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海是深邃而神秘的。陽光輕輕地灑下來,不遠處有低空盤旋的海鷗,沙灘上零散地躺著一些形狀怪異的貝殼。我脫掉鞋子把腳踏進了水裡。海水透著清涼,帶著鹹腥味將我的小腿包裹,彎腰拾起一枚像耳朵一樣的貝殼,把它放到耳朵邊上。
像是瀰漫萬古洪荒的迴音,又好像什麼都沒有。青空,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我對著貝殼輕聲低訴,可是沒有答案,晴朗青空下,唯有海浪拍打暗礁的回聲,彷彿有人在海的那一邊輕輕地哭泣。
01
七月的洛城被陽光熱烈地籠罩著,任何一處角落彷彿都冒著夏日裡最炎熱的暑氣。艾德醫院外那條筆直的馬路兩旁種著的香樟樹,今夏長得異常繁盛。在香樟樹幹周圍的地上,經常有躲著太陽呼呼大睡的流浪貓,它們恣意地橫躺在人行道上,從來不怕來來往往的生人。那時我剛剛結束了中考。無聊的暑假,除了在家看動漫或者玩玩小遊戲之外,偶爾我會去艾德醫院給媽媽送午飯。見到許易陽和許落葵父女是在黃昏,天邊彷彿被火燒著一般。在醫院的大門口,救護車從遠處匆匆開回來,車門開啟的那一瞬,我看到躺在擔架上滿頭是血的許易陽,緊接著從車上又跳下來一個女生。她就是許落葵。我站在救護車面前,醫生讓我閃到一邊,而許落葵在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竟然笑著對我說:「你現在的樣子很像一隻長頸鹿欸!」我頓時縮了縮脖子,臉上擠出一個尷尬的笑來。許落葵說完之後就跟著醫生一起小跑進面前那棟小樓——急救室。而剛才她的話還回響在我耳邊,如這漫天的熱氣揮之不去。半分鐘後,鬼使神差地,我竟跟著她的背影也進了急診室那棟樓。我趴在急診室的玻璃門上,把眼睛貼近。隔著灰濛濛的玻璃,我看到了許落葵,此時的她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許是踮著腳太過用力,一下沒站穩,我竟然一下倒向了半掩著的玻璃門,門嘎吱被我撞開,我特別丟人地跌在了地上。然後,對上了許落葵的目光。此刻的我像是一個失態的馬戲團小丑,尷尬到竟然不知道要爬起來。「喂,你怎麼在這裡?」許落葵把頭抬起來,顯然有點吃驚。「我,我來找我媽媽……」我怯懦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由於緊張,整張臉都在發燙。她撲哧一聲就笑了:「找媽媽?你媽媽也生病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快,一點也不像是剛從車禍現場而來。「不是,我媽媽是這裡的醫生。」我解釋著。「哦,我們剛出了點車禍,我爸昏過去了,我倒是沒事。」說完,她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她用手捋了捋我的劉海,「你的髮卡掉下來了。」
我不好意思地看著她,不知道該擺出一種怎樣的表情。「你叫什麼名字?」她把我拉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夏春曉。」「夏春曉。」她在嘴裡重複著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奇怪欸,又是夏又是春的。」「呵呵,我是春末夏初出生的,所以媽媽就給我起了這樣的名字。」「我叫許落葵,落葵知道嗎?它其實是一種植物的名字。」她自顧自地介紹起她來,儼然沒有半點生疏。
後來我才知道,許落葵是住在臨城的。趁著中考完的暑假,她和爸爸一起到洛城來遊玩,這裡有一個剛剛建好的大型遊樂場。可是,在駕車駛到距離洛城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卻撞到了高速路中間的隔離欄。黑色的尼桑嚴重受損,前面整塊都變了形。
