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二章 漫漫時光抵不過涼涼歡喜

b郭梓嘉,我不是施歡苑。/b

b01/b

清早的晨光照在氤氳的霧氣裡,朦朦朧朧的,整個世界都溫柔了。隨即,晨風姍姍而起,尾巴掠過樓下小花園,揣一抹清新的茉莉花香,躍過高牆,鑽入敞開著的視窗,腦海中混濁不清的雲霧即刻被風吹散。

轉瞬,郭梓嘉扣住她下巴逼近她的畫面清晰地在眼前浮現。

施喜念立刻斂住呼吸,臉上一陣森涼,恍似乘著風回到了前一晚,撲在臉上的風溫度也隨之低了一些,像極了他說話時掃過她臉上的那陣沁涼。

發疼的眉心緊皺著,施喜念抬手揉了揉,然後逃似的朝浴室快步走去。

雙手掬一捧冷冰冰的水,潑到臉上,很快卸去了那抹莫名躁動的緋紅。

當晚他說話的聲音語調明明叫她惴惴不安,但偏偏凝目注視她時,眼中流露出的情愫曖昧了空氣。可惜,施喜念沒將重點放在「移情別戀」這個成語上,反而給郭梓嘉話裡的「另一張臉」畫上了重點線。自始至終,郭梓嘉都不過是因為同一張臉,所以堂而皇之地把她當作施歡苑的替身。

抬頭看向鏡子,施喜念意識無比清醒。

有時候,她特別討厭鏡子裡的這張臉,是「它」拉開了她與陸景常的距離。

有時候,她寧願當初戴心姿劃在她臉上的那一刀能夠留下疤痕,猙獰也好,可怖也罷,至少那樣子郭梓嘉就能分得清楚,她到底是誰。

深呼吸落下,施喜念再次低頭,往臉上使勁潑著水。十分鐘的簡單洗漱後,身上的睡衣褪去,她換上了乾淨的運動服。反正睡不著,向來很少運動的她忽然就動了晨跑的心思,想利用多巴胺舒緩一下鬱悶的心情。

出門時,她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下。

心裡總是忐忑,不願意與郭梓嘉狹路相逢,好在,離開了賓館,慢跑著過了三個街口,都不曾遇見他。

依稀記起前一晚,步步緊逼之後,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將她塞進車內,卻把自己遺落在微涼的夏夜裡。

回想之際,腦子裡揮散不去的,是透過計程車的後擋風玻璃看見的落寞的身影。

很快,計程車越行越遠,郭梓嘉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不多時就消失在她的眸子裡。

路邊微醺的燈光在回憶裡搖搖曳曳,施喜念聽見心裡有個聲音在問她:如果他不是把你當作歡苑,你還會恨他嗎?

她霎時啞然無話。

然後記起他說過的最殘忍的兩句話——

「陸景常……他死了。」

「我救你是道義,至於陸景常,我沒有那個義務。」

她與郭梓嘉之間,不僅僅橫隔著一個施歡苑,還有一個在她生命裡不可抹去的陸景常。

每每想起郭梓嘉說那兩句話時聲音裡的冰冷,施喜念都不自覺地咬緊著牙關,擰緊著眉毛,一臉憤然。

她知道,王淑豔說得對,郭梓嘉或許只是嘴硬,當時的火燒得那樣大,他拼盡全力救了她,想返身回去美術室也無能為力。

她沒有責怪他的藉口,只是,心裡依然會介意,會不由自主地怪罪。

思緒紛亂,腳下的步調無意識地加快,不知過了多久,路過某街口的她才喘著氣,緩步走在陽光下。

耳邊依稀傳來悲切的奏樂。

在雁南城這樣的小城鎮裡,這悲樂一點也不陌生,哪戶人家若有喪事,總連著幾天的吹吹打打。

施喜念循著聲音偏頭,下一秒,郭梓嘉就防不勝防地出現在眼前。

街口往裡面走去,一戶人家門口整齊地擺著幾個花圈,西裝革履的郭梓嘉就站在花圈旁,對面站著一個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一身白色孝服,儼然是辦理喪事的主人家。

