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又為何偏偏喜歡你

粵語的唱腔使我本來不太注意歌詞,沒想到今天聽的格外清楚。這樣的歌詞從大索嘴裡唱出來,更新增的幾份感染力。如同大索那晚在夜市曾對我說過的困惑,充滿愁苦。人真實的一面總會不經意間顯露出來,至少在唱這首歌的時候,大索用情至深,帶入了不少自己的情緒。曲調悠揚,剛才的坐立不安少了幾分,回頭再看看阿呆和老佘,跟隨著音樂輕輕合拍,像是聽的入了神。一曲將至,我的眼眶盡然有些溼潤,低頭揉揉眼睛,裝作眼眶發癢。

當我還沉浸在傷感的情緒時,酒保推門進來,五杯放肆情人已然上桌,一字排開。大索放下話筒,拿起其中一杯。緩緩舉過頭頂,仔細端詳。酒杯中紅色的液體折射光線後更顯濃郁,像是情人的唇色,在對你耳語。隨後大索說話了:

「果茶加蜂蜜再加檸檬片,配上少許酒精。酸甜微醺,像是心頭摯愛,妖嬈誘惑,但卻無法終老。不如放肆一回做一夜情人。先乾為敬。」大索說完一口氣將紅色的液體灌入口中,長嘆一聲。只是不知道這一嘆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

草狗嘻嘻一笑,仰頭也幹了。「放肆完了,情人呢?」

剩下我們三人,相互碰杯,緩緩下嚥。茶香中後味十足,酸的我們眯起了眼睛。大索注意到了這一幕,開口說:「記住這種感覺,逢場作戲的情人,一旦上了心頭,餘味就是這樣。有時候甚至長過一生。」留我驚訝的坐在原地,動過真心的男人果然都是詩人。大索把對於情人的留戀融進了這幾杯酒裡,似乎是想分享自己的痛苦給我們,以便減少自己的。可我們都沒有過情人,很難幫大索分擔痛苦,倍感自責。這時只見草狗慢慢靠向大索,把手臂深沉的搭在大索肩上,對著話筒說道:原來愛情這麼傷。草狗一向頭腦簡單,下體發達。在群聊中大多時候扮演搞笑的角色,今天這樣嚴肅動情的氣氛中,突然甭出這樣一句話,讓人不免更覺得好笑,與他自己的人設完全不符。但轉念一想,最悲傷的人永遠是逗大家笑的小丑,儘管他自己也一直在笑。可能草狗心裡也有一位和大索相似的情人,有著相同的經歷,同樣嘗過酸甜的餘味,所以才能感同身受。此刻的我多想和他們一起感同身受,苦於無人可戀。大約在這個時候,初戀的身影在我腦海裡快速閃過,沒有停留太久,也許是她並不符合情人的標準。她現在在做什麼?我離開學校已經半年多,沒有再見她,也沒有聯絡。氣氛總能影響人當下的念頭,我也沒能倖免。很奇怪的是,我早已經忘了我們為何爭吵,又為何分開,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除了她這個人,我們之間的事情能記起的已是寥寥無幾。這是感情的不可靠,還是回憶的不可靠。我無從得知。我經常聽人說起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如何的程度才算刻骨銘心,從來沒人說清這個標準。老佘和阿呆以前聲稱自己沒有談過戀愛,此刻他們可能無法聯想到這些令人煩悶的問題,倒不如舉起酒瓶喝個痛快。包廂裡光影籌措,酒局漸開。一打又一打的啤酒下肚,空瓶堆在桌上碰撞時發出清脆的響聲。大索低頭看了看手錶,出門招呼了一下。五分鐘之後,酒保領著一群「情人」漸次入場。還沒排好隊,草狗就起身驚呼:「我先選。」

