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荸薺炒肉片，芫荽蛋花湯，水煮花生。這些喜艾得心應手的家常菜餚。
佰草就在一旁靜靜看。覺得她做菜的模樣很好看，很嫵媚。竟是心酸，黯然轉身。飯菜擺滿一桌，喜艾丈夫打電話說他和兒子在叔叔家，中午不回來了。喜艾在電話裡吩咐中午別喝酒，早點送兒子去上課之類的話，臉上一直有恬靜暖然的笑。從來沒發現喜艾這樣美。吃飯時喜艾一直笑眯眯抱怨丈夫這些那些，說他怎麼黏糊怎麼老實怎麼傻瓜，說著說著自己咯咯笑了，雙頰酡紅，彷彿醉酒。佰草心覺恍惚，直到現在她依舊在騙自己，騙自己家程沒有離開，家程隨時都會回來，吃她做的菜，對她笑。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她的遭遇她的孤獨，她只是在等，一直在等。
喜艾一個勁兒搛菜給佰草，哎呀，你要多吃，你太瘦了。你身體一直那麼糟糕，你不吃怎麼行呢？不吃怎麼懷小囡？哎呀……你都和沈家程結婚那麼久了，怎麼也沒動靜呢？
佰草一陣愴然，極力掩飾，默默微笑，埋頭用力吃。卻突然反胃，忍不住衝到水池前乾嘔。掙扎少時，她心突然別的一跳，而喜艾早已面露喜色，哎呀阿妹，有了好事也不告訴我一聲？瞞得這麼緊。
或許不是……我也是才想到這點。
喜艾眉開眼笑，摟緊佰草，肯定是！我就見你臉色怪怪的，和我當初懷孩子時一樣呀。好了，快給你們學校請假，在青綿鎮好好住一陣。這裡吃的東西多呀，又幹淨又有營養，比城裡要好！呶，新鮮竹筍，萵筍，毛豆，生菜，花生，菱角，雞頭米……好多好多好吃的！你一定歡喜吃的呀。我一天殺個小母雞給你補！
佰草勉強微笑。喜艾說，我曉得你捨不得家程！這樣，叫他也來住些辰光嘛，你懷了孩子，他也該好好陪你呀！
佰草面色蒼白，有眼淚猝然滾落。
喜艾，家程已經離開。他推掉一切事務，把所有資產留下，抽身離開。他要去找初染。他說他一定要找到初染。
這個理性且節制的男人，大學畢業後即開創自己的事業，因著他的才華與能力，他很快在外企找到工作，並且在極短時間內創下業績，升為部門經理，又升為該公司在上海地區的總代理。母親寫信說，家程，你果然沒叫我失望。希望你能在繁華場中保持自己安靜穩定的內心。還有，希望你早日成家。這樣，可以更安心地投入工作，並且生活也有人照顧。
那時候佰草已是在讀研究生。她本科讀的是法律專業，考研時毅然報了中文。父母也無從阻攔。性格里深藏的倔犟彷彿暗流，悄然洶湧。
父母原希望佰草可以早些找工作，做律師，或者進入政府部門。而佰草卻決定，留在高校做教師。她渴望安穩平定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想為家程創造一份安定。她要嫁給他，她那麼愛他。
那是一座古老優美的大學，能來到這裡的學生都是全國各地的優秀生。他們自信，並且眉眼之間有著無法掩藏的驕傲。佰草讀法律，家程讀工商管理。他們不在同一學院，並不能經常見面。但佰草總歸是滿足了，畢竟這偌大的學校裡，沒有初染，只是他們兩人。她可以用一種優容平靜的姿態面對初染，不似從前那般傷感無望。她相信，四年的時間，可以改變許多東西。
