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橋暗湧

01

我和林樂銘是在「森」酒吧找到顧青空的。此時的他已經喝得爛醉如泥,趴在桌子上,手裡還捏著酒杯。林樂銘問我他怎麼了。我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當我和林樂銘把顧青空從酒吧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顧青空抱著路邊的一棵樹吐得死去活來,邊吐邊嚷嚷:「你們不要管我!」「你說啊,到底怎麼一回事?我不信還能有讓你鬱悶的事情?」林樂銘問道。可是顧青空沒理他,吐完之後也清醒了許多。他一個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朝著馬路上走去。「你不會是要去尋死吧?」林樂銘跑過去拉住他。「你才尋死呢,我要打車回家。」把顧青空送回家之後,遠處的天邊已經微微發白了。我和林樂銘拖著一身疲憊往家走。

他問:「你冷嗎?」

我搖了搖頭。

「顧青空喜歡你,是吧?」

我低著頭,隔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你拒絕人家了?」

「嗯。」

「怪不得他會喝那麼多。」

「林樂銘,其實他人挺好的,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你喜歡許易陽?你還偷偷吻過他,對嗎?」

彷彿一個晴天霹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

很久之後,我還是會想起那一刻的感覺。就像你做了壞事當場被人抓到一樣,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了。可是我不是穿山甲,我只能站在他的面前,把心裡的話組織了一萬遍,才終於說了出來。「林樂銘,我是不是有病啊?」我不敢看他。「你就是有病。」「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就是想見到許易陽,喜歡跟他待在一起。」「你覺得這樣會有結果嗎?」「沒有。」「那不就是了,或者你只是迷戀許易陽的某個方面,但他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此刻的我,啞口無言。「林樂銘,你會因此看不起我嗎?」我望著他。「不會啊,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愛情。」「那你能替我保密嗎?」「當然。你還是去看看顧青空吧,這樣對他太不公平了。」我輕輕點了點頭。再次見到顧青空,他已經剪了一個清爽的圓寸頭,整個人顯得精神了點。

我走過去,故意咳嗽了一聲,聲音很大地叫他:「顧青空,一起去看電影吧。」或許是那天晚上的原因,他好像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叫我嗎?」他驚訝地問道。「難道學校裡還有另一個人叫顧青空嗎?」「好啊。」那天的電影是港產片,免不了打打殺殺的大場面。看著那些相愛的人最後天各一方,我問顧青空:「你害怕死亡嗎?」他愣了愣,才答:「怕啊,難道你不怕啊。」「那麼,相愛的人能一輩子在一起嗎?直到死的那一天。」顧青空沒有回答我,他只是把頭低了下去,幾秒鐘之後,他說:「會一輩子在一起的,如果他們相愛的話。」

02

自從上次林樂銘說出了我的秘密之後,我好像忽然明白了許多。成長有時候僅僅只是一瞬間的事。許易陽或許在我的心裡不過是充當了一個父親的角色,他對我的關心,對我的擔心,對我的喜歡,都是出自一個長輩對於晚輩的態度。

對於一個從小缺少父愛的女孩來說,能遇到一個像許易陽那麼和藹可親又像是朋友的父親,當然會在第一時間墜進他的關懷和呵護中。如果不是林樂銘的幫助,我真的很怕會一再地錯下去。現在的我,再見到許易陽時,也釋懷了許多。我在心裡默默地扭轉從前那些錯誤的認識和觀點。他逐漸從許易陽變成了許落葵的父親,成為了許叔叔。這樣一個轉變過程,其實經歷了太多太多。週末,許易陽駕車帶我們去郊區的森林公園燒烤。估計顧青空從小都沒幹過家務,所以當他面對一堆乾柴而無法點燃的時候,我和許落葵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笑什麼笑啊,你以為很簡單啊,要不你來試試。」顧青空撇著嘴,眉頭皺起來,像是蠟筆小新在耍無賴。「我來就我來。」我接過他手裡的乾柴和打火機。一分鐘後,我就把一堆火生了起來。「怎麼樣,認輸了吧?」我拍了拍顧青空的肩膀。他沒有說話,轉身去車裡拿肉。半個小時之後,美味而豐盛的燒烤大餐就做好了。林樂銘從車裡取出啤酒,遞到我這裡的時候,顧青空卻一手接了過去:

「夏春曉,你還想進醫院嗎?」「喝一點又沒事。」雖然嘴巴上跟他較著勁,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股溫暖。「不行,你喝飲料就行了。」顧青空從包裡拿出一瓶橙汁遞給我。當所有人舉起杯子乾杯的時候,我杯子裡黃色的橙汁尤為耀眼。它是顧青空為我準備的特殊的啤酒。「來,大家乾杯。」我大聲說。回去的途中,車在半路拋錨了。一行人只好下車,等路過的車輛救援。可是在這荒山野嶺,過路車少之又少。我們只好坐在路邊,等著許易陽的朋友從城裡趕過來接我們。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顧青空說有事跟我說,於是我們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前走。夕陽一點點沉下去,眼見著它就要掉到山的後面去了。「夏春曉,如果我們被流放到無人的荒島上,你會覺得害怕嗎?」「不害怕。」「那麼,如果……」顧青空的話還沒說完,林樂銘的喊聲就打斷了他。