燈光昏暗,再加上有點近視的我,說實話並沒有看清情人們的臉龐。草狗急不可耐的伸著脖子,目光一輪又一輪的掃視後,癱回到沙發上。我扭頭看著他:「完事了?」這時大索站起來準備去開頂燈,被草狗制止。只見草狗有氣無力的說:「你們選吧,我隨便。」眾人對於草狗突然的異常行為很是不解,明明是期待了一整晚,怎麼臨上陣的時候軟了下來。大索見狀就自己做了主,隨機點了幾個分配給我們。情人依次在我們中間落座後,我方才明白草狗剛才的舉動。這幾位情人姐姐的長相確實不敢恭維,直接說出來又怕不尊重服務行業從業者。隨後草狗輕輕在我耳邊說了句,這是他見過最差的一次。男人就是這樣,沒見面之前心緒不寧,又緊張又激動。見了面後的巨大落差和失望迅速沖淡了之前齷齪的想法,整個人都變得無比清醒。藉著不那麼明亮的光線,我用餘光打量著身邊的情人姐姐,臉上妝容似乎有些用力過猛,身上的香水味讓人眩暈。她職業性的把手放在我的腿上,等待著我的回應。我突然想起之前有朋友告訴過我,很多做這一行的都是出身貧苦,沒有一技之長只能靠這個謀生。想來也都是下苦之人。我心一橫,閉著眼睛牽起了姐姐的手。不那麼細膩,甚至有些粗糙。轉頭看看草狗,仰頭靠著沙發,一隻手摟著姐姐,一隻手把煙遞到嘴邊,吸了又吸。一副無慾無求的樣子。我又把頭轉向另一邊,老佘正襟危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雙目直視前方。姐姐端起酒杯送到老佘嘴邊,只見他不停的搖頭。我正要笑出聲的時候,阿呆「嗵」一聲站起來,拿起衣服,飛奔著奪門而出。剩下的人面面相覷,話筒滾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鳴響。原來是阿呆走的太急,帶到了桌上的話筒。片刻的沉默之後,草狗哈哈大笑。氣氛的轉變如此之快,更是讓人忍俊不禁。剩下的人也紛紛笑出聲來。事後大索為了表示這並不是一次失敗的聚會或是他確實用心安排過,專門叫來了文成和聾五,當著我、老佘和草狗的面質問道:「二位,兄弟這麼信任你,就給我安排這檔次?你們覺得能拿出手嗎?這不是讓我在同學面前丟人嗎?」言語之間有些激動,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為了大家都有臺階下,我趕忙站起來,拉住大索:「大家挺開心的不是嗎,無所謂。咱還是趕快去找阿呆吧,我看他剛好像受了驚嚇。走遠了怕出事。」大索這才作罷,臨走前扔下一句話:「今天的酒錢你們就別要了!」

室內如沐春風,室外天寒地凍。一月份的安城氣溫早已降至零下十度,我們幾個縮著脖子在寒氣逼人的街頭四處尋找阿呆。草狗對著空曠的街頭喊了兩聲阿呆的名字,無人回應。低頭看看手機,已經過了十一點,街上行人稀少。我們剩下的四人相對無言,大索可能真的生氣了,那些不靠譜的社會兄弟讓他在同學面前丟了人,也可能是為了延續剛才生氣的跡象,好讓大家覺得責任並不在他。其實說實話我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反倒是一段十分有趣的插曲。我和老佘並排走著,覺察到他一直低著頭偷笑,低聲問了句:「有什麼好笑的事情分享給我。」老佘說:「人生真的太艱難了,叫個服務也沒有成功,卻變成了笑話。」我這才明白他是在自嘲。四個人無頭蒼蠅似的在寒風裡轉了十來分鐘,草狗突然說:「還是打個電話吧。」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還有手機可用。可能大家都還沉醉在剛才服務失敗的尷尬氣氛中,無暇顧及阿呆。電話接通後,我們在不遠的公交站找到了阿呆,他站在冷風中不停的搓手,原地打轉。像是被遺棄在街頭的棄兒。看到我們阿呆方才鬆弛下來,緊張感慢慢褪去。半晌功夫後,渙散的眼神才恢復了正常,第一句話就問草狗:「你外套呢?」

眾人將目光從阿呆移向草狗,才發覺草狗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羽絨服不知道去了哪裡。草狗猛的打了個哆嗦:「草,忘會所了。」

大索說:「那你還不趕快回去拿。」

草狗摸了摸褲子口袋說:「錢包手機都在,算了吧。我不想回去。」大家相視一笑,笑聲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在冬季安城的街頭顯得那麼清澈透亮。這種簡單的快樂,是「大香港」的情人們帶不來的。伴隨著笑聲,剛才發生的一切似乎成了這次聚會中最有趣的地方,我們相互調侃。每個人都說自己鎮定自若,別人緊張到面部抽筋。大索輕撫兩下阿呆的頭,溫柔的說:「總有第一次的。」草狗在一旁「嗯嗯」的應和。我當即也表態這件事情只留在今晚,絕對不會傳出去。事實證明,在以後的年月裡,每有我們幾人中的一人參加聚會,這件事都會被拿出來反覆訴說。年月讓我們忘記了太多曾經說過的話,甚至連人也記不清。如同我後來一直認為,那晚我沒有在場,替代我的是另一位同學。

草狗雙手抱在胸前,嘴唇凍得有些發紫。見狀其實我很想把自己的外套脫給他,可他並不是初戀,也不是我夢裡的小娟。這時突然有個問題湧上我的心頭,如果初戀和小娟同時在場,我會把唯一的外套脫給誰。我這不是在自己為難自己嗎?於是我這樣替自己解圍,夢裡的小娟可能是我心中理想伴侶的投射,是一個永遠不可能真實存在的人。而初戀大概只滿足了我對小娟幻想的一部分。所以她們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我面前。眼前的街燈變得忽明忽暗,閃爍其辭。剛剛的酒精緩緩的在體內發酵,通過經脈流遍全身。腦子開始變得有些模糊,輕飄飄的身體好像要被冬日的冷風帶走,腳下總有踩空的感覺。我伸直脖子,希望冷風能灌進我的身體,好讓我清醒一些。模糊中我問草狗:「你不冷嗎?」

