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給許易陽發第一封電子郵件的時候,我的心情尤為忐忑。不停地刪刪寫寫,直到寫了好幾十遍,我才鼓起勇氣摁下了傳送鍵。他的電子郵箱地址是我在他從口袋裡掉出來的名片上看到的。許易陽三個字,規規矩矩地躺在上面,還有他的電話和電子郵箱。彼時,許落葵已經清醒過來,大家都以為她會情緒不好,或是會抱怨什麼。但是沒有,她醒過來之後表現得異常鎮定。彷彿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會跳樓。「真的嗎?你們確定是在禮堂樓下發現我的?」許落葵睜著兩隻迷茫的大眼睛,一次次地求證於我們。「是的,也不知道你哪根筋出了問題。」林樂銘已經沒有先前那麼擔心了,說起話來也輕鬆了許多。
「林樂銘,我可不是因為你去自殺哦。」許落葵哈哈笑了起來。
「對的,許落葵才沒有那麼傻呢!」我和顧青空也跟著附和道。雖然許落葵這麼說,但是誰都明白,她做出這樣傻的舉動,不是因為林樂銘,又是因為誰呢?我們誰也沒有再去追問原因,因為很多東西都會不攻自破。我們需要的只是時間,在時間的洪流中,我們才能學會成長。許易陽的工作很忙,所以不能經常來照看許落葵,他拜託我們要多陪陪許落葵。「那是肯定的。」我拍著胸脯,在許易陽面前像是領到了聖旨。許易陽的臉上掛著笑容,一再握著我們的手錶示感謝。就連許落葵都受不了這樣酸酸的場面了,她一個勁地催促著許易陽:
「你去上班吧,我沒事的,你看你,弄得跟什麼似的。」許易陽見許落葵的情緒沒有什麼異樣,便也放心下來。
一週之後,我收到許易陽回覆的電子郵件。他問我:你是誰啊?我當然不能說我是夏春曉。我回復他說:我是你以前的一個客戶。後來,和許易陽聊得越來越多,他也就漸漸放下了防備,把我當成了一個朋友,向我傾訴他生活中的一些事情。許易陽告訴我,他來洛城其實是要尋找一個人,但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只說那個人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我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和他聊一些簡單的瑣事。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像是未曾謀面的男女,帶著一點點猜測和嚮往,對於彼此,全然是陌生的。我把和許易陽的郵件聊天當成了一種遊戲。只屬於我一個人才知曉的遊戲。
後來,我問起了許易陽的婚姻。像是任何一個對於愛情都充滿好奇的小孩,我也不免對於許易陽好奇起來。他很久之後才回復我,他說,其實自己的婚姻很失敗。他愛的人,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而不能和她在一起。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就像是林樂銘之於許落葵吧?或者說,就像是許易陽之於我吧。事到如今,我才敢相信,對於許易陽,我是有一點點愛的。之前的愛像是一滴水,現在卻慢慢匯成了一條小溪。我喜歡他的孩子氣,喜歡他乾淨爽朗的笑容,喜歡他對許落葵的寵溺和愛。我更喜歡他看我時那份溫柔和小心翼翼。我篤定,他看我的眼神是和看其他人不一樣的。
沒有人知道我在偷偷地和許易陽發著郵件。在能見到許易陽的時間裡,我還是那個懂事聽話的小女孩夏春曉。也沒有人知道,我在以另一個身份,瞭解著許易陽,接觸著許易陽。許落葵的傷勢不很嚴重,她掉下來的時候,恰好被一個雨篷接住,減小了阻力,所以只是擦破了皮膚。林樂銘好像比以前懂事了許多。在面對許落葵的時候,也學會了更多的關心和照顧。
他會跑到很遠的地方去給許落葵買她喜歡吃的雙皮奶,也會在下大雨的時候去到街邊為許落葵買一束百合,放在病床旁,甚至會去菜場挑一隻肥母雞,然後在家裡燉幾個小時,把雞湯盛出來,端到醫院給許落葵喝。
許落葵把這些點滴都看在眼裡,放在了心裡。在回學校的路上,顧青空還時不時地打趣林樂銘:「以前不知道好好珍惜啊,非要等到出事了才開竅啊。」「你說什麼呢?我也不過是不想看到許落葵難受,況且她病了,我們是應該好好照顧她嘛。」林樂銘極力反駁道。
「你就認了吧,事到如今還嘴硬。」
「懶得跟你說,說不清楚。」「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顧青空卻突然唱起了這樣一句歌詞。看著他們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我在後面默默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在他們回頭之前,我趕緊用手擦乾了淚痕。是啊,這些細微的動作,不就是構成了愛的全部嗎?許落葵是幸福的吧,金牛座的林樂銘,即使是愛了,打死也不會承認他在愛吧。金牛座的男生,大抵都是一些口是心非的傢伙。不過又有什麼呢?只要大家開開心心、平平安安的,還有什麼坎兒過不去的。
02