我們回頭,許易陽已經把車修好了。顧青空,你想問我什麼呢?如果的事是什麼呢?車子開在盤旋的山路上,一天的疲憊也慢慢席捲全身,我靠在靠墊上,慢慢地睡了過去。

車窗外,月亮悄悄地爬上了天空。

03

回到城裡已經是凌晨了,我、林樂銘還有顧青空在一家24小時的麥當勞門口下了車。因為白天許易陽還有業務要談,所以必須趕回家洗澡補補瞌睡。當然,他把許落葵一併帶回了家。

林樂銘說:「進去吧,又冷又餓!烤肉都消化了!」

「喂,你餓嗎?」我轉頭問顧青空。

「還好。」

三個人推開了麥當勞的門。因為是凌晨,所以出售的東西有限。一人要了一個漢堡,一大杯可樂。「沒有其他的了,將就著吃吧。」林樂銘把東西端過來一一分給我們。在接過漢堡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林樂銘眼裡一閃而過的光,說不清楚那是怎樣的一種情緒。他分明是把漢堡遞給我的,可他的眼睛卻看著顧青空。目光只在顧青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時間。但我知道,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足夠漫長。

「夏春曉,你怎麼不吃?」見我把漢堡放在桌子上,林樂銘一邊啃著漢堡一邊問。「不餓。」我沒有抬頭,眼睛盯著桌子。「隨便吃點吧,等會兒回家還要睡覺呢!」顧青空拍了拍桌子。「哦。」「我叫你吃就不餓,他叫你吃你就吃了啊。」林樂銘開著玩笑。可是話裡分明能聽出一些火藥味。「真的是不餓嘛。」我咬了一口,麵包和肉的味道迅速充滿整個口腔。顧青空先打車離開,留下我和林樂銘。「你今天怎麼怪怪的?」我看著林樂銘。「是嗎?哪裡怪了?」林樂銘倒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的眼睛朝著馬路對面看過去,那裡有一塊大螢幕,播著最新的美寶蓮廣告。

「從山裡回來的時候,你在車上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我只是累了,睡著了。」他氣定神閒地轉過頭看著我,「你是不是還想問剛才在麥當勞裡我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吧,那我告訴你,我就是在吃醋,吃顧青空的醋。」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揹著我把煙點上了。「至於嗎?」「當然,車子拋錨時,你們倆走了一段路,他跟你說過什麼吧?你這麼快就忘了許易陽了?」「夠了,林樂銘。」在聽到許易陽三個字的時候,我徹底爆發了。林樂銘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夏春曉,顧青空本來就是個爛人,爛人你知道嗎?就是那種跟女生亂交往的爛人!」他忽然變得歇斯底里。看著林樂銘失控的臉,我轉身走掉了。他沒有追上來,甚至連叫都沒叫一聲。我沒有回頭,下了地下通道,過去之後,我站在對面沒有看到林樂銘。我以為,他接受了顧青空,不會再對他有任何偏見。可是沒想到,他的心裡始終存在著一處鴻溝,無法跨越過去。或許,林樂銘並不是我理解的那個林樂銘。經過這些事,我們都各自在默默地成長。就好像在黑暗中蛻變的蛹,那些痛到撕心裂肺的掙扎也只有自己才最清楚。我走到馬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直接回家。

從夢裡驚醒過來的時候,我的睡衣都溼透了,額頭上佈滿大顆大顆汗珠。開啟手機,已經是晚上八點半。有四條簡訊,分別是林樂銘、顧青空和許落葵的。

按掉簡訊,把手機塞到了枕頭下面。回想起剛剛那個夢境,還是覺得心驚膽戰。

夢裡,我獨自在一條像隧道一樣的山洞裡前行,拿著火把,周身一片黑暗。沒有光源,也沒有聲響。萬籟俱寂,彷彿能聽到心跳的聲音。我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我要去到何方。我只是在山洞裡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然後所有的場景都在重複,彷彿永遠沒有盡頭。忽然,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像是洞口,可是分明又不是。走近了,看到同樣是拿著火把的一個人。是許易陽。他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他告訴我,他一直在尋找我。他要帶我離開這裡。他拉著我開始奔跑,身後的場景變得開闊,我們像是跑在了城市的街道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灌進我的衣服裡。

然後城市的燈火瞬間全部亮起來,汽車的喇叭聲響徹整個天空。我們一直跑一直跑,我緊緊地拽住許易陽的手,彷彿一鬆開,我就會被丟下,會被大風吹散。後來,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是林樂銘,他領著我的媽媽,也在找我。我擔心極了,大聲地對許易陽說,快跑快跑,越遠越好。忽然,許易陽的手鬆開了,我跌倒在十字路口。跌倒的那一瞬間,我回到了現實。此刻回想起那個夢,還是心有餘悸。都說夢是現實的反照,那麼,如果有一天,我的媽媽知道了這個秘密。她會不會打斷我的腿?我不敢再想下去,低頭,用冷水狠狠撲打自己的臉。那一刻,我心裡既害怕又難過。如果你最好最親近的朋友出賣了你,你會不會恨到想要殺掉他?但是,這只是一個夢。現實裡,林樂銘替我保守著這個秘密,他不可能去跟任何人說,就連我們之間,也很少單獨提起許易陽。我拿過手機,給顧青空打了個電話。

04

在「西門」咖啡館見到顧青空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之前他在電話裡告訴我,他朋友開了家咖啡館,今天開張,讓我過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