施喜念微微蹙眉,心下狐疑。

於郭梓嘉而言,雁南城是一個陌生的城市,他在這裡人生路不熟,絕不可能會是來參加某個親朋好友的葬禮。

思及此,按捺不住好奇的施喜念默不作聲地快步走近。

很快,兩人的對話就穿過低沉悲鬱的奏樂,隱隱約約地鑽入了躲在花圈後的施喜唸的耳道里——

「這是美國著名外科醫生布朗先生的名片,你聯絡看看,說不定你兒子還有治療的希望。」

「郭先生,真的……真的太謝謝你了!」

「沒什麼好謝的,陳大爺的死,我也有責任。」

「哪是啊,郭先生,你別這麼說,我父親早在兩個月以前就被確診患有胃癌晚期,根本沒有治療希望,醫生也說時日不多,你也是知道的。只是老人家想不開,總耿耿於懷,覺得對不住那位施小姐,才會鬱鬱寡歡。說起來,若不是郭先生在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們一把,也許我兒子早就……」

「只是交易罷了。」

「對於我們一家而言,已經是大恩了。父親在世時也不止一次說過,是先生你給了我兒子活下去的希望。雖然我也不太贊同郭先生你要我父親欺騙施小姐和那位先生的做法,但也能夠理解,你是為了幫助那位小姐走出不幸的過去。」

話至此,施喜念頓時想起那個黑黑瘦瘦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一個月前,陳大爺聯絡到她,說當年有人給了他一筆錢,他才會出庭做偽證,證明她有不在場證據,她信了他的說辭,給了他陸景常的聯絡方式。然而,法庭上郭梓嘉卻擺出陳大爺受賄做假證供的證據,指責他受賄陷害施喜念,以至於那場官司成了笑話。

對於年邁的陳大爺,施喜念沒有責怪之意。

對於郭梓嘉當初的戲弄,她也早就心中有數,此時此刻,她錯愕的僅僅是郭梓嘉對陳大爺一家的照顧,以及陳家對他的感激。哪怕當初是他害得陳大爺有了牢獄之災,但在陳家眼中,郭梓嘉依舊有恩於他們。

施喜念正胡想著,悲樂停歇,突然有個稚嫩的聲音刺破了空氣——「郭哥哥!」

她抬眼看去,只見一個同樣穿著白色孝服的女人推著一輛輪椅走過來,輪椅上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他正笑著朝著郭梓嘉揮手,臉上不見太多的悲傷。

她眨眼,目光收回,落在郭梓嘉臉上,恰巧看見他嘴角上淡然的笑意。

緊接著,輪椅被推到郭梓嘉跟前,男孩得意地拿出一個魔方,說:「你看著哦,我只需要八秒。」

八秒,色彩凌亂的魔方被掰回原樣。

郭梓嘉溫溫笑著,旋即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說:「目前三階魔方的官方世界紀錄是4.69秒。」

施喜念頓時怔住。

不是沒有見過他溫柔的模樣,只不過,她總以為,那是施歡苑的專屬。

直至郭梓嘉與陳家人告別,從她的身旁路過,施喜念才喚住了他,說:「我第一次見你對除了我姐姐以外的人好。」

四目相對時,她看見了郭梓嘉眼裡稍縱即逝的愕然與狐疑。

旋即,他嗤笑一下,別有深意地看著她說:「反正在你心裡,我不是好人。」

施喜念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否認,話卻堵在了喉嚨裡,半晌都吐不出來。

氣氛頗有些尷尬,她深呼吸,宛若將卡在喉嚨裡的字一個一個吞嚥回肚子裡,轉而抿抿唇,話鋒一轉,問他:「餓不餓,我請你吃早飯。」

「哦?」郭梓嘉十分驚訝,隨即揚唇輕笑,「好啊。」

「只是昨晚烤肉串的回禮而已。」不僅是郭梓嘉,就連她自己都有些訝異得合不上嘴,只好努了努嘴,添一句多餘的解釋,即便更顯得此地無銀。

b02/b

十點鐘,新開的茶樓裡,門庭若市。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施喜念與郭梓嘉抵達茶樓時,全場只餘下角落的一張二人桌。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簡單的茶具餐具就擺在眼前,著紅色旗袍、黑色高跟鞋的諮客一邊開單,一邊禮貌親切地問道:「兩位喝什麼茶?」

