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過雲雨時

01

我一路小跑著來到廣場,順著人群朝南邊的噴泉看過去,林樂銘正一臉愁容地靠在噴泉邊上的欄杆抽菸。我跑過去:「到底怎麼回事?」「你還問我怎麼回事,我還正想問你呢……」他吐出一個菸圈,語氣急切。「別急別急,你慢慢說。」「你知道杜遲懷孕的事吧?」林樂銘也顧不著鋪墊,語速快得我都感覺有唾沫星子飛濺到我的臉上了。「嗯,我知道。」我點點頭。「知道,那你放學還跟顧青空一起去幹嗎了?」他恨鐵不成鋼。「他也正是跟我說這事呢,你怎麼也知道了?」「我能不知道嗎?剛才放學之後,杜遲說要去你家。」

「去我家?」

「是啊,幸好我攔住了她,不然後果……」林樂銘沒有把話說完。「你這樣盯著我幹嗎?」我被他的專注嚇了一跳,那眼神簡直就像要洞穿我的內心。「我也只是擔心你嘛。要是你媽媽知道了,看你怎麼辦。」他吸完了最後一口煙。「她懷孕跟我有什麼關係?就算是她流產了,都跟我無關。」雖然嘴巴上這樣說著,但是心裡卻如萬馬奔騰。我知道林樂銘是在緊張我,他怕我受傷。但看他一副慌亂的樣子,我倒是怕他弄出點什麼事來。從前不是沒有過。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我和林樂銘雖然不在同一個班上,但是他時常來找我玩,所以班裡的同學都認識他。那時,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成天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不過問周圍的同學,也不喜歡參加班裡的活動。回家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巷子,有一天,我嚷著要林樂銘去對面的小賣部買兩根冰棒,他極不情願地穿過馬路,去了小賣部。

而實際上,我是想甩掉他。我加速跑起來,躲進了巷子裡。沒想到,那裡有幾個男生正在打架,為首的男生看到我衝了過去,以為是地上趴著的男生的同夥,所以在我還沒跑近,他就大聲地勒令我站住。

我嚇了一跳,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那個男生走過來,用手扯掉了我的書包。然後在我和他爭執的時候,林樂銘過來了。他不要命地衝了過來。最後,那個扯我書包的男生,被林樂銘揍得屁股都快開花了,趴在地上連連求饒。雖然事情過去了這麼久,但是我太清楚林樂銘的個性了。只要我受到了傷害,他一定會第一時間站出來的。並且,會不顧一切。

那天晚上,林樂銘把我送到我家樓下之後,再次叮囑了我:「夏春曉,你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跟顧青空混在一起。」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上到三樓的時候,透過樓梯間的窗戶,我看到林樂銘已經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極為瘦長,光暈使他變小了許多。

忽然包裡的手機響了,是林樂銘發的短息:春曉,別想太多,早點休息。我回:謝謝。回到家開門的時候,本來以為媽媽值夜班,可剛把鑰匙伸進去,就聽到了媽媽的聲音隔著防盜門傳來:「春曉,回來了啊。」像是受到了驚嚇,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門開啟,媽媽正在解圍裙:

「怎麼這麼晚才回啊?今天劉阿姨有事,我跟她換了一班。」「學校有點事,所以多待了一會兒。」我沒有想太多,隨口說了句。「吃飯吧。」媽媽說著去廚房端菜出來。我沒有什麼胃口,胡亂地扒了幾口飯,便稱不舒服回了自己的房間。媽媽還在客廳嘮叨,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說點什麼不舒服。從小到大,她都很少管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裡,但是下班回來,只要我沒睡覺,她都會跟我說話。說上班的事,又遇到了什麼病人,又聽到了什麼奇聞。

