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梓嘉依然保持著方才的姿勢,聽到她的聲音,嘴角淺淺往上一勾,笑著說:「嗯,你先走。」
施喜念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終定格在他的手臂上。
霎時間,狐疑盡數消退,眼裡歉意滿滿。
猶豫了一秒,她嘆氣往前跨了一步,一邊抬起雙手落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按摩著,一邊故作不爽地碎碎念:「不僅害我坐過了站,自己手腳還被枕得發麻,你這麼精明的人,怎麼也會犯糊塗?」
郭梓嘉莞爾凝視著她,未有半句反駁。
有時候,話很多的施喜念和話很多的施歡苑真的挺像的,只是在從前的記憶中,只有他給施歡苑按摩的畫面,施歡苑說:「你得有一技傍身,哪怕我不要你了,你也有資本找下一個美少女。當然啦,你要是膽敢想著找下一家,我會讓你的下一家再也找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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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月色下,清風似飲醉了酒,晃晃悠悠地從身後旋舞著過來,冷不丁撞上了路邊的榕樹,嬉鬧聲霎時盈滿了整條街道。
「給。」
微風中,郭梓嘉的聲音輕輕飄來。緊接著,施喜念聞到了烤肉串的味道。
她剛立定,一低頭,一串烤肉串映入了眸中。
施喜念嚥了咽口水,她確實有些餓了,只是腦子裡第一時間卻是思疑:他什麼時候走開去買了烤肉串的?
從公交車站走到這條不知名的馬路上,足足花了一個鐘頭,她沉浸在沉默裡,郭梓嘉始終默默緊隨其後。
明明只需十五分鐘,就能等到下一班從總站出發的公交車,她偏要一意孤行,徒步走在盛夏的夜裡。郭梓嘉不知道,她只是想借著夜風清醒清醒,因為在給他按摩手臂時,兩人四目相對的剎那,她恍惚覺得自己就是施歡苑。
她不喜歡這種錯覺,或許,確切地說,她有些恐懼。
她怕身體裡真的住了兩個靈魂,她怕自己會敗下陣來,變成施歡苑,就好似陸景常不在了,施喜念也要消失。
見她遲遲沒有接過肉串,郭梓嘉直接拉過她的手,把烤肉串塞到她手裡,說道:「微辣的,我知道你吃不得辣,但這附近只有這家燒烤店。」
剛緩過神來的施喜念又一怔,片時才擠出了兩個字:「謝謝。」
她低頭輕咬一口,齒間的肉塊香氣濃郁肉質鮮嫩,微辣中隱約藏著一絲蜂蜜的清甜。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施歡苑將肉塊吐掉的一幕——緊皺著的眉頭,伸出口來的舌頭,臉上的表情無一不是嫌棄,除此,勾勒在腦海中的想象裡還有施歡苑十分嫌棄的聲音在說:「辣不辣,甜不甜,這什麼烤肉串啊?」
想象逼真,施喜念忍不住失笑。
口味與性格,大概是同一張臉下,最大的偏差吧。
自小時候起,施喜唸的性格就像極了母親,溫婉柔軟;施歡苑則簡直是父親的翻版,唯一的區別是,父親年少時的豪邁叛逆生生被她演繹成刁蠻潑辣。相反,在吃東西的口味上,施喜念偏就隨了父親,喜好甜;施歡苑的口味反而隨了母親,無辣不歡。
只是,意外的是,郭梓嘉記得施歡苑嗜辣,竟也記得她喜甜。
胡思亂想落罷,她忽地偏頭問他:「你的烤肉串是什麼口味的?」
沒想到她會關心他的口味,郭梓嘉稍稍一愣,隨即將嘴裡的肉塊吞了下去,慢悠悠道:「和你的一樣。」
「哦。」施喜念習慣性地點了點頭,又問,「你吃得慣這個味道?」
她好奇又狐疑,微微側著臉抬起頭,一雙水靈的大眼睛自下往上看著他。
郭梓嘉笑笑,絲毫沒察覺到她的弦外之音,演示似的咬了一大口烤肉,含糊著聲音言簡意賅道:「挺好的。」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施喜念沒再說話,悶聲低頭,一口一口咬著烤肉串。郭梓嘉哪裡知道,在問起他的烤肉序列埠味之前,她恍惚記起一件往事——
初中時,姐妹倆曾在電話裡討論起一部偶像劇,施喜念問施歡苑:「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會喜歡上同一個男生?」
