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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後一天,雁南城晴轉多雲。
午後三點,成團成團的白雲將天空覆蓋,天氣有些悶熱。施喜念從小旅館出來,左轉後沿著街口往前,走過斑馬線,在轉角的花店裡挑了兩束黃白相間的菊花,隨後路過十字路口,往斜對面的公交車站走去。
這個時間點,公交車站臺上只有寥寥的兩三個人。
施喜念隨意站在角落裡,時不時朝著車輛來時的方向張望。
等了好一會兒,公交車才從遠處的十字路口轉彎過來,緩緩靠近。等公交車到了站,她捧著花束上前,邁步上了車。整輛公交車空蕩蕩的,只有司機一人,她將公交車卡貼近讀卡器,「嘀」一聲後,人徑自走到公交車後門旁邊的位置上坐好。
就在公交車重新啟動時,一個人影從站牌後方的某個店裡出來,迅速攔了一輛計程車。
施喜念不知道,她雖然離開了a市,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計程車內那個人的視線範圍。
滿懷心事的她一路上表情凝重,空洞的眼神里縹緲著不知名的傷感,目光漫不經心地穿過玻璃車窗,落在一掠而過的風景裡。許久後,隱約聽到了司機的連聲呼喚,她才後知後覺地恍過神來。
公交車已經到了最後一站——城郊墓園站。
朝司機道了一聲「謝謝」,仍有些失魂的她抱著花束下車,腳下忽地一崴,差一點就從公交車上摔了下去。
司機見此一驚,連忙關心道:「姑娘,你沒事吧?」
她站穩回頭,尷尬地笑著,搖了搖頭。
等公交車離開,整條空曠的馬路上只餘下她一人,彷彿輕輕一聲長嘆落下都有了淺淺的迴音。施喜念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邁開步子,走到馬路對面,循著彷彿看不見盡頭的山路往上走。
落地的每一步,恍若都能勾起記憶中的某個畫面,猩紅的,又或是灰黑色的。
心有餘悸的她一遍一遍地深呼吸,一遍一遍地將腦子裡描繪出的畫面抹掉,生怕一不小心就此墜入回憶的深淵,萬劫不復。
彷徨不安的心在空中搖曳著,她強作鎮定,雙腳卻在微顫。
半晌後,一雙白色帆布鞋立定在了陸景常的媽媽馮雲嫣與陸景常的弟弟陸景豐的墓碑前。
低著頭的施喜念深吸一口氣,目光怯懦地在墓碑前打量著,墓碑前沒有瓜果貢品,沒有花束,也沒有凋零的花瓣。
失望從眸子裡悄然掠過,她微微凝眉,騰出一隻手,手指戰戰兢兢地往大理石上一抹,掌心朝上時,她看見指腹上沾上了一層不深不淺的灰塵。
陸景常沒有來過。
他當然不可能回得來。
她心知,本就不該妄自拽在懷中的念想,最終亦如註定,餘下整片整片荒涼且綿綿的悲傷。
強忍住眼眶裡的淚水,施喜念咬緊著牙關,壓抑內心的情緒。
一個惘然若失的深呼吸落罷,她身子一彎,蹲了下去,單膝跪在地上後,凝目蹙眉之際,她將花束放在了墓碑前。悶熱裡突然吹來了一陣陰風,她冷不丁打了個冷戰,抬眼時,馮雲嫣的遺照猝不及防地落入了眸中。
剎那間,黑白照片裡凝固著的笑容,偏在她眼中生了幾分詭譎陰森。
施喜念倒抽了一口冷氣,慌慌張張低頭道歉:「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出現,可是……」
話說了一半,一口氣哽在了喉間,不上不下,半張著的嘴巴再說不出一個字。
緩了好些時候,她才硬生生地將卡在喉嚨裡的那口氣嚥下,抬起手來,抹去滲出眼角的淚,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折了好幾下的白紙,然後小心謹慎地攤開。
那是一張建築設計圖,右下角清晰地印著陸景常的簽名。
若不是陸景常的室友管叔明將這張設計圖送來,她想,她大概連最後可供惦念的東西都要錯失。
想著,她一邊撫摸著他的簽名,一邊說:「這是阿常哥哥的……遺物,我會代替他,實現他的夢想,成為一名建築設計師。等我完成了他的……遺願,我就會去向你們贖罪的。」
遺物。
遺願。
說到這兩個詞時,她總要咬著牙,花費好大的力氣地將字一個一個吐出,仿若在強迫著自己去接受那樣的事實——
「陸景常……他死了。」
郭梓嘉是這麼說的,每一字,每一個字裡的語氣,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每每回想起這句話,施喜念總覺得每一個字都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刀,一下一下地剜著她的心。