「你知道嗎?被撞之後的車看上去像是一隻張著嘴巴表情扭曲的河馬。」許落葵的眼睛一閃一閃的。「你真的沒事?」我驚訝於在車禍之後她還能說出如此的話。「我真沒事。就是不知道許易陽怎麼樣,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吧。」「許易陽?」我疑惑地問。「我爸爸啦,平時我都這麼叫他的,他也習慣啦。」許落葵輕輕地笑了起來。「許叔叔應該沒事的。」我安慰著她。「不要叫許叔叔啦,聽上去真彆扭,你是我的朋友,你也就跟著我叫許易陽好了。」許落葵的嘴角咧開。「哦。」看著她笑起來,我只能點點頭。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成為了她的朋友。看得出來,眼前的許落葵是個開朗樂觀的女孩。這樣一個對自己的爸爸也直呼其名的女孩,到底心裡裝著一個怎樣的世界呢?我不禁好奇起來。
02
許易陽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轉到病房的時候,醫院外面的天已經慢慢黑下來了。
我跟媽媽請求說想在醫院陪許落葵。或許是因為從小就在醫院裡進進出出,以前也有過在醫院陪她值夜班的經歷,媽媽也知道我對醫院是很熟悉的,所以媽媽並未說過多的話,便點頭答應了我的請求。
來到許易陽的病房。他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他的頭上罩著氧氣罩,很多細細的管子從他的頭部蔓延出來,連線到各個儀器上。透過氧氣罩,可以看清楚他的臉,乾淨的寸頭,下巴上已經冒出來一些青色胡茬,微閉著眼睛。
許落葵坐在病床旁,用她的小手捏了捏許易陽的手,她嘴裡輕輕地嘀咕著:「許易陽你快點醒過來吧,我們還要去遊樂場玩呢。」我站在許落葵的旁邊,看著她把雙手交叉合在一起,然後閉上了眼睛,嘴裡默默地念著些什麼。這個時候,我也閉上了眼睛,祈禱著病床上的許易陽能夠儘快醒過來。
凌晨三點過後,醫院裡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夠清晰地聽到。剛剛看完重播的晚間新聞,我和許落葵都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哈欠。我向許落葵提議去外面的陽臺上站一下,吹吹冷風或許會清醒一點。
天邊掛著一輪滿月,星星鋪滿了天。許落葵拿了一個蘋果開始削了起來,她熟練地削好之後遞給了我:「春曉,你吃個蘋果吧,熬夜容易讓嗓子變啞。」我把蘋果接過來,用小刀分切一半又遞給了許落葵。她接過一半蘋果,咧開嘴巴說了聲謝謝。「春曉,你今年多大了啊?」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看著星空的許落葵突然轉過頭來。「暑假前剛過了十五歲的生日。」「那你比我大呢,我要到冬天才到十五歲。」許落葵眨巴著調皮的小眼睛,她的頭髮被凌晨的風吹起來,像一簇簇漂浮的海藻。
許易陽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我和許落葵趴在椅子上都睡著了,迷濛中我彷彿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掙扎著睜開眼睛,是媽媽在叫我。
媽媽給我披上一條毯子說:「小心彆著涼了,許落葵的爸爸已經醒過來了,不過還需要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先讓落葵睡一會兒,她醒來後你再告訴她吧。」說完後,媽媽就走出去查別的病房了。
