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醫院!」

尹彬飛快的把她抱進了車裡,然後驚慌的對著司機大喊。司機雙手微顫的連忙點頭。

街道邊的景色如光速般的掠過車窗。

你是在開車嗎?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會把你辭退!」尹彬怒瞪著司機。或許是太著急,以至於尹彬卻覺得車速很慢。

司機被嚇的額頭,手心直冒冷汗,明明知道就快超過限速了,但害怕少爺的他,準備再次加速,只是這時,身旁的張管家卻握住了他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張管家回過頭,當他看到為了任小姐而滿臉焦急的少爺時,心裡五味雜陳,他十分明白少爺的心情,可是他還是冷靜的看著少爺:

「少爺擔心任小姐的心情我們都知道,只是,為了任小姐能安全的到達醫院,我們不是更應該要注意開車的安全嗎?」

尹彬微抬起頭,怔怔的看了一眼張管家,然後又低下了頭,便再也沒有多說什麼了。

窗外的陽光很明亮。

尹彬的心卻暗淡的沒有一絲光亮。

任之夏是橫躺在他身上的,他一直低著頭,凝視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看著她。仔細的看他,他發現,她並沒有美的讓人驚豔的姿色,可是面容卻是清麗文秀,秀挺拔的鼻樑,白皙的皮膚,淡的像是朵纖塵不染的花朵,還有身上那股幽幽的如同茉莉的體香。

一切都恬靜的讓他感到很舒服。

而就是這樣一張臉龐,現在卻虛弱的像一張雪白的紙,臉龐和嘴唇幾乎沒有了任何的血色。

他用手背輕輕的觸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高溫在他的手背上逐漸蔓延到全身,最後延著經脈灼燒到了他的全身,燒痛的讓他的身體仿若有失去知覺的能力。

都是他!都是因為自己,她才會變成這樣。如果不是他的自以為是,她就不會在大雨中受罰,如果不是他的自以為是,她就不會失去助學金。

尹彬心底深深的譴責自己,懺悔到他恨不得用手掐死自己的地步。一瞬間似乎所有的氧氣都被抽乾,喉嚨像被火燒過後的乾燥,難受的彷彿只需要一秒,他就能夠窒息。

高等看護病房。

米色的裝潢讓這間寬敞的略顯清冷的病房,微微的有了些溫暖的氣息,加溼器在運轉,窗臺上是幾株吊蘭。

天色變暗,窗外是一片沉寂的夜色,吊蘭也顯得沒有了生氣。

任之夏安靜的沉睡在病床上,病床邊的吊瓶已經撤離了。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任之夏甦醒了過來,窗臺上吊蘭的清香讓她的心感到了些放鬆。

她摸了摸頭,發現額頭的燒已經退了下去,而且整個人好像輕鬆了許多,只是一股屬於醫院特有的氣息還是讓她明白了什麼。

果然,她的感覺是對的。

「醒了?」

坐在旁邊沙發上等了一整天的尹彬,在看到已經甦醒的任之夏後,不禁愉悅的一笑,然後慢慢的走到了病床邊。

他微笑的看著她。

這樣如陽光般透明的笑容讓任之夏頓時有些錯愕。她趕緊低下了頭,過了片刻,她努力的想用雙手撐起自己的身體,只不過因為才打完點滴,所以雙手有些無力,只是一瞬間,尹彬卻扶住了她的身體。

他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將枕頭在她背後墊高,好讓她能夠靠的舒服點,而又是一瞬間,她卻淡漠的推開了停留在自己肩膀上的雙手。

畢竟他是被她排斥的!所以尹彬並沒有感到很訝異,他只是靜靜的站在病床邊。

任之夏環顧著這間病房。

寬敞獨立的病房裡,精緻的擺設,豪華配套的設施,質地高檔的地毯,讓這裡看上去更像是間上等的套房。

只是這樣的環境,並沒有讓她感到任何的愉悅感,反而她很疏遠。她微垂著頭,聲音低沉的問站在病床邊的尹彬:

「你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嗯?」尹彬錯愕的看著她。

對於他的好意,任之夏實在找不出一個可以令自己信服的理由,而後,她抬起了頭,神色略微激動: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你不是希望我消失在你面前嗎?你看到病倒的我,不是應該歡欣雀躍嗎?」

