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索在群裡秒回了一個「好」字之後就消失了。與平時的風格完全一致,簡要而迅速。這傢伙從高中畢業後就提早進入了社會,用他自己的話叫作「混社會」。這麼些年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但每天卻十分忙碌。更重要的是收入和生活一直處在中產以上,這就不得不佩服他「混」的功力。大索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請人喝酒,安城哪條巷子裡有幾家酒吧,哪家酒吧喜歡給客人過期的啤酒,哪家酒吧的漂亮妹子不是酒託,真正可約。他都如數家珍。除了日常要做一些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的神秘工作之外,大索大部分時間都在酒局或去酒局的路上。每天除了睡覺,清醒的時間不多。這常常令我們懷疑起他工作的性質,每當問起時,他總是狡黠一笑,再無更多話語。

這天晚上,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會。正在無聊之際,收到大索發來的資訊:火鍋並不能取暖,烈酒才可以。後面附上了一段地址。風格明顯出自大索本人之手。再打車趕往時,大索已備好烈酒與烤肉。夜市的面積不大,卻燈火輝煌。冬日特有的氛圍將夜市與周圍區別開來,彷彿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突然冒出的一堆篝火,令人無限神往。落座之後,大索習慣性的向我發煙,手伸到半空時,恍然大悟我不是他酒局的朋友,於是利落的為自己點著。深吸一口之後,仰頭噴向夜空。「這叫煩惱隨煙一起消散。」大索自言自語道。

「最近在幹什麼?」我剛要開口,大索舉起杯子,示意先乾了這杯。這傢伙真是不要命,這麼冷的天,居然叫的都是冰鎮啤酒。我在毫無防備之下,一飲而盡,胃裡一陣痙攣。之後我伺機轉身,招呼老闆換一些常溫的酒來,這才下定決心與大索喝了起來。夜市的白熾燈燒的透亮,折射在金黃色的酒中,閃爍著誘人買醉的光影。大索下酒的速度一看就是專業人士,幾輪之後逐漸進入狀態,開始絮叨起他的近況。上週一共喝了十場,場場都是驚心動魄,其中三場是白的帶啤的,說著向我比出四根手指。接著大索說,平日裡那麼多場酒局,從來都沒有醉過。問我知道為什麼嗎?根本不等我回答,繼續說道,因為根本就不走心,就好像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飛出來,飄在不遠的地方看著自己。酒一杯杯的灌下去,靈魂卻是清醒的。酒桌上的每個人都在高談闊論,但沒有一句是自己想聽的或者能聽進去的。就只是陪著笑臉,做出贊同的表情,不住的點頭回應別人。一杯杯的酒好像直接從嘴裡灌進膀胱,在身體裡沒做任何停留。說到這裡,大索續上一支菸,連嘬幾口。最後吐出時,像是用盡了全力。

「你沒事吧?」我輕聲問。

「沒事。喝酒能有什麼事,咳了幾次血而已。死不了人的。」

「你今天就少喝一點吧,朋友之間沒所謂的。」

「剛好相反,朋友之間喝,酒才有味道。」

雖然我心裡覺得和誰喝,酒都是一個味道。但為了讓大索能夠少喝點,我加快了自己下酒的速度,儘管我的酒量不怎麼好。地上的空酒瓶逐漸多了起來,我起身上廁所時,不小心踢到了其中幾個。它們發出「哐哐」的響聲,滾向路邊。在深夜裡顯得有些刺耳。我尋著酒瓶的方向看過去,街邊的積雪已經覆蓋了路沿,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上完廁所回到桌邊,大索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一時不知道是否該叫醒他。鄰座的客人一桌接一桌的散去。每走一桌客人,老闆簡單收拾之後,就會關掉懸掛在桌上的電燈。這種感覺好像一堆旺盛的篝火,從最外層一點點逐漸熄滅,最後只剩微弱的火苗在寒夜中掙扎。突然大索抓住我的手臂,緩緩抬起頭說道:「中場休息結束,繼續喝。」

聽到大索這樣說時,正好有寒風鑽進我的後背,於是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大索示意我不要害怕,然後說:「有件事情我一直不解?」,我問什麼事。大索說:「前幾天我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這傢伙和我是發小,一個院子從小玩到大。中學時候就整天和我逃課打遊戲,關係就和我跟你這麼好。結婚那天儀式什麼的都辦完了,晚上同學們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我說又喝酒?大索繼續說:「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聊天的時候,我提起以前和他一起玩的很多事情,他都反應冷淡,有些甚至說不記得。他從小就愛畫畫,我說中學那會,我就特別羨慕他有理想,知道自己長大後要變成畫家,我還特地從家裡偷了幾塊錢出來,買了本油畫冊送給他。當時他感動的一塌糊塗。這麼重要的恩情我覺得他一定不會忘記,可結婚那天當我再次提起時,他好像全然忘記似得敷衍了我幾句。接著就繼續和身邊的人聊起了今年準備買車的事情。後來他們還提到了很多股票投資、房產、國家政策等等這些我根本就不感興趣的事。我中途就離開了,走的時候他甚至都沒有和我說一句再見。」

