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大早,林樂銘就在我家樓下摁響了他那輛幾乎是一堆爛鐵的腳踏車車鈴。我在桌子上拿起媽媽準備的饅頭,匆匆往樓下跑。林樂銘看見我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一邊推著腳踏車從樓道里出來,又開始打擊我:「我說夏春曉,你嘴巴真大,一個饅頭都可以完整塞下。」我懶得搭理他,騎上腳踏車便往前衝。「夏春曉,你衣服穿反了!」林樂銘像是發現新大陸般在我身後大聲喊。
我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穿反了。我又趕緊往回騎,經過林樂銘的時候,眼睛裡燃燒起一團火焰。「我謝了你啊。」說完,拋給他一個白眼。
要不是林樂銘在樓下催得像要地震了,我怎麼會穿反衣服呢。他這個人,典型的急性子,每天早上要是我七點十分還沒下樓,他勢必要跑到六樓來把我拎下去。
急匆匆地跑回家換好衣服之後,在下樓的時候還差點栽了個跟頭,今天可算是倒霉透了。林樂銘在拐角處笑嘻嘻地看著我:「夏春曉,要不是我提醒你,等會兒在學校估計你就成了馬戲團的猴子了。你還生氣來著啊?」「誰說我生氣?」我鬱悶地從他身邊騎過去。林樂銘也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地跟在我的身後。第一堂是英語課,老師早早就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大排的英語單詞。離上課還有五分鐘,很多同學才陸續趕進教室,教室裡由於大家都在吃早點而瀰漫著各種食物的味道。一陣急促的鈴聲響過之後,英語老師開始點名。老師在講臺上喊:「顧青空。」沒人理會。喊到第三聲的時候,顧青空才站在了教室門口答應著:「在這裡。」「第一堂課就遲到。」老師看了看顧青空,又繼續往下點名。顧青空並沒有因為遲到而愧疚,反而是帶著一副得意的樣子走進教室。
他徑直走到我的前排坐下,像一堵高牆直立在我的面前。眼睛看著黑板上的英文單詞,腦海裡想的卻是顧青空今天穿的t恤上印著的蠟筆小新圖案。這也太搞了吧。還是一個露屁屁的小新。顧青空回頭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正埋著頭在英語課本上用鉛筆畫小新。「喂,能借下你的筆嗎?我沒帶。」他微微側頭,小聲地說。聽到他的聲音,我的身體突然怔住了。他竟然跟我說話了?他這種學生也會記筆記?我的腦海裡迅速回想起他在昨天做自我介紹時的場景,難道他並不是昨天我們看到的那個讓人生厭的傢伙?我趕緊把畫著蠟筆小新的英語書合上,遞給他一支筆。下課後,他藉著還筆的空檔跟我聊起天來:「嗨,你叫什麼名字啊。昨天我好像沒有聽到你的自我介紹哦。」他的臉上被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照得異常白皙,陰影中能夠看到他細密而微翹的睫毛。
「夏春曉。」我看著窗外。在電視裡看過太多那種富家少爺捉弄女生的橋段了。我可不想跟他有任何關聯。「夏,春,曉。」他自顧自地念著我的名字,聲音溫和而柔軟。「有事嗎?」「沒事,你名字挺好聽的。還有,謝謝你的筆。」說完,他把那支筆放在我的桌子上。然後起身,走出了教室。顧青空剛一走,林樂銘就風一般地跑來了。他憤憤地站在我的面前,也不說一句話,眼睛裡噴出火一樣的東西。「你幹嗎啊?有人要吃你?」我抬起頭看著他。「春曉,你出來。」我跟著林樂銘來到教室外面的走廊,因為是在盡頭,所以這裡並沒有多少人。林樂銘倚在欄杆上,像是拷問犯人般怒氣衝衝地說:「夏春曉,你還真是花痴欸!才一節課的時間,你就跟那個姓顧的勾搭上了啊?」「林樂銘,你到底長沒長眼睛,青空只是找我借筆而已。」「喲,都喊青空了。」林樂銘把話說得酸死了。「林樂銘,我想告訴你三件事,第一,我和顧青空不熟。第二,我對他根本沒有任何想法。第三,就算我對他有想法,你也管不著。」我憤憤地回到了教室。此時,顧青空已經回到了座位上,他看著我從後門氣沖沖地走進來,一副好奇害死貓的樣子。「夏春曉。」他叫著我的名字。「幹嗎?」我的語氣依舊沒有緩和下來。「有人欺負你?」他把臉湊過來,仔細地打量著我。我沒有回答他,因為老師已經進來了。