心跳還在繼續,紊亂無章。
呼吸裡是濃烈得令人皺眉的血腥味。
她再沒有藉口去懷疑郭梓嘉那句話的真假,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於陸景常而言,最重要的是什麼。
如果連母親和弟弟都「不要」了,那隻能證明,他真的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念想之餘,心上悲愴紛至沓來。生怕悄然掉落的眼淚會沾溼了設計圖,施喜念忙抬起了手,掌心按住雙眼,用力擦拭。恍神間,一陣冷風從邊上吹來,將她握在指間的設計圖吹走。
「我的設計圖!」
她不住尖叫起來,起身正要朝著設計圖飛走的方向追去時,一個人影從邊上躥了出來。
一心只記掛著設計圖,施喜念小跑著追過去,一雙眸子緊緊地盯住在風中翻滾的紙張,根本沒有心思看一眼幫忙的男生。等她跑到了長梯旁邊,男生已經抓住了設計圖。她心下一定,長出了一口氣,哪知那人在拿到設計圖的瞬間,腳下一滑,整個人從長梯上滾落下去。
「啊!」
她失聲尖叫,眉心簇擁著驚嚇。
隨之,恍惚回過神來,她一邊快步跑下長梯,一邊問:「你還好吧?」
男生沉默地抬起頭來,剎那間,施喜念剛要落地的腳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直直立定著。
她沒有想到,眼前的人居然是郭梓嘉。她很快反應過來,眼裡充斥著警惕:「你跟蹤我?」
質問時,她目光在設計圖與郭梓嘉之間來回打量著,似乎怕他毀掉那張設計圖。
郭梓嘉一眼就洞悉她的忐忑,心裡有嫉憤在蠢蠢欲動,可他只是皺緊著眉頭,未挑明什麼,緊接著往上邁幾級臺階,把設計圖遞過去給她,說:「拿好,再被風吹跑了,我未必能拿得回來。」
施喜念一怔,立馬接過設計圖,下意識護在了懷中:「謝謝。」
「那天,是我衝動了。」郭梓嘉別過視線,口吻溫軟,高高抬著的下巴有些許傲然的姿態,像是倔強地表明自己沒有道歉的意思。
順著他的話,施喜念即刻想起三天前的那個午後。
那日午後,她從醫院住院部走到另一棟樓,一路上陽光明媚而招搖,晃得她的眼睛幾欲睜不開來。大概是太平間裡的溫度太低,所以她清楚地記得那段路上落在身上的每一寸陽光的熾熱。
她從來沒有想過,陸景常留在她記憶中的最後一面會是面目全非的。
大火燒焦了陸景常的整個身子,她根本無法辨認那是不是他,心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樣。她悲痛欲絕,下意識地否認那是陸景常,偏偏郭梓嘉殘忍地擺出證據,指著屍體的小腿,證明那就是被木樑砸斷了骨頭的陸景常的小腿。崩潰之下,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醫院,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看見一個人就上前抓住他,質問陸景常的生死,質問他的下落,猶如失心瘋一般。
直至天色黑了下去,冷風驟起,暴雨突襲,高燒未退的她仍然徒步走在大街上,郭梓嘉上前勸阻,強硬地要將她帶走。不料,她激烈掙扎,竟跌倒在路上,小腿被路邊的小石子磕出了一道紅色的小口子。那日不歡而散後,兩人就再也未碰過面。
回憶匆匆忙忙,施喜念深吸一口氣,想起方才他替她拿回設計圖時候的奮勇,心下感激正盛。隨後,再抬眼,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被臺階擦傷了的紅色口子一道道錯落著,她於心不忍,皺緊了眉,說:「你受傷了。」
話落,將設計圖摺好放進包包裡,她又從裡面翻出創可貼,拉起他的手,默不作聲地將創可貼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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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郊墓園站上車,公交車上仍舊只有司機一人。
走在前頭的施喜念環顧一眼公交車,然後徑自走向後車廂,在車門口的位置坐下。只是,向來都青睞視窗座位的她,這一次偏偏坐在了外邊臨近過道的位置上,分明是不肯與郭梓嘉同坐。
她終究還是心有芥蒂。
