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橋暗湧

「西門」很小,但是異常精緻,從門口的店牌就可以看出店主是個極為細心的人,雕花的古舊木板,卻用極現代的設計字型放在上面,每一個字都煞費苦心。

店裡擺滿了各種古老的東西,像黑白電視機、手風琴、還有鐵皮玩具。顧青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向我招手。「喝什麼?」他敲了敲桌子。「咖啡。」「怎麼了,臉色不大好。」隨後,他又起身去了吧檯前面,對他的朋友說了些什麼。我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沉默。「下午林樂銘給我打電話了,說和你鬧了矛盾,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電話也打不通,大家都在擔心你。」他重新坐下。「沒事。」「沒事臉還白得跟什麼似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嘛,你擔心我還在咖啡館給朋友慶祝開店呢。」我沒好氣。「這不是兩碼事嗎?我們的確都很擔心你啊。」「你們?」「是啊,許落葵還讓聯絡到你之後發個資訊呢。」「嗯,我給她打過電話了。」咖啡端上來了,很香濃。我們不再說話,燈光昏暗中,他的臉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熒光。音響裡是他朋友自己燒錄的光碟,是美國鄉村民謠。「你朋友挺有品位的,你真是什麼朋友都有。」「那當然。」顧青空笑著喝了一口咖啡,「你記得杜遲吧,就以前追我那女生,現在跟我這個朋友在一起了。」「是嗎?那她怎麼沒來?」「晚點會過來吧。待會兒介紹你們認識。」

「你還真以為我想認識啊。」我白了他一眼。

他的朋友正好走過來,看樣子就是個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一身的g-star,抽的是軟包裝的中華煙。他自我介紹說,他叫阿翔,剛從澳大利亞回來,沒事開個咖啡館玩玩。他坐到顧青空的邊上,拍著他的肩膀說:「你丫還真行,女朋友一個比一個驚豔呀。」

「別亂說,夏春曉只是我朋友。」「哦,哦,是朋友,我知道了。」阿翔轉頭對我笑了笑,「你們先聊,我去那邊還有點事。」

杜遲的出現,可謂是全場的焦點。阿翔像是迎接老佛爺駕到一樣盛情地把她從門外迎了進來。就連顧青空都站起來跟著大家鼓掌。我在他對面氣得半死,眼睛狠狠地瞪著顧青空:「她來了,你還挺高興的啊。」「哪有,好歹也是哥們的女朋友嘛。」他的眼神並未落到我身上,語氣裡是一股子的油膩。「是嗎?那你現在是心酸還是痛苦呢?」「夏春曉,你怎麼了啊?我之前不是都跟你說過了嘛,我不喜歡她。」

他的聲音似乎有點大,杜遲的眼光突然落在了我們這裡。大約過了十分鐘,杜遲向我們走過來。「你還真給阿翔面子呢,他白天跟我說你會來,我還不相信,沒想到你還真來了。」「阿翔是我很好的朋友啊,這你該知道吧。」顧青空笑了笑。「知道,但是我感覺你不會來的。」杜遲的目光游移到我身上,像是紅外線光束想要洞穿我整個身體。我內心其實很不爽,卻不得不扯出一抹笑衝她打招呼:「你好。」「我們見過啊。」氣氛一下子僵在了那裡,所有的空氣似乎要凍結起來了。直到阿翔提了兩瓶銀子彈啤酒過來,我和顧青空才回過神來。「你喝嗎?」阿翔把酒遞給我。

「她不能喝,酒精過敏。」還沒等我開口,顧青空就搶先替我說了。阿翔去招呼對面的朋友之後,杜遲才又露出先前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顧青空,你要好好珍惜夏春曉。」聽完這句話,我差點沒把咖啡噴到桌子上。「我們只是朋友。」這是今天晚上,顧青空第二次強調這句話。杜遲有點尷尬,喝了一大口酒,然後站起來說:「我先過去了。」然後一陣風似的飄到了吧檯後面。

從咖啡廳出來,我的臉色由白色變成了慘淡的綠色。顧青空還在一旁打趣說:「你是變色龍嗎?一會兒一變的。」我沒有理他,悶著頭在前面大步走。說實話,我沒想到今天到這裡來會見到杜遲。之前她找我的時候,她那副恨不得扒我皮吃我肉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可是顧青空呢?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是我小氣,故意跟她擺臉色似的。再說了,我和顧青空本身也就是朋友關係。指不定,高中一畢業,大家各奔東西之後,就此天各一方。「還在生氣?」顧青空跑上來,拉住了我的胳膊。「是的,很生氣,非常生氣,我恨不得一腳把你踢到馬路中央,讓卡車撞死你。」我回過頭來惡狠狠地說。「好好好,我錯了還不行嗎?我都跟你說了,現在杜遲跟阿翔在一起了,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啊。」「我生氣的不是這個,是……」後面的話我沒有說出口。我想起之前林樂銘說的,顧青空就是個爛人。我的心裡忽然就咯噔了一下。「那是什麼?」他追問。「沒什麼。」然後是一路的沉默,他小心地跟在我身後。月光如水一般映照下來,他站到我前面擋住了我的去路:「春曉,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沒有,顧青空,你很煩!」我已經有點不耐煩。「好吧,我送你回家吧。」長長的車程,我們坐在計程車裡沒說一句話。電臺裡放著莫文蔚的情歌。我把頭偏在車窗上,光影撲閃而過。遠處的夜空像黑絲絨般蔓延開去。