「普洱吧。」郭梓嘉嫻熟地放水煮水,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想吃什麼?」在諮客放下茶包離開後,施喜念抻長脖子,朝四處張望。這邊的茶樓都是自助式服務,所有的茶點都放在餐車裡,由服務員推著餐車一遍遍穿行在茶樓內,顧客想吃什麼就直接從餐車裡拿,再將單子給服務員蓋章就好。

見她探頭探腦的,郭梓嘉莞爾淺笑:「等下我去拿吧。」

施喜念回頭看他,正想說話,卻見他拿起發燙的熱水壺,微微一傾,熱水從壺口倒出,熱氣嫋嫋。

她恍惚有些失神。

等那陣熱霧散去,眼前的郭梓嘉輕車熟路地泡起了茶,從溫杯、醒茶、沖泡,到最後裝著亮紅色普洱茶的茶杯被推到她跟前,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施喜念端起微略燙手的茶杯,靠近嘴巴,深呼吸,鼻腔裡都是純正自然的茶香。

誤以為她迫不及待就要品茶,郭梓嘉貼心又講究,說:「再等等,現在燙口,等一會兒溫度適口了再喝能品得更細緻。在這裡只能簡單隨便地給你泡個茶,下次有機會我再給你泡功夫茶。用紫砂壺泡出來的功夫茶,可是我家老頭子的最愛。」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施喜念腦海裡就響起了陸景常的聲音——

「哎,小心燙口!茶不是這麼喝的,要等溫度適口了再喝,茶香味就更細緻。」

「嗯,知道了。」施喜念抿嘴笑了笑,不知是在回答眼前的郭梓嘉,還是在回答記憶裡的陸景常?郭梓嘉不知道,在他泡茶的整個過程裡,施喜念凝眸盯住那雙忙碌的手,腦子裡卻反反覆覆地想著陸景常。

陸景常的父親是個很熱衷功夫茶的人,母親馮雲嫣和兩個兒子說起丈夫泡功夫茶時候的嚴謹與魅力,兩眼總是放著光。陸景常聽得多了,懂事後自學泡茶功夫,泡出來的茶總讓馮雲嫣記起前塵往事。

施喜念想著,悄悄吐一口氣。

她隱約明白,從前的馮雲嫣不見得有多愛茶,只是一杯濃茶能讓馮雲嫣深陷回憶,記起擁抱時故人懷中的體溫。

如這一瞬感同身受的她。

思緒再一次迷路之前,她匆忙從舊記憶裡掙脫,而後微蹙著眉,握住茶杯的手無意識地一抬,茶杯猝不及防地就吻上她的唇,緊接著,滾熱的茶水將她燙得失態,差一點就把茶杯丟掉。

她忽地如此狼狽,郭梓嘉連忙起身,一隻手遞上紙巾,一隻手接過茶杯放在桌子上:「怎麼才剛答應轉頭就喝了?」

他眉頭上了鎖,責備裡充斥著關心。

施喜念抿了抿唇,緩一口氣,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沒有回話。

郭梓嘉無奈地嘆氣,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看著她時,眸子裡的寵溺勝過明媚春光。可轉瞬,施喜念就撇了頭,避開了他的親暱觸控,眼中的抗拒一目瞭然。

見狀,郭梓嘉眉心兀地一緊,心中在意,頓時就記起了困擾他一整夜的心事。恍神間,他只覺得眼前施喜唸的臉出現了施歡苑臉上才會出現的咄咄逼人的恨意。

眉心不由得皺得更緊,他連忙眨了眨眼,施喜唸的臉還是施喜唸的,那陣恨意稍縱即逝,分明是他的錯覺。

他沒再說話,像什麼都沒發生,拿過桌面上的茶點單子:「你先坐會兒,我去拿點吃的。」

起身走到遠處的餐車前,琳琅滿目的茶點映入眸子,郭梓嘉偏又想起施歡苑。

記得那次施歡苑陪著他一起去蛋糕店,櫥櫃裡的蛋糕斑斕精緻,她卻興致不高。與別的女孩子不同,她對蛋糕沒有一點興趣,只踮起腳跟,搭著他的肩膀,對他說:「以後我生日,你可千萬別給我買蛋糕,要買蛋糕還不如買一份麻辣燙,特辣的!」