我站起來,早晨的空氣裡透著一股清新的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活動活動由於長時間趴著所以有點僵硬的身子,整個人也精神了許多。站到許易陽病床旁,他的眼睛仍舊微閉著。從上往下看,不知道此刻的他是醒著還是睡著。我逆著光看著他,朝他眨了眨眼睛,輕輕地笑了笑。沒想到,他彷彿能看到我的表情一般,他的嘴角竟然也浮動起來。他是在笑吧?可是看上去好呆滯!像是那種被人控制的提線木偶。可是我低下頭仔細地看了會兒,他確實是睡著的,想起剛剛他嘴角奇妙地一動,我掩著嘴忍不住在心裡哈哈地笑了起來。我坐到他旁邊,在心裡學著許落葵的口氣,輕輕地問著:「許易陽,你舒服嗎?」「你覺得躺著能夠舒服嗎?」我又問:「許易陽,你喝水嗎?」「好啊,給我來瓶可樂吧。」「許易陽,那你想要坐起來嗎?」「不僅想坐,我還想站起來蹦躂一圈。」當然這些回答都是我一個人的想象。就在我玩著自問自答的遊戲時,許落葵醒過來了。她打著哈欠問我:「春曉,許易陽醒了吧?」「醒了。」我回頭對著許落葵會心一笑,想要給她一個輕鬆的心情。許落葵一下子就跳到了我的身旁,她用手擦了擦眼睛,在確定不是在做夢之後,她才喜滋滋地笑了:「我就說嘛,許易陽可是福大命大的好人,上帝會保佑你的。」
可是,就在她把話說完的那一瞬間,許易陽的臉上就突然出現了難受的表情,他眨巴著眼睛想要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許易陽,你又想開什麼玩笑?」許落葵瞪著兩隻大眼睛看著躺著的許易陽。可是,許易陽臉上的表情竟然持續在變化。就像是大雨將至的天空,顏色一點一點加深,許易陽的臉也變成了超級難看的灰白色。「許易陽,你別嚇我啊!」這下輪到許落葵著急了,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看著許易陽的臉色,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我知道了。原來是氧氣袋裡的氧氣用盡了,怪不得他會難受,擺一張臭臉給我們。我叫來護士阿姨給許易陽換了一袋新鮮的氧氣。只不過是虛驚一場。幾天之後,許易陽的病情已經逐步穩定了,但是怕有什麼後遺症,所以還需要留在醫院觀察幾天。
聽到媽媽這樣宣佈之後,我那一顆懸空的心才終於得以平復。是的,我很想和許落葵多玩一段時間。在和她的相處中,我發現她是一個開朗、樂觀,大大咧咧的女孩。相比較我的自卑、封閉的性格,彷彿她就是一面哈哈鏡,裡面呈現出來的是一個不一樣的夏春曉。原來,我也可以這樣大笑,可以挽著她的手唱歌,可以和她一起大聲地叫著許易陽的名字,彷彿他只是比我們年齡大的一個朋友。
在後來的時間裡,我們經常跑到住院部樓下的廣場上逗那些流浪貓。天氣不太熱的時候,我們也會手挽著手去逛街,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小商鋪裡,選一件可愛的小吊帶,或者淘一些亮閃閃的髮卡。我們最喜歡的就是去水族館,那裡有海獅、海象、海豚的表演。它們都憨態可掬,見到觀眾還會頻頻點頭以示友好呢。因為從來沒有見過大海,所以走在水族館的通道里,我們都會幻想著自己是在海底的深處,那些各種形狀怪異的魚也是我們的朋友。
在回來的路上,還可以去醫院附近的游泳館游泳,在暴曬了一天之後,帶著全身的滾燙,撲通一下跳進水裡,當冰涼的池水包裹全身的時候,別提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了。
03
許易陽的情況已經逐步穩定,沒什麼大礙了。再過幾天,他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就在這短短的一個多月裡,我和許落葵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她總是喜歡拍著我的肩膀,一副女俠客的樣子說:「欸,夏春曉,我們真是相見恨晚啊。」
我就一邊附和著她一邊在心裡開出一朵花來。
而許易陽也在後來的時間裡成為了我們的大朋友。身為藝術家的他看上去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就連藍條紋的病號服,也能穿出不一樣的味道。他會吹很好聽的口琴,他還會用撲克變魔術。