許落葵出院那天,我們都去醫院了。許易陽也在。林樂銘和顧青空像是迎接一個凱旋而歸的戰士,又是鮮花又是掌聲。反倒是許落葵,顯得有點尷尬。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就那麼僵直地站在醫院門口。眼睛裡溢滿了淚水。「想哭就哭出來吧。」林樂銘起鬨道。「是啊,許落葵,不要壓抑自己。」顧青空附和道。終於,許落葵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這麼多天的忍受和折磨,這一刻,她哭得像是個淚人。「哭過了,又是一條好漢。」林樂銘打趣道。「說夠了沒,你不打擊我你就不舒服啊。」許落葵停止了哭泣,用手擦乾眼淚之後,突然就笑了起來。「書上說了,哭其實是一種很好的心理治療。」顧青空插嘴道。「你們就是來刺激我的吧。」許落葵無奈道。「好了好了,上車吧。」許易陽從停車場將車開了出來,招呼我們上車。他帶我們去一家料理店吃自助餐。
車子裡放著輕鬆的流行音樂,到高潮的時候,大家都一同跟著唱了起來。就連許易陽平時不怎麼唱歌的人,也在這樣的氛圍裡,跟著我們一起高歌。
自助餐廳很氣派。我們選了一個靠窗的桌子,大家各自去取自己喜歡吃的菜,不一會兒,桌子上就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菜式。
許易陽中途離開了一會兒,當他再回來時,他拍了拍手,然後餐廳裡忽然響起了生日歌,好聽的女聲在廣播裡說著:「今天是許落葵小姐十七歲生日,祝她生日快樂!」
那一刻,全場轟動,所有人都紛紛唱起了生日快樂歌。許落葵傻眼了,好像所有幸福都從天而降,砸在了她小小的身體上。她沒有預料到,許易陽竟然會有這麼一招。由於前段時間大家都在醫院和學校之間來回跑,我都忘記今天是許落葵的生日了。連許落葵她自己都忘記了。我們每個人都挨個兒去敬許落葵的酒。在林樂銘和許落葵喝完一杯酒之後,他竟然變戲法一樣從包裡掏出了一隻玩具熊。他竟然為許落葵準備了生日禮物。看來,這次生日party是林樂銘和許易陽聯手策劃的啊。真是天衣無縫。這一下,許落葵終於忍不住激動了,她衝過來先是抱住了許易陽,在他的額頭上重重地印了一個吻。隨後,她擁抱了林樂銘。在那麼多人面前,她緊緊地抱住了林樂銘。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他們擁抱得那麼自然,像世上所有情侶一般。「謝謝你,林樂銘。」許落葵的眼睛裡都閃爍著淚花。「許落葵,生日快樂。」林樂銘說完之後,把玩具熊遞給了許落葵。抱著玩具熊的許落葵,像個孩子一樣地流下了眼淚,她伏在我耳邊輕聲問:「這不會是夢吧?」
怎麼可能是夢呢!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所以,許落葵,請快快好起來吧。
我們大家都是愛著你的。
許落葵的生日之後,林樂銘和許落葵忽然就走得很近了。經常是我和顧青空在聊天的時候會說到,又在哪裡見著許落葵和林樂銘了。「他們不會是偷偷地開始地下情了吧?」顧青空一臉八卦。「我怎麼知道呢,你自己去問他們啊。」「我可不想去做個狗仔隊。」「那就讓他們主動承認吧。」接下來的時間,林樂銘和許落葵像是約定好的一樣,硬是不向我們提及他們彼此。可在所有人的眼裡他們儼然是一對小情侶了。後來,我問起過林樂銘,他只是淡淡地笑著說:「有時候,感覺是在一瞬間迸發的。我也說不清楚。」我看著林樂銘的臉,這個從小就虎頭虎腦的男孩子,是在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細膩如此感性的呢?之前他還強硬地說著不會和許落葵在一起。可經歷了那場跳樓事件之後,他變了,變得會照顧人,會體諒人了。我在心底默默地高興著,可是高興之餘,我又不免有一絲絲的失落。林樂銘和許落葵在一起了。可是我呢?我還是一個人,我只能祝福他們。而我的幸福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那段時間,我特別的悲觀。總覺得我一輩子都不會幸福。顧青空還是時常來約我一起出去,每次和他走在一起,都覺得欠缺了點什麼。
後來我想,缺的是那種心動的感覺吧。
我知道,其實顧青空一直對我很好,但是,我也知道,顧青空應該是有女朋友的。
所以現在,只有我一個人還是落單的。
03
高二上學期,林樂銘和許落葵已經約好寒假要去北京玩。
顧青空問我,寒假有沒有什麼計劃?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
許易陽已經很久沒有回覆我電子郵件了。自從上次許落葵出院之後,他就沒有再回過。
我猜想著他是不是太忙或者忘了登陸?
可是最後又被自己推翻,即使再忙也不會沒時間看電子郵件吧。而忘記密碼,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給他發郵件。
問他怎麼了。
或者只是說說自己的心情。
冬天越來越冷,眼看第一場雪就要來了。
還記得小時候下雪的時候,我總是跑到媽媽的醫院裡去堆雪人。一個人用手捧著雪一點一點地堆成一個完整的雪人。
那個時候也不覺得手冰,只是想著堆好雪人然後幻想著有個人能來牽起我的手,並且小心翼翼地呵護它。
可是從來沒有。偶爾媽媽會把我帶到她的辦公室,讓我把小手貼近烤火爐,火光帶著溫度一點點地把我手上的水烤乾,溫暖也漸漸從手開始向全身蔓延。
而大多數時候,在我堆好一個雪人之後,我都只是站在雪人的面前,自言自語地和雪人聊天。
我問雪人:「你快樂嗎?」
雪人回答我:「不快樂。」
「你為什麼不快樂啊。」
「因為我沒有爸爸媽媽。」
「哦,可是你有我啊。」
「那你快樂嗎?」
「我也不快樂。」
「為什麼呢?」
「因為我沒有爸爸。」
「那麼就讓我陪伴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