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頭謝絕。
「要去哪?我搭你一程。」師傅的聲音沙啞有力。
「不好說,就是想找點什麼東西。」我應聲道。
令我覺得驚訝的是,司機師傅並沒有露出疑惑的表情。而是深吸了一口夾在指尖的菸屁股,然後扔出了窗外。隨後陸續的交談中,師傅告訴我他是當地村民,經常往返於自家與景區之間,運送村民種植的農副產品。之後他還說了一些平日裡瑣碎的事情,我都沒有聽進去。只是一邊點頭應和,一邊若有所思。
「景區那片之前有個百年神廟,我小時候經常有道士來做法會。」司機師傅繼續著他的講述。「那時候窮,大家都很相信這個。再說這也是村裡一直留下來的傳統。逢年過節,村裡的人都會步行數十公里,去那裡參加法會。燒香拜佛,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能夠有個好收成。後來方圓幾十裡的鄉民,凡是家裡有個婚喪嫁娶,都會養成習慣去廟裡提前拜一拜,彷彿拜過後才會心安理得,所以香火一度非常旺盛。那個廟叫做雲仙廟,牌匾是用古體字寫的,我到了很大才看的懂。」
「後來呢?」師傅講到這裡,我來了興趣。
「後來政府規劃要開發旅遊,然後開始修建景區。景區越修越大,遊客慢慢多了起來。很多遊客都是自駕遊,所以停車位就緊張了。景區和政府溝通之後,決定要拆了雲仙廟擴建停車場。開始一些周邊的村民還在合理的範圍內與鄉政府有過交涉,但後來景區越辦越好,村民的生活收入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再過了幾年也就沒人提這個事了。」
「挺可惜的,要是還在的話,我真想去看看。」
「現在大家都忙著種植景區需要的日常食材,沒人有閒工夫再想這些神鬼的事情。」
「你不覺得這山有靈性嗎?」我突然這樣問到。再之後我與司機師傅之間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直到卡車緩緩駛進村子。天色已暗,道路上的積雪越來越厚,司機師傅開的很慢。畢竟大雪封山的時候,安全最重要。
師傅一家五口人住在農村自蓋的二層小樓裡,在城裡叫別墅。房間很大很寬敞。師傅說:「要不今晚就先在我家住下吧,天已經不早了」,我沉默的點點頭。師傅的妻子早已經準備好了晚飯,等著下工的丈夫共享這一天中安靜而舒心的時刻。圓形飯桌,一家人加我圍坐起來。可能是村裡沒有暖氣的緣故,每道飯菜都熱氣騰騰,看起來噴香無比。師傅最大的孩子似乎已經上了初中,另兩個還有些小,吵吵鬧鬧的互相玩耍。被師傅瞪了一眼之後,安靜了許多。我低著頭扒飯,可能是在外一天有些勞頓,並沒有什麼力氣講話,只是偶爾應和師傅一聲。大概是看我興趣不高,師傅就和妻子聊起了家常,孩子最近的學習成績之類的話題,我更覺得那些東西離我遙不可及。為了避免尷尬,我繼續低頭吃飯,卻發現碗已經空了。師傅的妻子剛好看到了這一幕,輕聲笑了出來,很好的緩解了陌生的氣氛。
飯後妻子去做家務,孩子們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間,大概還有作業要做。飯桌上只剩下我和師傅兩人。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找出話題,正當猶豫之際,師傅起身轉進臥室,手裡提著一大瓶喝的又坐了下來。指了指說:「自己家釀的米酒,來兩口?」
「沒問題。」對於我這樣一個幾乎不太喝酒的人,居然答應的如此之快。頓時我突然預感到短短幾天之內,我將迎來第二場大醉。米酒口感略酸,但越喝越有味道。難怪吸菸喝酒是當代社交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能夠很好的緩解尷尬,拉近雙方的距離。幾杯下肚,胃裡開始有灼燒的感覺。師傅解釋道:「這就對了,酒是喝進去了。」酒其實是很多人的話匣子,尤其是平日裡越沉默的人,微醺之後各個都有說不完的故事。師傅其實也大不了我多少,農村本來結婚就早。像幾乎所有農村家庭一樣,生不到男孩就得一直生,師傅說道。祖祖輩輩都是這麼下來的,可是當今在經濟生活越來越富裕的情況下,生到後來越發覺得生活壓力逐步增大。光是三個孩子的開支,就足夠讓我沒日沒夜的跑車拉貨。時代不一樣了,農村人已經遠比以前看到了更多這個世界的樣貌。師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是驚訝了半天。再回想起前幾天和大索喝酒時他說過的話,才發覺其實很多人並不是日常看上去的那般模樣。只是在生活的重壓之下,收斂了許多。
屋裡的燈光溫暖,隔著窗子還能看到稀稀落落的雪花落下,有時呼嘯的狂風會從沒有關嚴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在脖子和腳踝上。讓人頓感精神。我問師傅:「那你覺得以前有廟的時候比現在好嗎?」
