,這下你就永遠可以找到我了。」小娟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問題。
我收起手機,轉頭看向黑板。反射的光線令我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只聽到老師刷刷的粉筆聲。課堂裡安靜的出奇,所有同學規規矩矩的坐著一動不動。這樣的上課場景似乎在我的記憶裡並不多見。身旁的小娟也專注的看著黑板,手卻輕輕的拉過來,握住我的左手。溫暖而光滑。就像快放學時的陽光,不那麼強烈,但正好渴望。
我被這種感受所迷惑,變得昏昏沉沉,沉溺其中。腦子裡不斷回想著小娟的聲音:總有一天你會去另一所學校找我,而且你一定找得到。這句話反覆在我腦袋裡播放,以至於我無法區分,眼前的小娟和腦海裡的小娟,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即便是我現在這樣堅定的握著她的手。和煦的陽光灑進教室,正好的溫度,迷離的眼神,若近若離的距離。抓得到的終將凋落,抓不到的永恆美好。
一陣口渴之餘,我起床到處找水。乾裂的嘴唇有血腥的味道。看了看時間才察覺已是新年的第一天。大索相約的大聚就在今晚,目前看到會按時出席的除了我和大索,還有老佘,阿呆,草狗以及另兩個大索的局友。我在群裡問大索,不是說好的高中同學聚會嗎,怎麼還有陌生人。過了一會大索回覆說:「人家的場子,打折。」接著把場子的地址發到群裡,我簡單搜尋了一下,會所的名字叫「大香港」,聽起來有種老式港片裡江湖義氣的味道。片刻之後,老佘問道:「這地方是吃飯的嗎?」
草狗回覆了「嘻嘻」兩個字,故弄玄虛。讓大家以為他很懂的樣子。
大索則鎮定的說:「肯定不是吃飯的地方。」
人聚齊已經是晚上六點鐘左右,會所門口。粉紅色的彩燈打在我們每個人臉上,有種曖昧不清的味道。「大香港」三個字忽明忽暗,伴隨著會所的背景音樂,妖嬈誘惑。不用說也知道這裡的主業是什麼。老佘和阿呆互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樣子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又苦於裝成常來的樣子。不過這種地方其實也不能裝成常來的樣子,使得他倆進退兩難。反過來草狗倒是十分輕鬆,滿臉笑意。這種表情業內叫作熟客。大索在打電話,應該是聯絡那兩個可以打折的局友。不一會兒兩個白襯衫黑西褲幹部造型的人熱情的迎上了大索,噓寒問暖:「最近索爺都沒來,跟咱們兄弟都疏遠了,不知道又在哪發財呢?」
「這兒混混那兒混混,要是真發財還能不帶兄弟麼?」
「你可記住你這話。」這種套路的對話,混社會的幾乎天天都在重複,而且每次的笑容都不重樣。
穿過大堂,古典的吊燈,兩層高的金頂。濃濃的奢華之風盡收眼底。包廂已經準備好,據說是大索專門讓兄弟預留的豪華大包,名字叫作春風居。頗有詩意,只是不知道這春風指的是什麼風。落座後,老佘和阿呆龜縮在牆角的位置,阿呆緊貼著牆,老佘緊貼著阿呆。兩人外套也沒有脫,不時對視兩眼。此外阿呆不停的搓著雙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過於緊張。包廂裡空調開的燥熱,我估摸著阿呆和老佘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脫掉外套。可他倆一直無動於衷。草狗倒是格外自然,更衣後靠在沙發椅背上,閉目養神,等待著接下來的程式。我坐在靠門口的位置,這樣不時有人進出開門,會有冷風吹進來,很是舒服。大索在門外和兩位局友商量著什麼。片刻之後,三人推門進來,站在舞臺中央。大索介紹到:「文成,龍五。你們也可以叫成哥,五哥。」大家相互點頭示意,阿呆由於太過於緊張的緣故,突然起身鞠躬:「文哥好,聾哥好。」一時間氣氛有些凝固,好在局友機智解圍,回敬了一鞠躬,「索爺的兄弟,就是懂規矩。」