是在醫院樓下的涼亭裡,我和許落葵,還有許易陽坐在裡面納涼,不知怎麼地提到了魔術。於是,孩子氣的許易陽便神秘地起身跑進了住院大樓,三分鐘後,他氣喘吁吁地站到我們面前,從口袋裡竟然掏出了一副撲克。
果然是讓人心生歡喜的許易陽。
他在我面前攤開撲克,然後說:「春曉,你自己選一張撲克的點數記住吧。」
我掃視了一圈眼前的撲克,記住了紅桃k。
而就在幾十秒後,他竟然從幾十張撲克裡抽出了紅桃k。
天啊,這也太神奇了吧,我在心裡驚呼道。我難以置信地望著許易陽,兩隻眼珠子都快滾出來了。我嚷嚷著要他告訴我怎麼知道我想的。
許易陽只是得意地笑著:「告訴你,那可就不是魔術了。」
後來,許落葵告訴我,其實這個魔術根本沒有什麼技巧可言,也不是所謂的讀心術。只不過是按部就班地發牌、洗牌,掌握了規律,然後就可以找出那張撲克。
雖然許落葵說得這麼無所謂,可是每次看到許易陽用這種小花招騙了一個又一個人的時候,許落葵的臉上還是會洋溢著一股自豪和幸福的神情。因為那些小朋友都會羨慕地對著她說:「許落葵,你爸爸好厲害啊!」而每當我在聽到他們誇讚許落葵有一個了不起的爸爸的時候,我的心裡就會生起一絲隱約的疼痛。
疼痛隨著心臟向四周慢慢蔓延,它來自那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詞語,爸爸。是的,在我的記憶中,從來都沒有見到過爸爸的身影。拋開我有記憶之前不算,因為那時候即使我見過,現在什麼也想不起了啊。從我懂事之後起,就很少在媽媽的口中聽到有關爸爸的任何訊息。只是在我小時候逼著她要去找爸爸的時候,她才帶著遲疑且憤怒的語氣說:「春曉,你爸爸不是個好人,他狼心狗肺,死了都和我們沒有關係。」
那一刻,媽媽的情緒異常失控,像是夏天裡突變的天氣,電閃雷鳴。我不知道,媽媽是受到過多麼大的傷害,才會連曾經愛過的人的生死毫不在意?
雖然還小,但看到媽媽如此的狀態,我不敢再問下去,只是抱住媽媽,緊緊地抱住她,什麼也不說。後來,慢慢長大,我逐漸懂得了必須將那種對於父愛的渴望一再埋進心底。
每一次,在課堂上老師讓我們起來發言「我有一個怎樣的爸爸」;每一次看到有同學的爸爸開著車接走他們;每一次在路過遊樂場時看到那裡面一對對帶著笑容的父子……我都會把自己掩藏起來,像一個透明人,不露出喜怒哀樂。僅僅是站在和我不相關的環境裡默默地注視著他們。
因為一旦有人和我提起自己的爸爸,我就覺得他們是在故意揭我的傷疤。我能夠忍受他們說我長得不好看,沒有錢,或者是成績不好,但是我都不能容忍他們一臉的假同情和冷漠的關心。
不知道是不是人越長大,就會越孤單。在後來的成長中,我發現自己習慣了一個人,只有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才能夠自得其樂。
在高中之前,我幾乎沒有朋友,除了那個讓我很頭疼的林樂銘。他像一道印記一樣橫亙在我成長的青春裡,讓我慢慢變得堅強和勇敢。
中考之後,他跟著他爸媽去旅遊了。再過幾天,就會回到洛城。不知道這次回來,他又會給我帶什麼禮物。反正以前他每次出去玩,總是會給我帶點禮物回來的。
許易陽出院那天,他特意叫上我和我媽一起去吃自助餐。
是在一家很高檔的自助餐廳,在各種誘人的食物面前,我和許落葵拿著盤子到處跑,琵琶蝦、三文魚、青瓜壽司、黑森林蛋糕、冰激凌……一樣都不想放過。
我發現許落葵跟我的口味差不多,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臭味相投」嗎?
相對於我們來說,兩個大人顯得要無趣許多。除了拿一些比較常規的主食之外,他們就是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的沙發上聊天。有時候跑過去給他們送水果或飲料的時候,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無外乎最近身體怎樣啊,工作怎樣啊等等這些在我和許落葵眼裡無聊到想死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