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秘密炎夏

許落葵對我抱怨林樂銘的時候,已經是這個城市的秋天了。她穿著墨綠色的外套,在走廊上噘起嘴巴說:「春曉,林樂銘好像很不喜歡我。」我看著許落葵,這個總是大大咧咧的女孩,似乎從來不在意誰,竟然向我抱怨林樂銘對她不太熱情。「落葵,你是哪根筋出了問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樣子啦,沒有說不喜歡你呢。」「是嗎?」許落葵的眼睛裡閃爍著不確定的光。「當然,要不今天放學,叫上他一起吃飯怎麼樣?」「好啊。」而此時,林樂銘正在教室裡叫我的名字,聲音從鬧嚷嚷的教室裡傳出來,我下意識地回頭,就看到了林樂銘那張千年不變的笑臉。「落葵,我先進去一下啊。」「嗯。」站到林樂銘的面前,他神秘兮兮地看著我,兩隻眼珠子迅速地轉著,好像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新聞要告訴我一般。「幹嗎呢?有女孩給你寫情書啊?」我不置可否地在他對面隨便拉了個板凳坐了下來。「不是情書,是戰書。」他的表情嚴肅。「戰書?」這下輪到我驚訝了,「到底是誰?怎麼回事啊?」話說林樂銘在學校也還算是個低調的人啊,誰會給他下個戰書呢?

林樂銘輕輕地笑了起來,他用手向我招了招,示意我把耳朵湊過去。

「是顧青空,他說,他想和我交朋友。」在林樂銘說完之後,我起身就對著他腦袋拍了一下:「你神經病啊,什麼戰書,大驚小怪的。」邊說邊往教室外面走,許落葵已經不在走廊上了。算了,待會兒發個資訊給她,放學一起去新開的那家韓國菜館吃飯吧。

在韓國菜館外面,許落葵笑嘻嘻地朝我們跑過來,手裡還提了三杯奶茶。「春曉,你是蜜瓜味的。林樂銘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味,就給你買的原味啊。」許落葵把奶茶遞給我們。「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原味的?」林樂銘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顯然對許落葵的決定感到滿意。「少廢話,林樂銘,你快去排隊等號啊,難不成讓我們兩個女生去?」許落葵輕輕地拉起我的手,把我拖到了旁邊的飾品小店。林樂銘被許落葵一說,只好乖乖地站到了長龍隊伍裡。雖然眼神里還透露出諸多不滿,但是沒辦法,作為男生,這樣的事理所應當由他來做嘛。在飾品店裡,許落葵突然像變了一個人,她嬌滴滴地拉著我的手,在我耳邊囁嚅道:「春曉,林樂銘下個月是不是要過生日了啊。」聽她這麼一問,我才想起下個月的確是他十六歲生日。「是啊,你怎麼知道?」「有一次,我聽你說起過,就記住了。」許落葵邊在一堆飾品裡摸摸看看邊回答著我。「不過還早嘛,到時候再去給他挑禮物。」「那你說送什麼好呢?」許落葵輕輕地問道。「我也不知道。」「對了,春曉,林樂銘有喜歡的女孩子嗎?」「好像,沒有吧。」我看著許落葵,她的臉一下就紅了,「落葵,你不會喜歡林樂銘吧?」我的嘴巴張得可以塞下一頭大象了。

許落葵沒有說話,她望著我,隨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在那一瞬間,我驚訝地摸了摸許落葵的額頭說:「落葵,你沒事吧,你真的喜歡林樂銘?」許落葵再次點了點頭。

接下來在吃飯的時候,林樂銘還是一如既往地像個好奇寶寶,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問個水落石出,而許落葵也一一地耐心地解答著。看得出來,許落葵對林樂銘是有好感的。以許落葵的個性,換作是其他的男生,許落葵該是潑他一臉冷水,高傲地轉身就走吧。也只有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才會變得如此小心翼翼。我用勺子搗著很燙的石鍋拌飯,腦海裡閃過剛才許落葵說過的話。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的樣子,幸福的感覺突然溢滿全身。是該祝福他們的吧。就在我們吃完飯往外走的時候,竟然在大門口看到了顧青空,他旁邊站著一個女孩,似乎是前面見過的那個女生?因為燈光有點昏暗,也沒看太清楚。

05

顧青空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在教室裡總是一個人來來去去,全然不如同學們口裡所說的花心和頑劣。上課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埋頭在課桌上睡覺。有時候一睡就是好幾節課,老師也不怎麼管他。後來,我才從林樂銘的口中得知,原來顧青空有個大款老爸,他爸爸是學校的投資商之一。所以,學校裡的老師也就只能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顧青空把字條遞過來的時候,我正低頭在看漫畫書。他用手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抬頭便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字條,開啟後,看到這樣的字:夏春曉,昨天在韓國菜館你怎麼不跟我打招呼啊。