郭梓嘉蹙眉看著她,一步步走近,最終仍是繞過她,坐在了她後面的座位上。
他知道,她生氣是因為美術室的那場大火過後,在她醒來時,他告訴了她陸景常的死訊,還生生拖著她去太平間裡認屍,按著她的頭逼著她去看清那具燒焦了的屍體,去辨認陸景常的臉,去確認陸景常被木樑砸中的小腿。
他知道,她最生氣的是,在她悲痛欲絕地抓住他的衣衫,質問他為何不救陸景常時,他說的那一句——
「我救你是道義,至於陸景常,我沒有那個義務。」
想起半個月前的一幕幕,耳邊似乎迴響著那一日施喜念撕心裂肺的嘶吼:「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殘忍嗎?郭梓嘉深吸了一口氣,左手無意識地撫著右手手臂上的創可貼。
約莫與尾指一般大小的創可貼下,施喜念給予的小溫暖讓他輕輕一笑,血液點點滴滴匯於心髒。
也許是很殘忍吧,他凝眉想著。可是,哪怕那一刻施喜念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他依然覺得值得,因為在她單膝跪在陸景常家人的墓碑前時,他看見,她已經開始接受陸景常的死。他相信,一個死在了回憶裡的人,終究要被清空,一旦她的心有了多餘的位置,他就能乘虛而入。
凝想間,郭梓嘉側著臉,抬起下巴,目光落在玻璃窗上。
一層淺淺的灰塵蒙在玻璃上,窗外的風景多了幾分朦朧感,就連施喜念倒映在上面的側影都顯得朦朧不清。
公交車駛過一站又一站,從郊外開進城鎮的一路,車上依舊只有他們倆與司機三人。
冗長的安靜裡,空氣裡瀰漫著慵懶的氣息,偶爾有廣播裡字正腔圓的女聲在報站,在臨近黃昏的下午,叫人昏昏欲睡。
眼看前座雙目閉合著的施喜念正搖頭晃腦著,郭梓嘉忙伸手過去。恰好,他的手才架過椅背,施喜念腦袋一偏,正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筆直的手就這樣僵放著。
鼻腔下是施喜唸的腦袋,洗髮水的清新花香隱隱約約偷偷摸摸地潛入每一寸呼吸裡。郭梓嘉一動不動,身子前傾著的他,抬起另一隻手,握成拳頭,抵在施喜唸的椅背後,默默承受著她的倚靠。
公交車很快抵達下一站,廣播聲響起:「各位乘客,××中學站到了,請從後門下車……」
郭梓嘉心一提,皺著眉盯著施喜唸的後腦勺,生怕這廣播與接連著上車的乘客驚擾了她的睡夢。
還好,她睡得很沉。
而他卻成了別人目光的聚焦點。
恰逢是放學時間,上車的多是初中生,正是愛做夢的年紀,女生們看見郭梓嘉守護施喜唸的這一幕,滿眼羨慕。偶然與郭梓嘉四目相對時,有女生失聲尖叫,郭梓嘉蹙著眉冷冷瞪去一眼,雖叫人心生懼意,偏又有女生在心中描繪遐想一齣言情戲碼。於她們而言,郭梓嘉就如同另一個世界走出來的王子,有著自己的高傲,對周遭一切冷眼以待,唯獨對施喜念紆尊降貴。
沒有人去深究,為什麼她與他會是前後座位。
也沒有人去故意打擾,企圖坐到那兩個空位置上。
一波接著一波的凝視,一站又一站的旅程,人來人往不算多,一路上有三三兩兩的人抓住扶手,或向兩人投來羨慕的注視,旋即微微一笑,或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大家都默契地未曾有半句怨言。
許久,公交車終於抵達總站。
天色已漸漸昏暗,微醺的霞光暈染在天際。
郭梓嘉依舊沉默著,僵直著的右手輕握著拳頭。直至司機前來招呼兩人下車,施喜念才悠悠醒來,一隻手揉著惺忪睡眼,一隻手去摸脖子,她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緊貼住她脖子的溫熱。
猶如受驚一般,她猛地站起身來,從上往下俯視著郭梓嘉時,滿眼的錯愕裡若隱若現著戒備。
她不說話,不問他怎麼不叫醒她,郭梓嘉也沉默不語。
對峙時,還是司機多嘴,笑著說:「你男朋友可被你枕了一路,動都沒動一下呢。兩個人相處,爭吵總是難免的,但有時候能不計較就不計較吧。人生的路長著呢,要找到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可不容易。」
聞言,施喜念咬了咬唇,有些尷尬無措,心下感謝,只是張口時卻依舊冷淡地說:「走吧。」
話音一落,她便逃似的轉身。
下車後,徑自走了兩三米路,身後都沒有緊隨過來的腳步聲,施喜念蹙眉回頭,身後空蕩蕩的。
無奈地嘆一口氣,她只好返身上車,問他:「怎麼還不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