她與人群適當保持著距離，依舊用功學習，並適當參加一些社團活動。因為在從前工作中積累了許多經驗，她很快脫穎而出。而她依舊是安靜的內斂的，笑起來會微微低頭，無限害羞的模樣。
有很多男生迷戀她疼惜她，心甘情願照顧她包容她。她依舊淡然微笑，從不會出現在熱鬧的人群中央。許多時候，她在圖書館閱讀，學習，或者在教室默默看書，在樹林裡背英語，在池塘邊看雜誌。她是安靜的。
學校有古箏社，她報了名。她學箏時間並不久，卻極有悟性。很快成為社團的骨幹。
她會適當選擇一些活動參加。她很安靜很認真地表演，她心裡知道，於某一處，家程一定在默默注視她。她很滿足。
每一週，她都會到書城買書。文學，戲曲概論，歷史，藝術，法律。她買下大量書籍。你有時會看到一個瘦削的長髮女子，抱著滿懷書，小心穿過人群。有風過時，她微微眯起眼，抬起手擋住臉，弱不禁風的模樣。
她亦開始寫作，主要是為了掙取稿費。她選擇稿酬甚豐的雜誌報刊，慢慢熬到寫專欄的地步。她用真名寫作，寫書評，影評，碟評，美食，情感。千字三百，甚至千字千元。她的生活很有規律，不會有太大花銷。所以她過得很滋潤，很好。學校有募捐，她還會捐一筆不小的數目。校報會有人來採訪她，她頷首低眉，微笑拒絕。
她會在圖書館遇見他。很多時候只是沉默著微笑，她會拿書坐到他對面，他旁邊。他們不說話，各自看書各自用功。黃昏時分，他們一起離開。有時候也會一起去食堂吃飯。他喜歡糖醋鯽魚和糯米排骨，還有什錦炒飯。她喜歡蔬菜，排骨藕湯。開始是各自吃各自的。時間一長，他們把打來的菜放在一起，像一家人的感覺。她會給他紙巾，淡淡的香草味道。食堂裡有電視。遇見球賽，他會停下來看。她也會默默陪伴。他看球很冷靜，有時候適當評論幾句。她對球類運動一竅不通。於是想象初染在他身邊，與他一起討論球賽的眉飛色舞。她不動聲色，花兩個星期惡補足球籃球知識，記了許多球星的檔案，並看了很多球評。漸漸亦摸出門路，不至於看球賽時無動於衷，也會冒出幾句精闢論述。這時他就會微笑著看她，彷彿是默許。
因著他的優秀與俊朗，學校有許多女生傾慕不已。她們製造各種與他邂逅的可能，請他看電影，請他吃飯，之類之類。他只是冷靜拒絕，從不答應。即使是工作需要，他也僅僅是客氣地敷衍。這讓佰草想起高中時，只有初染一人才能見到他清澈美好的笑容。於是內心酸楚，有綿綿恨意滿心瀰漫。而終該滿足，因為她漸漸成為他的緋聞女主角。即使兩人都不承認，但大家依舊在議論。她喜歡聽到這些輿論。即使是假象，亦是美好。
他們常常會談起初染。他總是用疼愛無比的語氣提及她，臉上會有平和溫暖的笑容。她安靜地聽，彷彿在聽別人說自家姐妹，也會有幸福安寧的笑容。有時候她還會笑眯眯問，以後你們結婚時，記得要請我做伴娘哦！
他會很認真地點頭，恩，染染也說過要請你做伴娘呢。
她一直都在微笑，而心疼得快要死過去。但不可以表露，必須忍耐。而除了忍耐，她又能做什麼。
大學裡不是沒有優秀出眾的男生，她亦會時常與他們遇見。有一些人會淡淡地喜歡她，然後漸漸愛上她。他們邀她吃飯，請她看電影，或者參加一些活動。她並不全部拒絕，心情好時還會打扮一下出門去。她開始學著畫淡妝，習慣了也覺得很好。她是那種學什麼都可以學得很好的女孩子。
