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住在古老破舊的土房子裡,用土灶生火煮飯,場院裡堆放糧食與蔬菜。屋子裡昏暗無比,沒有通電。晚上點煤油燈或者蠟燭。很早就睡覺。下雨天,屋子會漏雨。接雨水的銅盆被雨洗得光亮。他們的生活窮困窘迫,但他們並不願意離開峽谷,因為已經習慣了這一種生活狀態。
她說佰草,那是我從來沒有了解過的生活狀態。我試圖接近,接近某種生活的本質。在這樣的過程裡,我愈發覺出我的淺薄與單純。佰草,有時候我想,如果你也陪我在芭蕉,那該多好。我一定會很幸福。
她說佰草,若是天氣尚好,我會徒步在峽谷裡行走。一直走半天,就會看到長江。上游的江水要安靜清澈許多,江邊也有小小的村莊。小碼頭停泊著三三兩兩船隻。沙灘上有烤魚的痕跡。我想,如果我坐上這樣的小船,江水會把我帶到下游,來見你和家程嗎?
佰草,我很想你。當我閉上眼,就可以感覺你在我身側。多麼想抱抱你。你要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我們都要好好的。
她更頻繁地寫信給家程。信裡說,家程,你要對佰草好一些。她是我的好姐妹。你對她好,便是對我好。我在芭蕉很好,飲食住宿都習慣。生活也有人照顧,比從前用功不少,知道去自習教室學習。你要放心。爸爸每月都會打錢給我。生活費非常充足。我也學會節省,因為擔心哪一日爸爸厭倦我,不再管我。佰草是個不喜歡展現內心的人,其實她並不快樂,你一定要多關心她。她也很孤獨。她總是喜歡勉強自己做許多並不情願做的事。她身體也很不好,她很辛苦。
家程,也許有一日,你會選擇和佰草過一生。這樣很好,這是我希望的。因為她是個很好的女子,她也會成為很好的妻子。家程,雖然我那麼喜歡你。家程,我依舊在寫作。寫作把我帶入另一個世界,我很痛苦,你知道嗎,我很痛苦。
傻囡囡。家程無限愛憐。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裡的位置。你要記得好好照顧自己。我不在你身邊,你也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芭蕉治安並不好,你晚上千萬不要一個人出門去。我很擔心你,你一定要等我來芭蕉接你回來。我一定會接你回來。你的文字充滿善良與性靈,我會把你的文字刻在心上,那是我找尋方向的路標。囡囡,你閉上眼,能不能感覺到我的懷抱。
家程,我能感覺到。家程,你就在我的身邊。真好。
其實初染在芭蕉過得並不好。她拒絕與人交往,總是孤獨來去。頻繁逃課,徹夜看碟,寫作或者閱讀。但依舊有很多男生注意到她,站在宿舍樓下大喊她的名字。天黑以後在她下自習回來的路上點起蠟燭等她。請她吃飯。請她看電影。她同宿舍一名女生苦苦追求的男生竟也在苦苦追求她。男人緣重了,女人緣自然很輕很輕。女生們不喜歡她,把她隔離開,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羞辱她。她並不在乎,依舊眼神明澈,笑靨如花。
她不會看上除了家程以外的任何一個男生。他們不懂她,她也不想讓他們懂她。
不過她會跟他們開一些玩笑。她會選擇一個追她很久的男生,突然同意跟他去吃飯,讓他欣喜若狂,讓他受寵若驚。她會點很多好吃的,然後全神貫注品嚐那些美食,並不看他一眼。他在一邊小心翼翼搭訕,她半天都沒有反應。偶爾會抬頭,睜著無辜的大眼睛,你剛剛在說什麼?不好意思我沒聽見。男生嚥下話頭,硬著頭皮煎熬,把那句表白在心裡醞釀千百遍。
或者找一個男生出去通宵看球。她會和男生對乾啤酒,大聲談笑。凌晨時分在男生驚奇恐慌的眼神里身形矯捷地翻回女生宿舍,消失不見。
時間一長,那些追求者自然冷下心來。但也有一兩個,真正心疼這個來自遠方的獨特女孩。他們會默默關懷她,一直不離開她,在她需要的時候準時出現。她跟他們保持來往,但並不交付感情。
有時候一個人坐在七樓樓頂上順著江水流下的方向想象佰草與家程的生活,頭枕著臂彎,碎碎的星星灑滿天空。眼淚會不期而至。
遠遠望過去,峽谷裡只有零星燈火。初染決定花時間去了解那些村莊,以及那些村人的生活。
僅僅是因為一日路過一個講座,無意間聽到一位從廣西支教回來的研究生說,如果你不親自走進,你不知道世界上會有那麼貧窮的地方。如果你不親眼所見,你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多的悲苦。大學生總是在象牙塔裡構想美好的未來美好的生活,風花雪月,傷春悲秋。卻不知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窮困貧瘠,世界上有那麼多陰暗的角落。