「也不好。只不過那時候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不好是不是就是好呢?這個問題顯然不是現在的我能思考的,因為酒精已經上頭,麻痺了我的神經系統,使我反應遲鈍。後來師傅的話題大都圍繞自己的孩子,聽得出那些壓力背後巨大的無奈感。我也只能時不時安慰他幾句,畢竟都是些我沒有經歷過的問題,我也不知道從何說起。後來妻子擋住了師傅繼續喝酒的意圖,我被安排在臨門的客房睡下。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夜我總覺得房門沒有關好,不時有人走動。但不是那種恐怖的感覺,而是心煩意亂。這間客房沒有掛窗簾,也許是平時甚少有人住的緣故,顯得有些陳舊。但收拾的倒是乾淨,能看得出主人是個勤勉的人。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胃裡的酒好像流到了腦子裡,令我頭皮發麻,周身燥熱。於是我起身將窗戶開了一絲細縫,冷風湧進來。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的汗珠被迅速風乾,冰冷而綿密。次日清晨,我被師傅發車的聲音吵醒,簡單洗漱之後,與其他人道別。一路上師傅又恢復了沉默寡言的形象。農村人的堅毅寫在皮膚的皺褶之中,昨夜的感嘆與無奈似乎隨著新一天的勞作煙消雲散。又或者只是短暫忘記,不去想罷了。
車回到景區離別之際,對於師傅這一天的照顧和食宿,我本想付點錢表示感謝。師傅似乎第一時間看出了我的意圖,急忙揮手製止。沒有道別,轉身消失在停車場的盡頭。留我一人在原地發呆,直到身後有旅行團熙熙攘攘的擠過我身邊。雪還在下,覆蓋著一切。似乎所有的吵雜都被它隔開,逐漸消散。我連打了幾個冷顫,喉嚨幹疼,鼻塞。下意識的摸了摸額頭,我想我是發燒了。
去醫院掛完吊瓶,開了些感冒退燒的藥,從醫院出來時已是傍晚。打車回出租屋的路上,突然覺得自己好累。便讓司機改了目的地,想回父母家呆幾天。路上我一直在想,這一趟出行,好像並沒有悟道什麼人生哲理,心境也沒有變得平和。周身除了重感冒,依然感到惴惴不安,心緒難寧。我以前看小說,看到「苦悶」一詞總不能理解,現在想來是否就是這般感受。說不出哪裡不好,但又像有許多煩惱。飄忽不定,抓不到什麼能解決的事情。在家的這幾日,多半躺在床上看書或者電影。偶爾與母親聊聊無關緊要的話題,和父親的關係仍然緊張。不多的幾句對話,也是催促我快點找工作,否則就要給我斷糧。印象中自從上大學之後,與父親的關係基本上沒有好過,大概是因為高考不佳,積壓在父親心頭多年的期望落空。使他看我越來越不順眼,渾身都是毛病。當然這些問題我是思考過的,也完全可以理解。我現在想的是怎樣能夠在合理的範圍內,更好的改善我們的關係。畢竟高考這個坎已經過去很多年,我們總不能一直卡在那裡,跨不過去。這樣的話我從未與父親說過,我想他會有一天頓悟。但就目前看來,這個心結卻使得他越來越糾結。原因大概是我還沒有找到工作,但其實不是沒找到,只是我還沒有開始投遞簡歷,一份也沒有。每當父親將二流大學和找不到工作聯絡起來的時候,我就這樣安慰自己。安城不大不小,私人公司的數量並不多,畢業生多半還是託關係進入穩定的國企工作。我天生反感這種東西,也可能是年輕人都認為憑藉自己的能力,沒有搞不定的事情。那段時間我沒事總喜歡泡在一個擁有無數「無業」年輕人的論壇裡,「無業」其實是他們自我調侃的一種方式。事實上他們很多人並不是無業,相反在自己的領域還非常出色。只不過這些領域在父輩主流的價值觀裡被認為是沒有屁用的東西,所以他們乾脆稱自己是「無業青年」。這些無用領域如下:動漫,遊戲開發,塗鴉,街球,跑酷,樂隊,民謠歌手,獨立導演,刺青紋身師,花藝茶藝,調酒師等等。這些幾乎構建了現代年輕人大部分愛好的領域,都被主流遺忘,被父輩反感。逛的時間久了,我萌生出想將他們的故事編成一本雜誌,記錄這些在我看來很有出息的新青年,我從心底很是佩服他們。這件事被我當做很重要的計劃記在心裡,想著以後只要有空就會立即著手去做。但之後這件事卻被耽誤了整整一個夏天。
在家養病多日,鼻塞感冒漸好。日子也來到了一年的尾聲,每到這時我便心慌無比,回想起一年之中人生並無起色,唯有年歲漸長。渾渾噩噩的度過每天如同度日如年,轉眼回望卻光陰流逝。這種亦快亦慢的感覺令我十分困惑。回想起在學校的日子一片空白,逃離學校之後也是如此。日子過的平淡如水,時間久了這種一成不變逐漸變成一種壓力和束縛,本能的想去掙脫,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方向。年輕人不喜歡平庸,似乎總覺得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等著自己去完成,我可能也有這個毛病。目前我唯一的大事就是我剛剛想到的那本雜誌書,至於到底能不能完成,我又會陷入不斷的自我懷疑。
這幾日無雪,明天就是新年假期了。散落在同一座城市,平時卻見不到人的高中同學準備約一次聚會。在群裡討論徵求大家的意見。大索畢竟已是社會人士,理所應當的擔當組織任務,並且神秘兮兮的說這回要給大家送上一份準畢業禮物,時間定在新年的第一天。對於準畢業禮物我倒是沒什麼期待,多半又是什麼豪華酒局。因為我看到大索的個人主頁剛剛更新了簽名:喝不完的酒,喝不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