漸漸的，有許多人知道，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有中藥清香的女生，脾氣很好，人也很出色。於是有很多工作壓下來。她並不拒絕，還一一微笑應承，努力做好。比如宣傳部的海報，古箏社的表演，文學社的刊物。她會很認真很仔細，就像當初高中時當語文科代表一樣。她並沒有太深的繪畫基礎，但為了出好海報，她專門到鄰近的美術學院去旁聽。先學素描，再學水彩與水粉。後來學國畫。她很忙，但她懂得不動聲色。後來，學校有現場書畫比賽，她去了。現場畫了一幅工筆淡彩，簡直驚豔。比賽時是初夏黃昏，在學校藝術館外的空地上，不少旁觀者都記住了佰草。這個女生剛剛洗過頭，溼漉漉的長髮從耳邊直直披下。主辦方沒有為選手準備桌子凳子。當別人滿腹牢騷使勁抱怨時，這個女生早默默鋪開熟宣，跪在地上一筆筆細細勾勒。她不和任何人說話，只是安靜地畫。畫上是一個執簫的古典女子，眉目淡定憂傷。旁觀者有人驚歎，她也只是偶爾抬頭，禮貌溫和地微笑。
為了很多瑣事，她常常熬夜。甚至一連數日通宵工作。於是失眠之症愈發嚴重。白天上課不能睡覺，她就強迫自己喝極濃極苦的咖啡，就像灌藥那樣。有時候迷茫，究竟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他看到她的好，她的善良，她的沉默，她的溫和，她的優秀。
那些日子，她愈發瘦了，臉出奇蒼白。忙完新一期社刊，她終於可以稍稍喘息。天色黑下來。一個人去飯館。點的全是素菜，要了一大碗湯。很久沒吃到湯了。腸胃單薄清冷。想起在家的時候，奶奶總會做很多溫暖細緻的飯菜。菊花魚頭，什錦飯，玉蘭鴨子。媽媽喜歡煲湯。蝦仁、蟹脯、蓮子、枸杞、珍珠肉丸、嫩蘑菇、小白菜、豌豆、香腸、嫩豆腐……就這樣熱熱鬧鬧地燉了一鍋，澆雞湯。很鮮，她喜歡用這樣的湯來泡飯。奶奶燒的紅燒魚亦好。我喜歡那種濃油赤醬的感覺，魚嘴微張，魚身整齊，魚眼鑲嵌了一朵蘿蔔花，邊上是青椒片兒。魚肉鮮嫩，魚湯泡飯很好吃。一個人吃完了，慢慢走出來。燈火絢爛的街道，鮮活熱鬧的校園。竹林裡，花園邊，隨處可見親密相擁或者手拉手肩並肩的情侶。女孩子換著乾淨美好的衣裳。許多已穿上裙子。長髮披垂，年輕且充滿活力。她一步一步幾乎走得踉蹌，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雲端。不真實，並且恍惚。初夏的季節，校園裡開滿大朵梔子。濃郁的香氣叫佰草心裡湧起無限哀傷。她在樹林深處停住腳，眼淚緩緩落下來。最終是無法壓抑的哭泣。
有時候，佰草會收到來自芭蕉的信。初染說，芭蕉非常潮溼，經常下雨，夜半時分，站在陽臺上，可以聽見遠處山裡的風聲與鳥鳴。天地曠遠，內心安寧。她沒有很好的朋友，但會和一些朋友出去喝酒吃燒烤，直到很晚。芭蕉的燒烤攤子很多，露天擺放，大片大片，非常便宜。花很少的錢便能吃得很飽。
她的字寫得很用力，彷彿為了讓佰草感覺到她的生活她的氣息，她就在佰草身邊。
她說，芭蕉的水果非常便宜。她的學校就在連綿山岱間。宿舍樓下是大片峽谷。峽谷裡植物蔥鬱，有小小的村落。秋天的時候，她與同伴到峽谷裡燒烤。有溪水流過身邊，成熟的芭蕉果實被層層外皮包裹，很有意思。深秋時，滿山都是熟透的橘子柑子和橙子。她一個人跑到峽谷裡摘下成熟的果實來吃。若被農人遇見，便給他們一些錢。他們很憨厚，並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