02
那一整天,我都沒再跟顧青空說話。他在放學的時候回過頭來說:「夏春曉,你生氣的時候很像一隻鵪鶉。」說完便提著書包走出了教室。
鵪鶉?這是什麼比喻?不知道他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在回家的路上,林樂銘好像已經忘了之前的爭吵,蹬著腳踏車,嘴裡時不時地哼著小曲。「喂,夏春曉,你有沒有發現顧青空不太說話。」「是嗎?你還偷偷關注人家呢?」「沒有,大家都這麼說。」「那你跟我說幹嗎?」我加快了速度,一溜煙把林樂銘甩在了身後。對於一個如此八卦的男生,我真是有點受不了。「喂,喂,夏春曉你快看。」林樂銘已經跟了上來,並且用手指著左邊讓我看。順著林樂銘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顧青空和一個女生正在街角說著什麼,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容。「昨天我看到的那個女生就是她。我就說了吧,姓顧的可不是個什麼好東西。」林樂銘一臉賊笑地看著我。我並沒有停下來看個究竟,只是快速地回想起顧青空跟我說話時溫柔的神情。難道,他對每個女生都是這樣的嗎?還是,他就是喜歡玩弄女生?
這個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接起來,竟然是許落葵。她在那邊嚶嚶地說著:「春曉,許易陽要離婚了,下週他將被公司安排到洛城上班,我也會跟著到洛城上學。」
我怔怔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夏春曉,誰的電話?」林樂銘見我停下來之後也從車上跳了下來。「你這麼愛管閒事?」我推著車慢慢地移動著。「到底怎麼了?看看你的苦瓜臉,都要皺到一塊了。」「我都說了沒什麼,你煩不煩啊?」第一次,我在街上那麼大聲地吼了林樂銘。他突然像一個在馬戲團表演失誤了的小丑,低著頭不再言語。我們就這樣沉默著一前一後地走著。天邊有燒得正濃的火燒雲,路過一棟開滿薔薇花的大樓時,突然有一群鴿子從樓頂撲閃著翅膀騰空。
直到我和林樂銘道別,我們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許落葵打電話告訴我她到了洛城的時候,是一週後。上一週,林樂銘和我鬧了兩天脾氣之後,終於在一天放學的時候,和我重歸於好。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也把許落葵的事情告訴了他。許落葵在電話裡說:「夏春曉,我跟爸爸剛剛搬進了新公寓,晚上我來找你吧。」「好啊,我們一起去市中心廣場逛逛。」吃過晚飯,我叫上了林樂銘,一起搭車去往廣場。夏日的傍晚透著微微的涼意,暴曬了一天的廣場此刻顯得格外靜謐。廣場上已經有人開始組織跳舞了,有很多小朋友在人群中滑著輪滑。我和林樂銘坐在一塊巨幅浮雕對面的石凳上,從浮雕上方有細細的水流流下來,形成一處人工的瀑布,浮雕周圍種滿了很多不知名的植物。許落葵叫我名字的時候,我和林樂銘正在討論對面樹上長的是花還是果實。
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許落葵穿著一條淡藍色的裙子,白色帆布鞋,揹著雙肩包,正朝我們走過來。我趕緊站起來,跑過去和她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你沒事吧?」「沒事呢,終於可以見到你了。」許落葵顯然很興奮,不停地抓著我的手左摸摸右摸摸。「許易陽呢?」「在公司要處理點事情。」許落葵全然沒有因為許易陽的離婚而有半點不高興,「對了,春曉,你不是有朋友要介紹我認識嗎?」這下我才想起站在我後面的林樂銘,趕緊把他扯到了許落葵的面前,一副像是牽著自己的寵物出來遛的語氣:「他就是林樂銘。」林樂銘尷尬地笑了一下,顯得有點拘謹,一點也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你好,我是許落葵。落日的落,葵花的葵。」許落葵笑了笑,伸出右手。