「今天索爺提前打過招呼,是各位兄弟即將畢業的大喜日子。酒水五折。」不知道是成哥還是五哥拍手示意大家安靜後繼續發言說:「除了酒水,後面的活動也很精彩。各位先點單,兄弟先去給安排安排。場子先交給索爺了。」
「照顧不周,照顧不周。」另一位成哥還是五哥說道。雙手合十,兩人退出了包廂。
大索拿著酒水單分發給每人,告訴放開點。草狗輕車熟路,拿著單子一邊指手畫腳一邊說:「這,這,還有這個。」大索拿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深咂一口煙說:「可以,這酒不錯。你三個呢?」隨後把目光投向我們剩下的三人。阿呆把拿在手裡的酒水單搓來搓去,一時語塞。我和老佘都說隨便,讓大索代我們點。一口深吸,煙燒到了菸屁股上。接著大索按滅菸頭說:「是這。一人先一打啤酒,然後一杯放肆情人。不夠再點。」我剛想問啥是放肆情人,老佘又搶先開了口。大索詭異的一笑:「按字面理解。」
酒水陸續上桌,包廂的燈光和背景音樂漸起。籌劃良久的畢業大聚在這樣社會的氣氛中拉開帷幕,似乎這是從學生到社會人必經的標準化改造。大索和草狗各自點了喜歡的歌曲,輪流獻唱。因為音響的聲音太大,我聽不清那邊的阿呆和老佘在說些什麼。包廂這樣的密閉空間裡,時間好像被切分成三塊,一塊樂在其中,一塊竊竊私語,還有一塊的我心不在焉,胡思亂想。這樣的聚會與我想象中的相去甚遠,朋友之間甚至連話也說不上,徒有其表。相比前些日子和大索的那次,他好像變了個人。也許應該這樣說,那次才是不正常的他,今天則是他平日裡的模樣。牆壁上的鐳射燈光在我臉上滑來滑去,不時刺進我的眼睛。眼前出現短暫性的光斑,看不清電視裡的歌詞。我環顧四周,光影瀰漫,煙霧繚繞。大索和草狗的煙沒有斷過,好似兩個巨大的排煙筒,不斷向周圍釋放著滾滾濃煙。讓人覺得嗆鼻。包廂牆壁上的金色貼紙,角落的地方已經開始脫落,顯出泛黃的牆體。可能是在無數的酒局裡,有人喝醉順手扶著牆壁嘔吐在那裡,反覆清洗之後的水漬逐漸滲入牆壁,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個包廂應該見證過無數的喜怒哀樂,甚至大打出手。有相遇,有分別。有友情,有幽情。人們日常生活裡幾乎多半的感情,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擠壓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集中爆發。乾淨的或者骯髒的。你可能會想象,一群像我們這樣的同學在臨別之際互訴未來,在重聚之時互訴衷腸。也可能是情分已深的婚外情無處可去,只能在這裡相互依偎短暫逃避。也可能是初識的情侶,羞澀的在昏暗的燈光中相互對視。也可能是像草狗一樣的常客輕車熟路的來找平日裡的相好。又有可能是一場溫馨的家庭聚會,長者坐在中間,孩子胡蹦亂跳充滿新奇。人生的情感大抵如此,無非是你依賴他,她依賴你。孤獨的人也會來這裡唱歌嗎?一個人的時候,關掉所有燈光,把音響調低。安靜的坐在這裡唱一首喜歡的歌,但又唱給誰聽,也許不會有人知曉。又或者只是唱給自己,每個孤獨的人都配有一首屬於自己的歌,來給他不那麼快樂的人生做註腳。我是孤獨的人嗎,但我又分明坐在大家當中。這時有一束燈光好似壞了一般,停留在我眼前。照的我睜不開眼,恍恍惚惚,像是在室外看他們表演。
出神之際,大索的歌到了。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這麼老的粵語歌從沒認真聽過幾遍,想不到大索也是個喜歡懷舊的人。沒有了轟鳴的混音效果,只是清澈的伴奏。開口前,大索續上一支香菸,從我這邊看過去,側影多了幾分寂寥。吐出的菸圈隨著頭頂的燈光緩緩上升,不急不躁。
愁緒揮不去,苦悶散不去
為何我心一片空虛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
滿腔恨愁不可消除
……
明白到愛失去一切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