草狗無奈的聳了一下肩膀,老佘搶先說道:「剛才血脈噴張,身體還有些許餘熱。足夠支撐一段時間了。」

草狗點點頭說:「剛在會所,情人沒上來之前渾身燥熱,才涼下來。」

「能不要張口閉口會所不,我們是夜遊「大香港」,請文雅一些。」老佘回應說。

「此香港非彼香港吧。」阿呆又接了一句。

一路上我們幾人搖搖晃晃,在冷清的月光下緩步向前。終於來到了最後的十字路口,那是我們以前高中一起上下學分別的路口,由此各回各家。幾年過去,它逐漸成了我們默許的聚會終點,每次大聚總在這裡分離。像某種不言而喻的標誌。快到凌晨,氣溫到了一天中最低的時刻,除了草狗我們仍然沒有散場的意思。大家圍成一圈,總有人想說話,卻不知如何開頭。

「阿呆什麼時候走?」大索作為聚會的發起者,消除冷場責無旁貸。

「初七早上,去那邊報道,初八正式上班。」阿呆答道。先前阿呆已經在群裡提到過工作的事情,那時候還是秋天,沒想到時間過的如此之快。為謀生計,阿呆在親戚的安排下要跨省去到偏遠的g省某鄉鎮供電局入職。也算是專業對口,他自己經常這麼說。除了大索,阿呆是群裡第一個還沒畢業就找到工作的,讓大家羨慕之餘,又覺得那地方太遙遠。好像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坐飛機要多久?」我沉默的問。

「快三個小時吧,主要是下來還要坐長途大巴將近五個小時。」阿呆獨自嘆氣道:「哎!」氣氛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聽到草狗上下牙齒磕碰的聲音,然而並沒有人理會他。

「那下次什麼時候能回來?」我接著問。

阿呆只是搖搖頭,默不作答。

「咱拍張照片吧,也算是個紀念。」老佘提議,大家紛紛表示認同。實際操作的時候又遇到了問題,時間已然凌晨,四下無人。找不到可以幫我們拍照的路人。大家環顧四周,只有在不遠處的街邊還有家煎餅果子的小攤還亮著燈,名字叫作「胖哥煎餅」。我和老佘一路小跑,來到胖哥身邊。果然是胖哥,屁股下坐著兩張椅子,雙手放在肚子上,發出低沉的鼾聲。我示意老佘上前叫醒胖哥,老佘則伸手示意我去。

「是你提議拍照的。」我壓低聲音。

老佘幾經猶豫之後,小步上前輕戳了兩下胖哥的肚子,並沒有醒來。我用眼神告訴老佘使勁。第二次老佘加大了力道,戳的胖哥一驚,差點連人帶椅翻到在地上。擦了擦口水後胖哥貌似怒目看著我們,我一時有些驚慌的問道:「現在還能做不?」

「要幾個?」胖哥反問,眉頭舒展了一些。

「五個。」胖哥一聽數量還不少,馬上開啟爐子忙活了起來。剛才擦口水的手直接在有些發黑的圍裙上抹了抹,我扭過頭,當作沒看見。別看胖哥因為體重似乎行動不便,可手法熟練,煎餅果子不到一分鐘一個。不出五分鐘五個煎餅果子全部裝袋,熱氣騰騰。付錢時,我輕聲問了句:「能麻煩您幫我們拍個照嗎?」

胖哥有些疑惑的看著我,我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就那兒。」

荒涼的路口只有幾盞路燈和背後亮著的廣告牌,我想胖哥始終也不會明白這幾個小青年為什麼要在這裡拍照,顯得多神經質啊。拍最後一張的時候,阿呆建議大家背對相機,舉起雙手做出展示肌肉的樣子,預示明天會更加努力拼搏。那一刻這個很傻的動作,竟然有一絲觸動我,不知為何。分別時,我把五個煎餅果子分給了阿呆,大索和草狗,給老佘時他沒要。由於天氣太冷,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草狗,捧著發燙的煎餅果子不停感謝我。嘴裡吃著一個,手裡提著兩個。

我說:「你吃煎餅也很有你的風格嘛!不用謝我了。」

今晚,幾個不知未來的年輕人在街頭完成了交心,轉身離開。回家的路上,老佘把剛剛那張背影的照片發在了群裡。夜裡的光線太弱,照片拍的並不清楚,噪點很多。加之昏黃色的路燈打下來的光,讓整個照片顯得年代久遠,平添了幾分惆悵。我拿著手機,反覆端詳這張照片,似乎想從中找到某些關於未來的答案。可是哪裡有答案,不過都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