那時的施歡苑聽了她的問題,捧腹大笑起來,十分篤定地說:「才不會!我們只是長得像,喜歡的東西相差十萬八千里,就好像辣椒跟蜜糖,喜歡吃蜜糖的人無法體會辣椒的快感,喜歡吃辣椒的人無法接受蜜糖的甜膩。這個世界上也不可能存在一個人——他既無辣不歡,也嗜甜如命。所以,我們絕對不會喜歡上同一個男生,同樣地,喜歡你的男生也絕不會喜歡我這個小辣椒,喜歡我的也絕不可能會愛上你。」
就如施歡苑所說,她喜歡的,郭梓嘉也會鍾愛,因為愛屋及烏,所以,她討厭的,郭梓嘉也應該要厭惡。
可是,郭梓嘉不是。
相反,他好似就是施歡苑口中那個酷愛辣椒也能愛上蜜糖的「不可能」。
施喜念不由得皺了眉。她想,大概是如此,他才可以接受,除了相貌以外,身上再無任何一點與施歡苑相似的施喜唸吧。
胡思亂想的時候,郭梓嘉的體貼都被悄然抹去,施喜念咬下最後一塊烤肉,隱約在舌尖上漫步的清甜蜂蜜倏忽間也透著不懷好意,宛若要賄賂她心甘情願地成為替代品。
偶爾,她也會想起戴心姿,譬如這一時刻。
自從美術室大火之後,施喜念就再沒有見過戴心姿。在醫院裡,警察曾經過來給她錄口供,她支支吾吾,最終仍選擇隱瞞是戴心姿將她困在美術室的,那時候她只是不想毀掉戴心姿而已。想起那一日燒紅了眼睛的大火,施喜念是恨戴心姿的,可是,有時候,她也會無法自控地想,如果郭梓嘉看中的代替品是戴心姿,是不是就沒有後來這些悲歡離合了。
如果是戴心姿,陸景常就不會死,郭梓嘉大概也不必與她糾纏不清,她也不會與戴心姿反目為仇。
那該多好。
看不見低著頭的施喜念眉心的煩惱,郭梓嘉只看見,她把烤肉串全部吃光。
嘴角漫起寵溺的笑,他很快遞上一瓶礦泉水給她,指著不遠處榕樹下的花壇,說:「不如到那邊休息一會兒?」
「不了。」接過礦泉水的施喜念搖搖頭,一邊用力擰開瓶蓋,一邊問,「一共多少錢?」
「要算那麼清楚嗎?」郭梓嘉聞言,微揚的嘴角霎時耷拉下來。
「我不想欠你什麼。」施喜念仰著頭灌了好幾口礦泉水,隨後將擰緊的礦泉水瓶丟進包包,掏出錢包,等待著郭梓嘉的答案。
見狀,郭梓嘉嗤笑一聲:「行吧,那你先前在醫院裡的一切花銷是不是也該一併還了?」
他揶揄的語氣裡分明充斥著不悅,施喜念抿嘴,不做半句反駁,乖乖地開啟錢包。可僅有的兩三百塊根本不足夠墊還住院花銷,於是她凝眉斂息,抱歉說:「不好意思,我錢包裡的現金不夠,你給我賬號和數額,我直接轉賬給你吧。」
「就用你自己還吧,再說救命之恩也無法用金錢衡量。」郭梓嘉神情忽地凝重,一把將她拉到了懷裡,左手繞過她纖細的腰,將她緊緊扣住。
「叭——」
剎那間,身後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響起。
施喜念感覺到有一股冷風貼著她的後背疾馳而過,心霎時提到了半空中,一口涼氣也卡住在喉嚨裡。
她的耳朵就貼在郭梓嘉的左胸膛上,腦袋被他的右手按住。
好半晌過去,依稀聽到了郭梓嘉的心跳,心有餘悸的施喜念才恍惚回過神來。
心慌意亂的她推開郭梓嘉,羞怒之際,她像是短暫性失憶,忘了正是因為郭梓嘉將她拉進懷中,才避免了一場車禍意外,只知道這親密擁抱已經越過了她的戒備線,腦子裡也只餘下貨車駛過之前他那一句曖昧不明的「就用你自己還吧」。如此想來,這擁抱分明不像是救命,而是別有目的,於是她惱羞成怒,甩了他一個耳光,大吼:「你瘋了吧?!」
郭梓嘉吃了一記耳光,冷眸睥睨著她。
安靜的街道上,只餘下施喜念咬牙切齒的質問:「郭梓嘉,難道你不覺得,把我當成姐姐,對姐姐來說,就是一種背叛嗎?」
她歇斯底里的樣子,一點也不可愛,一點也不像施歡苑。
郭梓嘉心中有氣,凝眸逼近她,旋即抬手用力扣住她的下巴,惡狠狠地說:「如果我移情別戀的是另一張臉,那才是背叛。」
他說話時,氣息掃過她的鼻尖與唇瓣,施喜念感覺到了一股令人幾近窒息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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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鐘。
冷水透過頭頂上的花灑,溼了頭髮,冷了身子。