每次,我都是坐在她旁邊,靜靜聆聽。我知道,其實她很孤獨,想找個人說說話。所以,我願意做一個忠實的聽眾。

房門關閉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響都變得細微。開啟電腦,首先還是進了電子郵箱。依舊沒有收到許易陽的回信。或許,他已經忘了我這個陌生的朋友吧?qq上,許落葵的頭像一直在跳動,點開之後,看到她的留言:春曉,不是跟你說了來我家嗎?放學之後怎麼就沒見著你人了。我這才想起許易陽這周出差去了。看了看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十點半了,想必她已經睡了吧。我沒有回訊息,直接關閉了對話方塊。翻出郵箱裡發件箱裡的郵件。全部是發給許易陽的。看了看上一封郵件的時間,已經是一個月前了。這一個月裡,他的約會到底進行得如何呢?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愛的人?越想越覺得腦子裡一團糟。開啟寫信的頁面,在鍵盤上敲起字來。最近都幹什麼去了呢?怎麼不回郵件?按了傳送之後,迅速地關掉了電腦。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讓人一時接受不了。

02

接下來好幾天都沒有見到顧青空,打他電話也是關機。雖然之前他也經常翹課,但是至少可以通過電話找得到他。而這一次,他好像突然從人間蒸發了,就連他經常去的「森」酒吧也找不到人。從「森」酒吧出來的時候,林樂銘好像有點不高興,板著一張臉,也不說話。「你先回去吧,我等會兒要去許落葵家。」我的聲音帶著些許失望。「去她家幹嗎?」他嘟囔了句。「許易陽出差去了,許落葵讓我過去陪她。」「哦,那我送你去吧。」「不用了啊,我等會兒打個車就過去了。你快點回去吧,不然你爸爸又要打電話來問我你去了哪裡。」他不再說話,把手裡的手機翻出來摁了幾下又裝進了褲兜裡:「那你路上注意點,到了給我發個資訊。」「沒事啦。你先走吧。」林樂銘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他好像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但嘴巴動了幾下又什麼都沒說,最後轉身走掉了。城市的夜晚開始降溫,我掏出手機給許落葵發了資訊說,一會兒就過去。

很快,她回了資訊過來:好的,我正在玩遊戲呢。

沿著馬路走了一段路,我仔細地回想了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顧青空無緣無故的消失會不會跟杜遲有關呢?但之前他還那麼斬釘截鐵地跟我說,和杜遲沒有任何關係。

心中的疑問一個一個被自己推翻,總覺得哪裡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又想不出來問題到底在哪裡。糾結了半天,在一個十字路口,我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到了許落葵家,她玩遊戲練級練得正是關鍵時候。我也懶得打擾她,便躺在她身後的床上翻起了雜誌。差不多過了十分鐘,許落葵才想起身後還有一個人。「春曉,要不你去我爸房間上會兒網,我殺怪一會兒就完了。」「不用吧。」「反正也無聊啊,沒什麼的,筆記本在桌子上。」想了想,還是起身去了許易陽的房間。這是第一次單獨來到許易陽的房間。房間裡的傢俱很簡潔,被子整齊地鋪在床上。床頭櫃上放著報紙和一本小說。小說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開啟網站瀏覽新聞。想象著許易陽就是在這檯筆記本上給我回電子郵件的。突然,有一個念頭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偷看他的電子郵箱。一般家用電腦都有設定自動儲存密碼,於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我點開了郵箱。滑鼠點選的那一瞬間,我的心也跟著狂跳起來。果然儲存了密碼,然後郵箱被開啟。呈現在我眼前的是好幾十封未讀郵件。除卻那些客戶郵件,剩下的有三封,是我發給他的。原來,他不是沒有回我的郵件,而是根本沒有開啟這電子郵箱。只是幾分鐘的時間,我趕緊關掉了郵箱。心中出現了種種猜疑,但是無一例外都跟許易陽的約會事件有關。零點過後,我和許落葵才洗完澡,準備睡覺。

