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楔子

世界是紅色的。

灼熱刺目的火紅,猶如肆意盛放的鳳凰花,一束擁著一束,頃刻間吞噬了屋子裡的寂寞。隨著一陣陣的燥熱連綿襲來,施喜念只覺得一雙眼睛被烘得發澀,她忍不住合上了眸子,下意識地深呼吸,明明是一場鳳凰花狂歡的盛宴,空氣中獨獨缺了花香。

雀躍在鼻腔裡的,是濃郁的焦煙味兒。

喧囂在耳邊的,是火苗窸窸窣窣上躥下跳的聲息,是東西倒塌落地的乒乒乓乓的聲響。

意識有些迷亂的施喜念緊皺著眉頭,很快,人就不自覺地往後倒去。感受到夜殘留在木質地板上的餘溫,她睜了睜眼,迷迷糊糊之間,彷彿有兩個人影先後闖入了視線裡,在火光中晃動。

心「咯噔」一跳,腦子裡晃過了一張臉。

施喜念感覺到,眼皮在「突突突」地跳動著,節奏彌亂。她強撐著眼皮,企圖從火光中看清楚那兩張半捂著的臉,但終究未能撐住,眼簾拉下的那一瞬間,黑暗抹走了火紅。

意識還在強撐著,第六感隱隱約約地提醒她,火光中的某一個人影是陸景常,另一個則是郭梓嘉。

如此想著,眼睫毛不安地顫抖著。

她倔強地想要睜開眼,想看清那兩張臉的輪廓,即使心已經兀自篤定陸景常就是其中之一。

這大抵是彼此間的最後一面,也許一眼訣別以後,她就會成為他記憶中塵封的一個禁忌。所以,她想見他。

在離開這個世界前,還能夠看他一眼,於施喜念而言,是一件足夠她歡天喜地的事。可是,這歡喜轉眼即逝,緊隨而至的,是驚慌恐懼。

施喜念開始牽掛陸景常的安危。

她很驚慌很害怕,先前如鳳凰花般的火焰,如今在想象中宛若魔鬼的紅掌,哪怕黑暗替她抹去了它的猙獰模樣,她仍舊能夠憑著想象預見熊熊烈火將他吞噬的景象。

她忍不住打起了冷戰,渾身瑟瑟發抖。

周遭明明是炎夏的氣溫,她卻獨自被嚴冬的風雪困住。

意識正不依不饒地掙扎著,耳邊窸窣的嘈雜聲裡忽然就傳來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呼喚——

「施喜念!」

她依稀能辨認出,是郭梓嘉的聲音。

應當慶幸,那不是翻山越嶺而來的陸景常,如此她才能騙自己相信他的安然,但是,心上怎麼會有失落不自覺地劃過?

這樣不顧陸景常生死的期盼,真的太可怕了!

施喜念不住地責備起自己。

正迷迷糊糊之間,又有聲音若隱若現,穿過炎熱的空氣,徘徊在她的耳畔。

施喜念費力地豎著耳朵,依舊聽不見其中的字句與對白。旋即,她忽然感覺到有人抱住了自己,對方的胸膛莫名地可靠,隔著衣衫,她也能感覺他的體溫,剎那間有了安穩熟睡的倦意。

於是,她醉了一般,入了睡。

倏忽之間,即將消失的意識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拽了回來。

她隱約聽見,是陸景常在喊著她:「喜念,不要睡!快睜開眼睛啊,喜念!」

溫順的她一如從前,乖乖聽話,花光了最後一絲力氣,眼睛終於睜開了一道縫隙。強烈的火光頓時刺入了眸中,下一秒,她尚且來不及看清陸景常的臉,就有木樑從頭頂上砸了下來。

後來,每每記起這個夏天,施喜念都會覺得,好像整座城市的鳳凰花都在那一夜凋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