啊!原來他昨天看到我們了。

我在字條上寫:不好意思,昨天沒有注意到你。

下課後,我第一時間逃離了教室,來到頂樓的天台上,想要好好地理一理混亂的思緒。顧青空他不是都有女朋友了嗎?為什麼老是要跟我過不去。「喂,夏春曉,你好像不高興呢。」回頭,顧青空竟然站在我的身後。他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或許是看出我的疑惑,顧青空輕輕地笑了笑,說:「我剛才去問了林樂銘,說找你有點事情,他說你可能來了天台。」

是的,在之前,我和林樂銘總是跑到天台上來,我們都喜歡這裡,在這裡可以無所顧忌地說話,或者只是倚在欄杆上靜靜地發會兒呆。抬頭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天空,涼風輕輕地撫摸著臉頰。

「你找我有事嗎?」我問道。「算是吧。」說完,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根菸,然後點上。學校是禁止學生抽菸的,那些調皮的男生也只會躲到廁所或者走廊盡頭悄悄抽菸。而顧青空,他卻可以在任何一個場所抽菸。他總是這麼高調。「你說吧。」我做出一副願意幫忙的樣子。「是這樣的,林樂銘不是要過生日了嗎?我也想參加他的生日聚會,我想和你們成為朋友。」他吸一口煙,望著我。竟然為了這樣的事,來找我幫忙。我猜不出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他要想參加林樂銘的生日聚會,完全可以親自去跟林樂銘說啊。「夏春曉,你知道的,林樂銘好像有點厭惡我啊,你和他是朋友,所以我就只好來找你咯。」

林樂銘聽到這樣的話後,整個人變成了一隻發怒的獅子:「什麼,你說顧青空要來給我過生日?」我點點頭。「想都別想,我和他不是一路的。」林樂銘惡狠狠地嘟囔,「還有夏春曉,你也少跟他來往。他是不是在打你主意啊?」

「林樂銘,你別亂說啊,他說只是想跟我們成為朋友的。」

「朋友?誰稀罕和他做朋友。」林樂銘的臉上寫滿了鄙夷。「林樂銘,說不定他沒有你想得那麼壞呢?」我試圖說服林樂銘。「夏春曉,我再說一次,我不想和顧青空那小子成為朋友。」說完,他蹬著車走了。我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就快風化了。我在焦急什麼呢?顧青空也不是我的誰啊。這樣想著的時候,有人在後面叫我的名字。是顧青空。他從街對面跑過來,臉上有細密的汗珠。見我愣在原地,他說:「走,請你喝奶茶去。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店。」我跟著顧青空來到一家叫作「茶道」的奶茶店。他笑著和一個染著黃頭髮的男生打招呼。那個黃頭髮的男生在我們進門後問他:「杜遲今天沒來找你啊?」「她找我做什麼。」顧青空愣了下,然後拉著我挑了一個座位坐下。他要了一杯黑加侖,而我點了我最喜歡的蜜瓜味奶茶。「剛才你和林樂銘吵架了?是因為我?」顧青空喝了一口黑加侖看著我。「不是呢。」我沒有看他的眼睛,腦子裡一直在琢磨,杜遲是誰。「夏春曉,沒關係的,要是林樂銘不歡迎我,那就算了。」他滿不在乎地說著,全然不是那天要我幫忙時的態度。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能埋頭一個勁地喝奶茶。天色漸漸暗下來,落日最後的餘光從落地窗的玻璃外投射進來,打在顧青空的身上。他臉上有細細的茸毛,睫毛微顫。他微笑地看著窗外。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顧青空也不是那麼討厭。

我沒有告訴林樂銘,顧青空請我喝奶茶的事。直到他生日那天,顧青空推開了ktv包房的門,林樂銘和我都愣在了那裡。許落葵碰了碰我的手臂,輕聲地問:「他是誰啊?」顧青空好像聽到了許落葵的問話。他走進來,提了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林樂銘,生日快樂。不是夏春曉叫我來的,我有個朋友正好在隔壁,順道來祝福下。」說完,顧青空把蛋糕放在臺子上,然後轉身走出了ktv包房。接下來,氣氛忽然變得很怪異。林樂銘一個人悶悶地坐在沙發上,不喝酒,也不點歌。許落葵不明就裡地在那裡問林樂銘發生了什麼事。或許是因為受到顧青空的挑釁,林樂銘的情緒有點失控。他朝許落葵大吼:「沒事,別來問我。」許落葵僵在原地。後來,在我的解釋下,許落葵才大致明白了林樂銘的氣點在哪裡。「夏春曉,你是不是喜歡顧青空?」從ktv出來的時候,許落葵走在我的身旁,輕輕問。「沒有,我只是不希望他們關係搞得很僵。」「那你好好跟林樂銘說說咯。其實也沒有什麼,都是一個班的。」我點點頭。後來,不知道是否許落葵跟林樂銘說過什麼,他竟然主動跟我說:「春曉,放學後,叫顧青空一起打球吧?」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林樂銘會說出這樣的話。「叫顧青空打球啊,你不同意啊。」他忽然笑了。「我可什麼都沒說。」