躺在床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把頭轉過來,貼近我的耳朵問:「今天找到顧青空了嗎?」「沒有。」我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是失蹤的第幾天了?」「第三天了。」「他真的沒有告訴你幹什麼去了?」許落葵的語氣突然有些奇怪。「真的沒有啊,我和他之間又沒什麼。難道你也以為?」「以為什麼?」她追問。「以為我喜歡他?」「不是嗎?」聽到這樣的回答,我差點沒昏死過去。連許落葵都覺得我是喜歡顧青空的,怪不得林樂銘天天看顧青空不爽。「沒有的事,我不喜歡他。」我極力辯解。「那他是喜歡你的吧。」她呵呵地笑起來。「那我能怎麼辦。」一副無奈的樣子。然後是一陣沉默,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夠聽得真切。「對了,你跟林樂銘怎麼樣了,最近好像你都沒怎麼跟他說話?」「還能怎麼樣?人家不喜歡我唄。」……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因為我從許落葵的語氣中就可以聽出她的失望和難受。自從上次跳樓事件之後,大家都以為林樂銘和許落葵之間會有所改變,至少,會認清對方。但是,聽她的口氣,真的是我們旁觀者想多了。作為好朋友,我當然希望許落葵能夠幸福。可誰都知道,愛情不是施捨,不是憐憫,更不是單方面的堅持就可以得到的。「睡覺吧。」許落葵將身體轉過去。

夜靜極了,伴隨著輕微的呼吸聲,睏意如漲潮的海水襲來。

我也轉過身,睡了過去。

03

前段時間我便聽說學校要組織一場冬季運動會。對於林樂銘來說,那可能是他最後一次代表班上參加籃球比賽了。林樂銘來找我的時候,我和許落葵正在看一本娛樂雜誌。「春曉,明天班上就要打比賽了,你組織點人來給我們當啦啦隊吧!」

他走過來,奪過雜誌,看了看封面,無限鄙視地又扔回了桌子上。「不是班長組織嗎?」許落葵抬起頭說道。「你也知道,我們班很多同學不願意聽班長的話。」他往後一跳,坐到了前排桌子上。「班長都沒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我沮喪地看著林樂銘。「你隨便找幾個人就行了。」林樂銘笑著說。「好吧,明天我和許落葵拉幾個朋友過去就是了。」「一言為定,那我先去練球了。」說完,林樂銘就跳下桌子,走出了教室。我扭頭看看許落葵,她眼神奇怪地說:「林樂銘好像是希望你去看他打球吧。」「你想多了。我們一起去啊。」「嗯,明天早上記得叫我啊,我怕睡過去了。」「晚一點也無所謂吧,又不一定能打進決賽。」我無所謂地看了看許落葵。

第二天剛到學校,就聽到廣播裡說,高二2班的籃球隊歷史性地殺入了決賽。我用手拐了拐許落葵的手:「喂,你剛聽到了嗎?我們班籃球隊殺入了決賽?」「嗯。」她邊嚼著包子邊點頭。「是真的啊?我沒聽錯啊?」我不敢確定地看著許落葵。

「是啦,你看你激動得,走吧,我們直接去操場。」

籃球場上此時站滿了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本來我還想著,這次籃球比賽沒有顧青空,肯定不會打入決賽的,沒想到,林樂銘卻率領著一幫血氣方剛的男生進了決賽。

林樂銘看到了我,朝我走過來,籃球在他的指尖上平穩地轉了好幾圈。「怎麼來這麼晚啊,剛才好驚險,我們險勝一分進入了決賽。」他的臉上寫滿了驕傲。看得出來,他很是興奮,連說話的口氣都充滿了傲氣。

「前面的比賽有什麼好看的,看決賽就是了。」我把許落葵拉過來站近了些。「好好表現哦,加油!」許落葵朝著林樂銘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我們肯定會贏的。」林樂銘把籃球扔給了後面的隊員。然後接著又說,「對了,剛才有個男的給我打電話,說要找你,我沒問是誰,就掛了,因為正好籃球賽開始了。」「男的?」我詫異地皺起了眉頭。「嗯,陌生號碼。」林樂銘看著我。在腦海裡搜尋了一圈,也沒有想出有哪個陌生男生會給我打電話。「是顧青空嗎?」我問。「我怎麼可能聽不出他的聲音,不是。」林樂銘堅定地說。那會是誰呢?我的心裡泛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春曉,你沒事吧?」許落葵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沒事。」「別多想了,或許是打錯了吧。」林樂銘說道。「嗯。」我點了點頭。廣播裡開始響起播報,籃球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林樂銘是在比賽最後一節和四班的一個男生髮生口角的。起因是搶一個球,那個男生罵了林樂銘一句,林樂銘就伸手拍了他一下。兩個人便當眾扭打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