初染內心一顫。是自己曾經太幼稚了嗎。她的確不曾瞭解那樣的生活,粗礪,黯淡,艱苦,絕望,殘酷。真正的大悲大慟是暗湧的深海。大海的力量會把人眼裡的龐然大物變小。個人傷痛即使再巨大,一旦駛進芸芸眾生的海域,將還原它的分量,讓一切形式的無病呻吟相形見微。
她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那座城市的觥籌交錯絲竹繞耳,突然覺得一切繁華都是虛空。真正內蘊的人生,不會喧囂不會熱鬧,宛如巍峨群山之間靜靜流淌的河水。不事張揚,也許一生都靜默山中,卻流淌不止。她翻看從前寫下的文字,或是細膩或是乖張或是或是蒼白或是詭異。於是發現自己的笨拙與幼稚。她需要一種全新的情感噴薄,她亦應該觸及真正的生活。她坐在黑夜裡,用力抓扯長髮,只為自己的淺陋與單薄。
從圖書館借回許多書,夜夜斷電後,坐在寂寞陽臺上認真閱讀,或者抄寫。她需要安靜。耐心抄寫可以磨人性情,她要磨去內心的浮躁與衝動。
有時候邂逅錦繡篇章,與作者或是文中人產生強烈共鳴,壓抑不住亢奮,捧起書本輕聲朗讀。那種彼此心意相通的感動。半夜時極容易餓,於是清水果腹,只覺內心清淨。實在難耐,索性上床去。若覺睏倦,便以冷水潔面。鏡中女子眉黑如濯,眼神清澈。
文學給予她虛無而熱切的力量,她找不到出口,而文字就是光與明。她強大的寂寞內心在異鄉安寧的黑夜無限膨脹。她需要一種獨特的表達與傾訴。她已忘記最初的寫作動機。也許只是單純的驚鴻一瞥,卻為她的一生造成修改。她在尋找一種真實的生活狀態,企圖發現生活的真正意義。她的心事如若夏季瘋狂而有序生長的藤蔓,於無人知曉之際洶湧蓬勃。她已將文學視為宿命與寄託。這是危險而綺麗的誘惑與選擇。這意味著你將更加敏銳地感知人間的無盡痛苦,洞悉那些苦難的根源,卻要承受無能為力的傷懷與絕望。懂得越多,有時候越不幸福。
週五,若天不下雨,她通常會徒步進入峽谷。通往峽谷的路很窄很陡,被深草覆蓋。高大繁盛的樹木遮住日光,你必須在糾纏的藤蔓與錯綜的枝幹間小心弓身前行。稍有不慎則很可能滑入水潭或跌下山溝。就這樣走過一段最崎嶇的山路,大片果園出現於眼前。楊梅,枇杷,桃子,柑橘,橙子……淺淺水流被細竹管引入果園,果樹健康茁壯。繞過果園,是大片芭蕉。而後是一座竹片搭成的簡易橋,輕靈河水自橋下歡快流過。坐在橋上,雙腿可浸在清涼泉水裡。有透明魚蝦溜過你的腳背,它們一點也不怕人。
初染隨身帶著速寫本,隨時準備記下靈光一閃的隻言片語或者勾勒這峽谷的風景。她並沒有學過繪畫,線條顯得凌亂且瑣碎。但依舊是美的。
峽谷裡有梯田,農作物長勢並不甚好。秋天,瘦弱的玉米頂著稀疏的穗子與風中瑟縮。田野邊灑落著家家戶戶。煙火燻人,炊煙瀰漫。天色已暗。手機在峽谷裡收不到任何訊號。如此甚好,免去許多煩惱。有時她會選擇一家借住一晚。她給他們錢,他們並不要,還笑著請她吃新鮮水果。房屋多是低矮破舊,屋頂覆蓋著被煙火蒸得黢黑的竹篾席子。他們吃的不是白米飯,而是攙了粗玉米麵的飯,聞起很香,吃起來簡直難以下嚥。夜裡多與女主人同眠。女主人勞累一天,剛一觸到床就響起鼾聲。被子單薄潮溼。峽谷裡難得見太陽,常年水氣氤氳。初染儘量平靜,伏在床頭,借竹蔑席外滲入的微光記錄一日見聞與行程。
居住在這裡的村民大多赤貧,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積蓄。有的人一輩子也不離開村莊。有的人離開了,就再也不回來。
那一日深夜,初染依舊住在農人家。突然見窗外亮起火把,腳步嘈雜,中間痛苦呻吟與高聲叫喚。是一個年輕女人即將臨盆。初染寄宿的人家也點起油燈,披衣出門去。這家男人納悶,不是還要過些日子嗎?這家女人一臉嚴肅,別囉嗦!
於是全村人都去看那分娩在即的年輕女人。女人躺在破舊木床上,雙腿分叉,下體暴露。牙齒緊緊咬著一段木頭,雙手捏緊床沿,指甲嵌入木頭。每一次掙扎都伴隨每一聲尖利呻吟。漸漸,口中木頭滑脫,呻吟轉為哀號與詛咒。詛咒男人,詛咒孩子,詛咒天與地。有經驗的老婦又撬開她的嘴,讓她咬緊木頭。一盆盆熱水從外間傳入,屋子外面有跳舞祈福的,銅鈴鐺紛紛作響。女人的呻吟愈加瘋狂,初染在旁邊看得驚心動魄,不僅為女人誕育所承受的苦難,更為這個村莊的閉塞與落後。
有鮮血湧出女人的下體。床單全部浸透。老婦將屋裡擁擠的人統統轟走。鈴鐺與祈福的聲音更加高大,整個村莊被火把照得透亮。
小孩子們穿梭於人群之中,滿臉過節的愉悅。男人們坐在場院裡抽旱菸,一面搖頭揣測屋中的產婦有沒有兇險。女人們則一臉複雜神情。已生過孩子的一臉驚魂甫定,未生過孩子的一臉恐怖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