06

在校籃球賽上,林樂銘和顧青空帶領的隊伍竟然奪得了第一名。因為有顧青空的加入,臺下女生的歡呼聲差點要把籃球館的頂棚掀翻。在校長把獎盃頒發給林樂銘的時候,顧青空走上去握住了林樂銘的手。經過一個月的時間,林樂銘和顧青空的關係已經緩解。從前對對方的鄙視和排斥,現在全然沒有了。

慶功宴選在學校外面的一家川菜館,一大幫子人參加了此次慶功宴。

主角當然是作為隊長的林樂銘,還有作為頭號大帥哥的顧青空。有很多人為他們敬酒,就連平常不怎麼喝酒的我,也破例喝了好幾杯。顧青空舉起酒杯來到我身邊,說:「謝謝你。」我的心裡泛起一陣陣的感動。這個在所有人眼裡的異類,其實也不過是個少年,也有屬於自己的溫柔。我喝掉酒杯裡滿滿的啤酒,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我笑著說:「顧青空,祝賀你們!」後來,顧青空離開的時候,我已經喝醉了。我躺倒在包間裡的硬木沙發上。我記得顧青空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夏春曉,我一會兒就回來。」可是,他那天晚上再也沒有回來。其他人還在繼續喝酒,許落葵和林樂銘更是喝得老高,又是唱又是跳的。房間裡的白熾燈發出吱吱的輕微的響聲,我的頭疼得厲害,後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杜遲在學校門口攔住我的時候,我正和林樂銘、許落葵一起討論寒假要去哪裡玩。穿著厚厚羽絨服的杜遲,即使把自己裹得像只熊,但她領口處的鎖骨還是那麼瘦削,讓人憐惜。她站在我的面前,眼神里充滿了敵意。她說:「你就是夏春曉吧?」我看著她,突然記起那天在韓國菜館外面見到過她。她那天和顧青空在一起。「我是夏春曉,你是誰?」「我叫杜遲。我有事找你談談。」她從羽絨服的外口袋裡掏出一根菸,熟練地點上。煙在冬天的風裡,明明滅滅地燃燒著。她吐一口煙繼續說:「我們去奶茶店吧。」我想也沒想,便讓林樂銘和許落葵先走:「落葵,你先跟林樂銘回家,我一會兒就回。」

見我如此篤定,林樂銘和許落葵什麼都沒說,只是囑咐我早點回家。到了上次顧青空請我喝奶茶的「茶道」,那個染黃頭髮的男生跟杜遲打招呼,顯然他們之前就認識。我們坐在角落的沙發裡。「什麼事,你說吧。」我顯得很淡定,我能猜到的無非是關於顧青空的。但是我和他,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是朋友而已。「你喜歡顧青空,是吧?」她再次點燃一根菸,在光線昏暗的角落裡,菸頭顯得格外的亮。「沒有。」我如實回答。「可是,青空說,他喜歡你。」她從嘴裡吐出煙霧。顧青空喜歡我?我一下就蒙了。怎麼可能?顧青空怎麼會喜歡我呢?「他騙你的吧。」我竭力讓自己的語氣淡定一些。「但願如此。」她忽然笑起來,那笑容在煙霧中有點不真切。她的眼睛特別亮,像是在黑暗中隨時準備覓食的野獸。與她告別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讓我戰慄的話,她說:「夏春曉,如果顧青空不要我了,我就要跟你同歸於盡。」是多深的愛,才能讓她說出如此決絕的話呢?天空變得灰暗,彷彿有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杜遲那次找過我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周圍。林樂銘問過我,她找我說了些什麼。我只是告訴他說,杜遲找我只是想問問顧青空在學校的情況。顧青空是在一週之後才到學校來的,滿臉疲憊,頭髮耷拉在頭上,沒有一點生氣。他下巴上泛起青色的胡茬,用手摸起來的話一定會扎手。他安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後趴在課桌上就睡了過去。等到他醒過來,已經是上午的最後一節課了。他睜著迷濛的一雙眼睛,回過頭來說:「夏春曉,那天不好意思啊,我沒能趕回來。」「沒關係的,你去哪裡了?大家都很擔心你。」「我一個朋友出了點事。」「你沒事就好,下次記得打個電話告訴一聲。」「嗯。」中午,顧青空執意要請我去吃飯,說是那天把我灌醉了,要賠禮道歉。我們去了一家串串香的店裡,中午來吃串串簡直就是個錯誤。太瑣碎了。一串一串地往裡丟,然後鍋裡蒸騰起一股股濃密的水汽。隔著水汽,顧青空的臉顯得尤為模糊。「夏春曉,有沒有人找過你啊?」顧青空突然問道。「嗯?」我還沒反應過來。「夏春曉,這幾天有陌生人跟你說過話嗎?」他再問了一遍。「杜遲。」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就後悔了。顧青空的臉一下子變得緊繃,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然後站到店門口說了差不多有十分鐘。隨後坐到我對面,說:「沒事了,她以後都不會再來的。」「其實沒什麼啊,我什麼都沒說。」「夏春曉,別相信杜遲的話,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他往我的碗裡夾鵪鶉蛋。本來還沒有多想的我,在聽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之後,腦子裡亂成一團。杜遲和顧青空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