想到剛才杜遲的眼神以及那些酸溜溜的話,我的心情就沉到了谷底。

05

週一的升旗儀式例會上,林樂銘站在我的旁邊,他輕鬆地問我:「還不打算理我啊?」「去你的,我沒那麼小氣。」我白他一眼。然後看到了前面的許落葵,正回頭看著我們。

在接觸到我目光的那一刻,她又把頭轉了過去。「顧青空又沒來?」林樂銘見我沒有生氣了,便靠我近了一點。「估計還在睡懶覺吧。」昨天晚上他送我回家之後,一個人又坐車回家,肯定很晚才睡的。像他那種學生,一學期能參加一次升旗儀式就不錯了。「昨天晚上你們去了哪裡?」林樂銘這次幾乎是把頭俯到了我的耳朵邊上。「他朋友的咖啡館開業,過去坐了坐。」「你是特邀嘉賓?」「算是吧。」我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沒有了。」他站了過去。儀式結束之後,許落葵跑了過來。她一臉興奮,挽著我的胳膊說:「春曉,聽說你昨天和顧青空去喝咖啡了?」「嗯,他朋友開的,過去坐了坐就走了。」「在哪裡?下次也帶我去喝呢。」「好啊。」這個時候,林樂銘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在四周看了幾圈都沒見到他人影。「你爸爸的專案談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吧,這周他要出差,要不你到我家來住?」

「不行吧,我媽媽可能不會同意。」

「沒事,我去跟阿姨說就行了。」

顧青空是第三節課才來教室的,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睜著一雙沒睡醒的眼睛對我說:「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說了叫你早上打電話叫我起來的嗎?」我在座位上看漫畫書,沒空理他,頭也不抬地說:「我忘了。」「不過也沒關係,我也不是遲到一天兩天了。」他頓了頓,又說,「你還好吧?」「我什麼還好?」抬頭的一瞬間,和他四目相對。「沒事就好,我先去吃點東西,待會兒見。」說完,顧青空把書包扔在桌子上就轉身出了教室。手裡的漫畫書再也看不下去了,心裡有些問題遲早得問清楚。轉頭看向窗外,正好看到了顧青空和許落葵一起進了小賣部。林樂銘在後面叫我的名字。我半天才回過神來。「怎麼了?」「沒……」我的話還沒講完,就被林樂銘打斷,他指了指窗外說:

「喏,快看。」順著林樂銘手指的方向看出去,顧青空正在樓下和一個女生說著些什麼。那個女生不是別人,正是杜遲。她怎麼又來了。隨後,我才意識到什麼似的說:「關我什麼事,他愛跟誰交往與我無關。」「是嗎?你看你臉都變綠了。」「聽說昨天晚上,杜遲也去了。」「是的。怎麼了?」「沒事,顧青空都跟我說了。其實顧青空跟杜遲真的沒什麼,現在杜遲不也跟他朋友阿翔好上了嗎?」這什麼跟什麼啊?我簡直被林樂銘說的話弄糊塗了,他一會兒說顧青空的壞話,一會兒又幫他。

「上課了,你可以滾了。」我有點煩,趴在桌子上不想再理林樂銘。

「喂,春曉。」顧青空用手晃著我的桌腳,然後一塊巧克力從桌子下面遞了過來。巧克力外面還包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剛剛杜遲來找我了,我放學之後跟你說。

那堂是英語課,教英語的英國老頭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本來是要找人讀課文,他卻非要把點到的人叫到講臺上,讀課文的同時必須配有表情和動作。

換句話來說,就是情景再現。那天真的很倒霉,我、顧青空和林樂銘都被點到了。好了,你們開始吧。英國老頭坐在第一排的空位上。臺下所有的同學都看著我們。或許是不太習慣,又或者是根本就不能讀通順。沒有人開始。等到老頭站起來準備叫我們下去的時候,顧青空卻開口了。他聲情並茂地朗讀起來,表情恰到好處,動作也尤其大膽。聽到他說英語的那一刻,我心裡幾乎是驚呼起來。想不到平時吊兒郎當的他竟然能夠如此流利地讀出英語。在他讀完之後,教室裡有掌聲響起。緊接著英國老頭站上去拍了拍顧青空的肩膀說了聲:「good!」事後,我問起過他,他甩甩頭特自戀地說:「小意思,我會的多了去了。」當然,顧青空那一口流利的英語並未能夠化解他和林樂銘之間的矛盾。