她那時說得認真,笑得隨意。

郭梓嘉回憶之際,宛若做賊心虛似的,目光來回掃過餐車內的茶點,心裡只有一個「辣」字。然而,粵式茶點少辣味,凝眸間,他一邊伸手從餐車裡拿了一份煎餃,一邊問服務員:「有辣椒嗎?」

服務員笑著說:「有有有,我讓人拿過去,請問您是幾號桌?」

他側了側臉,看向遠處的施喜念,此時她正一邊喝著茶,一邊側著臉看向窗外。

心裡莫名悸動,鬼使神差地,他默默將煎餃放回原處,對服務員說:「還是不用了。」說話的同時,他一點一點地將施歡苑的影像從腦子裡抹去,重新從餐車裡拿出一籠籠的茶點,放在了托盤上。

等他滿載而歸,施喜念目瞪口呆,他沒有問她想要吃什麼,可滿桌子都是她喜歡吃的。

他清楚她的喜好,就像他清楚施歡苑的喜好。

猝不及防地想起施歡苑,施喜念只覺心臟宛若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凝眸深呼吸,習慣性地想要刁難郭梓嘉,張口就說:「我還以為你會拿幾籠餃子,再要一碟特辣的辣椒醬呢。若是姐姐在這裡,她便會這樣。」

聞言,郭梓嘉臉色一沉,故意道:「可惜,歡苑一定不會喜歡這裡,東西不合她的口味,也不喜歡喝茶,最愛的是冰飲,尤其是可樂。她最不喜歡勉強自己,若你拉著她到這裡,恐怕她會皺著眉拉著你去前面街口的小店吃麻辣燙。」

他自以為了解施歡苑,故意嘚瑟著。

施喜念卻只是扯了扯嘴角,不屑地露出嘲笑。她想,他根本不懂施歡苑,施歡苑再不喜歡這裡,也不可能勉強自己跟她一起去吃麻辣燙。

對於施歡苑來說,施喜念是可以破例的「除外」。

為這特殊的「除外」,她正得意著,企圖想要反諷一番,抬眼時偏偏又撞見他溫柔的目光。

彷彿方才針鋒相對的對話不過是她一人的想象,只見郭梓嘉慢條斯理地夾著一塊蘿蔔糕放進了她的碗裡,笑著說:「喜歡吃蘿蔔糕,但又不喜歡裡面的臘肉,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麻煩?」

她聞言眉目低垂,才發現他已經用牙籤小心翼翼地挑出了蘿蔔糕裡的臘肉。

一陣溫暖輕輕地擁住她的心,差一點就出口的不禮貌的話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其實,她也會感動,論細心體貼,郭梓嘉絲毫不輸給陸景常。想著,她默默拿起筷子,夾起蘿蔔糕咬了一口。

味道是回憶裡的味道。

她悄然抬眼。

眼前人已不是回憶裡的那一個。

情緒忽明忽暗,她正神不守舍,就連口中的蘿蔔糕也變得食不甘味。此時,輕抿一口濃茶的郭梓嘉恰好放下了茶杯,兩人四目相對,施喜念如同做賊心虛,迅速回過神來,低頭的同時,竟隨手夾了一個蝦餃遞往郭梓嘉的方向。