我非常驚訝於大索能夠講出這樣一個故事。因為我覺得像大索這樣在社會上混跡這麼多年的人,應該早就習慣於這樣的人際交流,甚至某種程度上我認為他早都變成了他口中那種具有社會屬性的人。可我萬沒有想到的是,這麼多年來大索居然還保留著一份純真,在浮躁嘈雜的社會里實屬不易。當我正要安慰他時,大索接著說:「你有沒有發現有一種人,他們很特別。青春似乎在他們身上留下過多的痕跡,或者說他們自己總是刻意抵制一些成人世界既有的規則。絕大部分人很輕易的就可以融入社會,把自己輕易的變成社會需要的模樣。而有些人不管過去過久,依然是他本來的樣子。」我想大索的這番傾訴,很大程度上可能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他的煩惱。區別在於問題有可能解決,而煩惱只能獨吞。

看著大索被燈光遮住的臉,我小聲說道:「其實你不用擔心。我一直認為無論經過多久,無論你會變成何種人。但我始終相信,放在一生的長度裡來看,每個人最終都會回到自己內心最渴望的樣子。即便是暫時的隱藏和遺忘,終有一天也會清醒。」雖然我口中這麼說,但其實心裡總還有遲疑,大概用不了多久,我也會變成大索口中那些整日只關心如何賺錢如何消費,遺忘掉幼稚時光的人。這似乎是一種預見,對每個人的預見。我不知道即將畢業的我能不能順利的找到工作,變成父母,甚至是主流價值觀中踏上正軌的人。然後沿著正確的人生軌道,努力奮鬥在有生之年成為被定義的成功人士。這些問題在我這個年紀好像總也無法回答。因為如果這些是人生的必經之路,那為什麼我會對它們有所保留,甚至是懷疑。起碼在我看來最應該支援和贊同這種價值觀的大索,剛剛卻說出了令我震驚的一番話。而如果這一切應該可以有不同的選擇,我會理直氣壯的拒絕別人對我的安排。但問題是我只知道不想做什麼,而不知道想做什麼。這成了我最大的軟肋。

那晚我和大索喝到了最後一桌,老闆直呼沒有酒之後才離開,誰攙扶誰已經全然忘記。我唯一的記憶停留在眼前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模糊起來。那一刻世界彷彿變得柔和了許多,不再是有稜有角。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口乾舌燥的爬起身來,不斷摸索著身邊有什麼東西可以解渴。桌上半杯的隔夜涼水使我如獲至寶,整口灌下後,我聽到了它在我身體中流動的聲音。窗外的天空灰的幾近白紙上的素描,蕭肅而單調。冬日特有的安靜灌注在每一件事物之上,使得它們看上去都遼闊遙遠。我用力的敲了幾下額頭,想努力驅散宿醉留下的不適感。才發現腦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糾纏在一起,相互拉扯。猶如抽筋般疼痛。出租屋裡很暗,沉寂在一片靜默中。我已經想不起是怎樣回到房子裡,但這似乎並不重要。我靠著床頭,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審視著窗外。除了灰色,什麼也看不到。對面居民樓裡陸續有幾盞燈光亮起,提醒著我一天又快要結束。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是大索。

「沒事吧,一切都ok?」

「還活著。」

「那就好,我這還有事,剛開的局。下次閒了再約。」從聲音聽起來,大索好像恢復的很快。每次天亮之後,他都會再次精神飽滿。

「恩,那個。我想離開一段時間。」我猜我剛說了第一個字之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忙音穿過聽筒,從我的耳朵侵入大腦,不斷回放。像是這通電話從來都無人應答。我盯著手機螢幕發呆,直到它逐漸變暗,快要熄屏時我再次點亮它。時間是12月下旬的某一天,還有一週就要新年了。

我不知道為何突然迸出一句要離開的話,也許是現在的生活不太滿意。當然這只是通常的解釋。問題是到底不滿意在哪裡,我卻根本答不上來。悲觀與無力的情緒每天纏繞著我,將我一步步推向絕望的邊緣。我總是很想看看徹底的絕望之後還會有些什麼,可它卻像一個無底的深淵,吸引我不斷的下墜,但永遠不得到達。如果要離開,我又要去哪裡。我想這應該只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就如夢想之類的東西。奇怪的是我並沒有那種熱血上頭的感受,相反只是異常冷靜,似乎有某種啟示。像生命中的某個時刻,你不再是自己。上天會通過你自己送你一些未知的東西,你要嘗試去開啟它,這樣變化才有可能發生。