一寸一寸的冰冷,從頭頂開始一直往下,漸漸漫過右手,手腕上曾隱隱作痛的地方,如今只餘下淺淺的一圈牙印。郭梓嘉低眉垂目,目光落在淺淺的印子上時,忽地覺得上面的紅色無比刺目,宛若是記憶不動聲色地給那一圈齒痕描上了血色。
耳邊,「嘩嘩譁」的水聲還在繼續,郭梓嘉仰起頭,閉上眼。
那是三天前的午後,高燒未退的施喜念冒雨趴在草坪上,失魂落魄,偏偏一心要找到陸景常送給她的木盒子,默默陪伴的郭梓嘉終究看不下去,硬拽著她離開。兩個人拉扯之下跌倒在草坪上,施喜唸的小腿被小石子磕出一道血口子,他心急關心,她卻抓過他的手,狠狠地咬下這一口。
郭梓嘉深呼吸,依稀間,他似乎聞到了那一日囂張跋扈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像受到了魅惑,他再次低頭,閤眼的同時不自覺地抬起手,雙唇準確無誤地覆在了齒痕上。冷水潤過溫熱的唇瓣,碰撞出璀璨的煙火,將晦澀的記憶都明亮,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在陸景常面前強奪了施喜念初吻的一幕。
頃刻間,心絃在微顫。
從前只有恨意與妒忌的吻,居然有了一絲蜜果的甜。
過去他狠心咬破她唇時的血腥,如今如添了一勺蜂蜜,滲在滿浴室水汽裡,味道晦澀難明。
施喜念。
聽到心在悄悄地呢喃呼喚,郭梓嘉立刻眉頭深鎖。
心中有情愫在蠢蠢欲動,迷霧裡,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交叉著疊合著。
腦海中的暗黑漸漸被火光點燃,郭梓嘉想起了a大美術室的那場大火。在電話中聽見施喜念惶恐不安的求救之後,他立刻就趕到了現場。當時的他沒有想到,在自己呼喚著施喜唸的名字衝入火場的時候,陸景常就在圍觀的人群中。
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英雄,但,緊隨其後的陸景常卻先一步找到了施喜念。
烈火橫行無忌,差一點就要觸及他的衣衫,而他的目光始終緊鎖在陸景常與施喜念身上。
彼時,被陸景常擁在懷裡的施喜念正莞爾輕笑。
那一瞬,她嘴角的微笑特別刺目,彷彿有火叫囂著襲來,燒紅了他的眸子。
郭梓嘉知道,「妒忌」的猛獸在叫囂在放肆,他到底沒能抗衡,邁開了步子就想衝上去跟陸景常較量。他想,哪怕是將施喜念扯成了兩半,也至少還有一半屬於他,而不是像當下這樣只能旁觀。然而,腳踏往前方的時候,他一個不經意抬眼,就見到陸景常頭頂上的木樑正悄無聲息地落了下去。惶愕過後,他凝眸蹙眉,故意閉上了微微張開著的嘴巴,拉回了即將落地的腳。
他親眼看見,燃著火光的木樑砸中了陸景常。
後來的事,他沒由著記憶繼續。大抵是心虛,所以意識先發制人,切斷了腦海中的回憶。
隨後,他嘆一口氣,抬手扭了下開關,花灑的水聲頓時消下,空曠的浴室裡只餘下輕微的「滴答滴答」聲與粗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了施喜念。
隨即,隱隱約約地,數個鐘頭前施喜念咬牙切齒的聲音又徘徊在耳邊——
「郭梓嘉,難道你不覺得,把我當成姐姐,對姐姐來說,就是一種背叛嗎?」
郭梓嘉眉心一緊,嘴邊才滑出一句蓄滿慍怒的「笨蛋」,下一秒,反駁否認就全堵在了喉間,心裡有不可思議的念頭在甦醒,悄聲細語,說他看似生氣的惡言裡分明充斥著寵溺,說他看見烤肉攤上的辣椒醬時皺緊了的眉頭,分明就忘記了施歡苑的存在,說他已經不知不覺就……
不可能!
念想至此,郭梓嘉猛地用力將頭一甩,頭髮上的水珠向四周飛出,蒙上了白霧的鏡子落下了點點淚痕。
他想,他一定是瘋了。
不敢再胡想下去,他連連深呼吸,將情緒平復,也將腦袋清空。
等心跳不再惶悚不安,理智征服了煩惑,他抬起手,掌心貼在鏡子上,幽幽一抹之後,他看見自己一半的臉清晰地映在上面,另一半還隱在白霧裡。再抬眼,與自己對視時,那雙幽黑的眸子裡隱隱約約映著一張臉。
眉心緊蹙的郭梓嘉仰了仰下巴,手指撫著鏡子上眼睛的位置,神情匿著歉然。
下一秒,迷離的聲音不知不覺就沾上了浴室裡的霧氣——
「我是愛著歡苑的,我不可能,也絕對不會……」
「歡苑,我是愛著你的,你信我。」
「你信我的,對不對,我不會背叛你的,永遠不會。」
「施喜念只能變成你,她會是你,她就是你,我愛的只有你。」
「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