「施喜念……」

下一秒,正當施喜念感覺到筷子的那一頭好似碰撞到什麼的時候,空氣中傳來輕微的略帶嫌棄的一聲呼喚。

她立刻抬起頭看向郭梓嘉,只見她筷子上的蝦餃正抵著郭梓嘉的臉,而郭梓嘉皺著眉,看起來十分滑稽,也十分無奈。

生生嚥下嘴裡的蘿蔔糕之後,後知後覺的施喜念才察覺到自己的「蠢行」,卻沒有半分過意不去,反而撲哧一笑,似乎眼前是一幕滑稽的逗樂,她越笑越誇張,眼角都滲出了淚滴。

看著施喜念笑著拿手指輕輕點著眼角的動作,剛逼著自己不去惦念施歡苑的郭梓嘉又想起了她。

比起施喜念,記憶中施歡苑的快樂總來得很簡單。

遇見特別開心的事情時,施歡苑總會笑得前俯後仰的,隨性又放肆,沒心沒肺,光聽笑聲就令人覺得她身上彷彿有一種讓人一起大笑的魔力。只不過,有時笑得誇張,眼淚就會擠出眼角,然後她就會像這一刻的施喜念,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輕點著眼角,將淚水揩去。

回憶已不似從前那麼猖狂,動輒就晦暗了心情。

但是,郭梓嘉仍然不敢任記憶隨意動彈,他怕的是,來自夢裡,施歡苑眉頭深鎖咄咄逼人的質問。只見他嘴巴默然一合,整個蝦餃都滑進了嘴巴里,咀嚼的時候,臉頰兩邊動作浮誇,誰也沒有看見他眼裡的晦澀。

他永遠不會忘記施歡苑的笑,那是記憶中最無與倫比的美麗。

他還不敢去面對,哪怕他清楚,當施喜念笑得花枝亂顫時,他眼裡心中都有了光,暖暖的,明亮而不熾烈。

b03/b

從茶樓出來時,正好撞見送葬的隊伍路過。

披麻戴孝的一行人井然有序地走在馬路上,聽著招搖在耳邊的節奏舒緩的悲樂,施喜念遽然間就想起了那個遠逝的夏天,想起了陸景常,也想起了施歡苑。

那一日,她也是跟在這樣的隊伍後面。

從陸家到火葬場再到墓園,冗長的一路,終究沒能逃過陸景常的火眼金睛。

那一日,她死皮賴臉地陪著他在墓園裡,恭默守靜。

陸景常偏偏鐵了心要離她而去,將她送他的球鞋丟在了垃圾桶旁之後,大步流星地離去。

回憶到此為止,施喜念不敢輕易深陷,默默深呼吸時,她聽見身旁的郭梓嘉在喊她,說:「走吧。」

施喜念懵懵懂懂地回過神,抬眼看他,竟將他眸子裡的自己看作了施歡苑,於是,隨口張了嘴就問:「郭梓嘉,你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我,姐姐安葬在哪裡?」

話音剛落,施喜念心中就有了答案。

她想,郭梓嘉該是從未相信施歡苑已經離世一事,就好比她的父母親。

當年,得知施歡苑車禍意外身亡,崩潰的母親始終無法接受,精神飽受打擊之下,母親自發性地選擇抹去了有關施歡苑的所有記憶。另一方面,因為警方一直找不到施歡苑的屍體,父親遲疑多番,最終還是沒有給施歡苑舉行安葬禮,甚至沒有立下一尊墓碑。施喜念還記得,當時面對她的反對,父親嘆著氣說:「就當她還活著吧。」

對於施歡苑,無論是父親母親,還是郭梓嘉,他們心中都懷抱著一絲希望。

大概,她是唯一一個相信施歡苑已經死去了的人吧。

這麼想來,施喜念倒覺得自己殘忍得很,不僅輕易就信服了死亡判決,不予施歡苑生還的機會,更以「不小心」為由,撕開了郭梓嘉心上還未痊癒的傷口上的創可貼。旋即,想象著他心口上的那陣隱隱作痛,她於心不忍地皺緊了眉頭。

胡想落下,她將鬱積在胸口的一口悶氣輕輕吐出,然後抬眼與郭梓嘉對視,後者還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眉頭深鎖,空洞洞的眼裡晦暗不明。

「很想很想姐姐的時候,大概會很痛苦吧?」默默地收回目光,她抬頭看著天空,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痛。」郭梓嘉終於緩過神來,長舒了一口氣,也仰起頭,「很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