正因為如此,林樂銘更加詆譭起顧青空來。「他也太裝了吧。」「你是怎麼了?」我不明就裡地看著林樂銘。「你知道我在說誰。」他瞥了瞥教室門外,顧青空正趴在走廊欄杆上等我。「你先回吧,我和顧青空有點事說。」林樂銘悶悶地提起書包跑掉了。

我走出教室,看到顧青空正在抽菸,他總是在學校裡明目張膽地做一些別的男生只會偷偷摸摸做的事情。見我出來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右腳狠狠地碾了幾下。然後說:「走吧。」「去哪裡?」

06

那天我們去了江邊的大橋底下。橋分為兩層,上面是汽車行駛的,下面是火車行駛的。路過火車那一層時,正好有火車開過,風呼呼地撲過來,我們站在鐵柵欄外面,只能聽到轟鳴的聲音。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林樂銘上小學的時候。我們逃課去江邊撿螃蟹,每次退水之後,就能在江邊的石頭下面找到很多螃蟹。

撿完螃蟹之後,我們也是這樣一直沿著石階上橋,路過第二層的時候,如果有火車經過,我們就會趴到鐵柵欄上,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想著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那個時候,我們都很想去海邊看海。想象坐著火車,去到沿海的城市。但是,從來沒有一起坐過火車。到後來去夏令營,也沒能達成小時候的願望。有些事情總是陰差陽錯地出現在我們身上。比如小時候的某個願望,比如愛情。「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我把手從鐵柵欄上收回來,轉過頭看著顧青空。「有啊,我想去東北,去那邊看雪。」他走到了欄杆轉角處,然後又轉過頭來問我,「那你呢?」「我想去看海。小時候特別傻,唯一的願望就是去看海。」「下次陪你去。」他走過來,幫我把頭髮捋順。「風很大,我們上橋去吧。」「好。」路過一個石洞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個夢。那個令我想起來都止不住顫抖的夢。多少次,我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只是一個夢境而已。

可是,想到媽媽失望的眼神,想到林樂銘失望的表情,我還是忍不住害怕。要是出現在夢裡的人不是許易陽,而是顧青空呢?我會不會感到高興?會不會就因此答應他,做他的女朋友?

橋面上的風更大,來往的車輛排成長龍緩慢地移動著。「春曉,其實今天叫你出來,是想告訴你,杜遲又來找我了。」顧青空把頭伸到欄杆外面去看著腳下的江水。

「你剛才上課的時候說過了。」「杜遲,她,她懷孕了。」顧青空低聲說。彷彿晴天霹靂,我的身子不由震了震。我不敢去想,他和杜遲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想聽他解釋什麼,一切在這一刻都成了荒蕪。我默默地轉身,然後沿著橋的另一頭走去。他沒有叫住我,只是跟在我的身後。天色漸暗,幾乎都要黑透。「春曉,你聽我說。」「沒必要說什麼,我只是想一個人走一走。」再也沒有聽到顧青空的聲音,一切的喧鬧在此刻靜止。月亮越升越高,月光灑到江面上,彷彿一幅波光粼粼的流動畫卷。

走下橋的時候,我們在橋邊的公交車站等車。林樂銘給我打了個電話。「是真的嗎?」我在電話這頭難以置信地問道。「嗯,我在廣場南邊的噴泉等你,你馬上過來。」說完,林樂銘掛掉了電話。轉頭的一瞬,看到了顧青空蒼白的臉。

他站在人群中,隨著公交車的搖晃起起伏伏。公交車正在過江,遠處的霓虹燈閃爍。有一剎那,迷離景色中,我覺得他如此陌生。我的內心湧起萬千思緒,我不知道該如何跟站在我身後的顧青空說,剛剛林樂銘打過來的電話內容。在半分鐘的時間裡,林樂銘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上次在咖啡館見到杜遲,我就知道,她對顧青空還是沒有放棄的。年少的女生,多半容易為愛痴狂,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個詞,只有頑固的堅持。哪怕是錯,是個死衚衕,是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前往。我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杜遲呢?在年少的愛裡,痛苦和傷痛都不算什麼。因為甘願。所以,一切都值得。公交車到站之後,顧青空跟我一起下了車。他問我剛才林樂銘找我有什麼事。我沒有告訴他。他低頭,然後,朝著馬路對面走去,走到一半,又轉過身來,站在馬路中央,隔著車流朝我喊:「夏春曉,我喜歡你。」聲音被經過的汽車分割成一段一段,傳達到我耳朵裡的時候,碎成千言萬語。只是,在這樣的時候,我無法去把它拼湊成一句話。我必須趕緊去廣場找林樂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