深冬的日子就像影印機裡出來的紙張,每天都別無它樣。不下雪的時候,所有的事物如靜止一般,令人窒息。就像你再怎麼用力,也無法對眼前的一切造成哪怕一絲一毫的影響。整個天空如同巨大的玻璃罩一般,將所有的不安分統統收入其中,融化消解。前往青山嶺的長途車發動的一剎那,一種解脫感油然而生。整個拘束的身體緩慢放鬆下來,這種感受已許久未有。大巴一路飛速穿行在城市的樓宇之間,如一隻靈巧逃脫獵人的兔子,躲避之時不忘回頭戲謔獵人的無能。不久我們的大巴就駛出了城市,周圍的景物逐漸被置換為崇山與峭壁。隨著車窗外不斷變幻的形狀,令我痴迷。很早之前就聽說過,在這些山中的某處角落,住有一些仙風道骨之人,平時會被很多人當做笑話來聽,但我一直願意相信。因為在如此自然造物面前,人們顯得異常渺小,肯定會有我們不曾想到或者難以理解的事物存在。也許這就叫做敬畏,不論神明或者自然。雖然是冬日,但滿山的青翠依然不曾減少。這些不知名的樹木好似得到了某種神靈的庇護,蒼勁挺拔。同時又令我覺得悲哀的是,我居然連它們一株的名字也叫不出來。大巴車繞著山路曲折迂迴而上,時快時慢。車上的人們大都閉目養神或酣然睡去。天地之間不再有喧鬧的吵雜聲,彷彿任何細小的聲音都會被放大,長久迴盪在這峻嶺之間。這些頑石一座接連一座,彷彿天地初開之時便在這裡,生生不息。我想它們應該比人類見證過更多的滄桑變化,而自身卻未曾有變,如此說來必有一顆安穩之心。恍然之間路程已經過半,大巴在中途的休息站停靠。睡眼迷離的人們紛紛下車直奔洗手間。偶有兩兩三三之人以這沒有盡頭的石山為景,拍照留念。彷彿這次拜訪已是一生的絕唱。山中空氣清新,休息站只有幾多匆匆過客。不時有冷風掠過,吹醒有些睏意的我。靠在路沿的欄杆上,我抬頭仰望這些巍峨的山嶺,總覺得它們是有靈性的,想要告訴我些什麼,但又苦於無法開口。偶爾我彷彿又會聽到空谷之間傳來一些不知名的聲響,細聽之時卻又無法捕捉到更多。也許它們想說的從來都沒有改變,只是我平日聽了太多的雜音,而被自己的耳朵所遮蔽,難以聽到這些天籟之音。

簡單的用過午餐之後,大家繼續上路。這時有點點雪片飄落下來,車窗上形成了一層厚厚的霧氣。我用手指輕輕拂出一片空白,通過它看出去。大巴隨著山路時起時伏,像是一段漫長的旅途。我們總是愛將人生比作旅途,酸甜苦樂,冷暖自知。也許是因為下起雪的緣故,司機師傅把車內的空調開的火熱,不多時候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伴隨著輕微的燥熱,我沉沉睡去。睡夢中大巴飛馳,向著山谷深處不斷行駛。青山環繞,不知何處是盡頭。慣性劇烈的剎車將我驚醒,回看窗外,已來到了青山嶺景區的停車場。揉了揉眼睛,跟隨別的乘客依次下車。景區的擴音喇叭播放著遊客須知和景區的宣傳廣告,年久失修發出尖銳的雜音,刺得我一度耳鳴。景區售票處排有長隊,多半是遍及全國的中老年旅行團。雪還在下,不急不緩。離開大巴的空調,身體僅剩的餘溫迅速散去,冷的我不斷搓手哈氣。我茫然的站在原地,環顧自周。直到後面有新的大巴進站,轟鳴的汽笛聲提醒我擋住了它的去路。再往前走便離開了國道,進入了青山嶺還未開發的地區。我縮著脖子,厭煩的離開身後喧鬧的人群,沿著分叉的路口,繼續向山谷中行進。寒風呼嘯,山裡的氣溫遠比我想象中要低得多。很快就刺穿了我單薄的衣物,使我渾身上下曝露在嚴寒裡。道路上的積雪逐漸增多,我放緩了腳步,避免滑到。步行數十分鐘後,再回頭看來時的路。沒有腳印,亦無退路。彷彿誤闖了無人問津的世外桃源,空洞而靜謐。展現在眼前的是微微泛白的山嶺,空無一物的道路和成片交織的密林。還有某種無法看到,但時刻存在於這群山中,令我覺得心意相通的東西。它會通過寒風吹過的枝椏,空谷中鳥獸鳴泣的迴音,或是雪片飄落的聲響與我交談。這並不是言語的交談,更像是空明的啟示。生活總行色匆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停來下看看周圍的一切。如果我們不能洞悉生活的本來面目,那平日裡草率的隨波逐流是否還有意義。氣溫越來越低,通過行走產生的熱量,也難以維繫寒冷的侵襲。脖子與腳踝成了致命的弱點,不斷會有冷風鑽進來,裹也裹不住。我不知道往前走會有什麼,或者我會不會就此消失在山中,如同那些不知身在何處的隱士一般。此時身後響起了汽笛聲,轉身看去,一輛被雪覆蓋的卡車緩慢向我靠近,在我身前不遠的地方停下來。當我低頭經過時,司機開啟車門招呼我上車。

「天黑前你可能走不到下一個村子。」司機師傅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向我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