03
許落葵轉來了景華高中,被分到了我們隔壁的4班。課間休息的時候,她發來資訊說:「夏春曉,今天去我家吃飯吧,你和林樂銘都一起去咯。」我欣喜應邀。可放學之後,林樂銘因為家裡有事,沒能和我一起去。許落葵的家在城北某個剛修好的小區裡,房子是許易陽的朋友的,因為那個人出國,所以把房子租給了他們。等公交車的時候,許落葵神秘兮兮地把頭湊在我耳邊說:「你不知道吧,回家之後,許易陽還經常提到你呢,說你好像不太喜歡說話。」我被許落葵的這番話嚇了一跳,可還是表現得很鎮定:「是嗎?我沒有發現我很少話哦。」「大人的想法跟我們是不一樣的,別去管那麼多了。」許落葵輕輕說。我對著她笑了笑表示贊同。公交車從遠處緩緩開來,我和許落葵擠上了擁擠的公交車。等見到很多藏青色的建築的時候,許落葵的家就到了。爬上七樓之後,許落葵摁響了門鈴,在響了三聲之後,門開啟了。「就你們倆嗎?不是說有三個人嗎?」許易陽圍著圍裙。「林樂銘有事不能來。」許落葵邊說邊把我領到屋裡。許易陽「哦」了一聲之後,便轉身進了廚房,許落葵跑去冰箱拿了西瓜汁。我來到廚房門口,許易陽正在剖一條魚。「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對於一個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來說,做飯的能力那是必須具備的。「不用不用,這麼一頓飯還是難不倒我的。」許易陽頭也不回地說。他的聲音還是沒有變,像幾個月前初見到的時候一樣,如果只看背影,你准以為他是一個剛畢業的大男孩。
飯菜很豐盛,想不到許易陽有這麼精湛的廚藝。那頓晚餐吃得異常愉快。
晚上,許易陽開車送我回家。許落葵由於剛轉來,要趕前段時間的筆記,所以只能乖乖地呆在家裡加班了。
我坐在許易陽寬敞的尼桑車裡,之前被撞過的痕跡已經沒有了。他放著貝多芬的鋼琴曲,當琴聲流瀉出來,充盈在整個車廂的時候,我竟然有一種錯覺,自己是坐在維也納的大廳裡,聽著一場精彩絕倫的音樂會。
「春曉,以後就拜託你多多照顧落葵了。」他一邊開著車一邊時不時地回頭跟我說話。「好的,沒問題啦。」我把頭放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看著許易陽的側臉。在光線昏暗的車裡,不時有對面過來的車燈打進車內,掃過他臉上的那一剎那,會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和高挺的鼻子。突然就想起了在醫院裡,他剛剛醒過來的那會兒,我一個勁地玩自問自答的遊戲。那個時候,自己還真是挺傻的。這樣想起來的時候,我發覺臉竟然有些微微的發燙。突然,有一個我想都不敢想的念頭滑過腦海。我竟然想要親吻他的臉?天啊……我是瘋了嗎?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可是我好朋友的爸爸呢!車停在我家樓下,我趕緊停止了胡思亂想,迅速地開啟車門,然後跳下去。連道別時都是背對著許易陽的,然後一路跑進了大樓。「路上小心點。」許易陽的聲音瞬間就灌滿了我的耳膜,覆蓋了我的大腦。
04
關於那天晚上萌生的那個念頭,我誰也沒有告訴,只能讓它在我的心底深深地埋藏。畢竟,許易陽是許落葵的爸爸,如果被人知道我對許易陽產生了那樣的想法,我一定會受人指責的。
我和許落葵還是像往常一樣打打鬧鬧,我也並沒有因此而和她產生任何隔閡。反倒是許落葵,她總是在沒事的時候叫我去她家玩,她說:「春曉,你知道的,許易陽經常不在家,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
事實的確如此,在接下來的幾次去她家,真的沒有見到許易陽。他不是在單位加班就是有客戶要接待,我和許落葵在她家顯得很自由,看看電影,或者一起玩遊戲。那種小霸王遊戲機裡的遊戲,瘋狂瑪麗和坦克超人一度是我們最喜歡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