接著,她壓低了嗓音: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目不轉睛的凝視著他。

聽著她這一連串激動的問話,尹彬的胸口是一陣沉悶的痛楚感。從昨晚到現在,有些話壓在心裡已經很久,可是為什麼當他面對著她時候,喉嚨會幹燥的讓他失去說話的能力。

明明加溼器在正常的工作,明明空氣應該是很清新溼潤的,可是此時,這間病房裡卻悶的叫人窒息。

他沉默的低著頭,她沉默的看著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沒有等到答案,慢慢的,任之夏激動的神色忽然變得平靜了下來,她冷漠的對他說:

「今天的住院費我會還給你的。」

然後,她準備下床,離開這,只不過,她掀開被子的手竟然被尹彬一把用力的抓住了。

他注視著她,欲言又止,心裡卻掙扎像是被蟒蛇困住的痛苦。在很久的一段時間裡,他只是這樣的抓著她的手,一直保持著沉默的看著她。她厭惡他這樣的行為。

當她使勁的從尹彬手掌裡掙脫出時,卻發現他手心的力氣越來越大,大到讓她絲毫沒有任何力氣去抵抗。

「對不起!」

尹彬道歉的聲音很低,但很誠摯。

任之夏怔住,這一瞬間,就像是時間停止,地球忘了旋轉,周圍的燈光全被熄滅,黑暗的如寂靜的宇宙,她的視線裡只有尹彬,他的光芒似乎勝過了一切耀眼的光亮。

病床邊,尹彬的手仍然緊緊的握住任之夏的手腕,這三個字他終於對她說了出來,此刻,他緊繃了許久的心終於得到了舒緩,他看著她,眼神溫柔的如一片落地無聲的羽毛。

彼此互相靜靜的凝視,沒有人出聲。只是忽然間,病房的門卻莫名的被用力推開!

是任美蘭。她憤怒的徑直向病床走去,當然,她身後跟著的那個美麗到能讓花朵自動凋零的女生,是鄭晚娜。

在接到醫院的電話後,鄭晚娜擔心的坐立不安,所以才會跟著母親一起來了醫院,只是,當她看到病床邊的尹彬時,她吃驚的眼角緊繃,而當她看到他握住任之夏的手腕時,心底驟涼,驟痛。

看到坐在病床上的任之夏,任美蘭是氣不打一處來,徑直的朝病床走過去,口無遮攔的破口大罵:

「生這麼一點小病,你就要來醫院,還要住這麼好的病房!」她看著她,雙眸怒顫:

「你是身嬌肉貴,還是覺得自己很有錢啊!」

任之夏的頭越來越低,甚至到最後視線裡只有她自己,面對著姑姑,她永遠都不敢反抗。

「每次說你,你就會沉默!你是覺得我在對你胡亂發脾氣,你很委屈是不是!」

任美蘭一氣之下,竟然用手揪住了任之夏的耳朵,任之夏疼痛的不停叫喚,可是任美蘭卻絲毫不在乎的面色兇狠的瞪著她。

而這一次,站在不遠處的鄭晚娜在看到母親對任之夏動粗的時候,竟然初次有了猶豫。

「放開她!」

尹彬沉聲低吼。

這時,處於憤怒裡的任美蘭才發現,在這間病房裡還有一個陌生人,她抬起頭,心頓時被抽緊,她第一次看到如此俊美的少年,在她的印象裡,這樣五官完美的少年應該只會出現在畫裡,有一刻,她的確是被少年俊美到不真實的臉龐深深地吸引住了,但很快,她回過神來,對著少年故意擺著高姿態:

「你是誰?」

「你沒有資格知道我是誰!」

尹彬毫不猶豫的回絕了任美蘭,眼神里是隱隱的倨傲。任美蘭駭然,少年的強勢令她不由得心生畏懼。

對於尹彬的幫助,任之夏感到很意外,也很疑惑,她不明白這個少年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到底盤算些什麼樣的預謀。

「少爺!」

忽然,張管家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金黃色的飯盒,盒子上是一圈一圈繁複而典雅的花紋,很美也很華貴。

尹彬朝張管家點頭示意,然後張管家走到了床櫃邊,小心的將飯盒放在了病床邊的櫃檯上,微笑的看著任之夏:

「任小姐,這是少爺吩咐廚師特意為你做的營養餐。」

任之夏看著眼前這個精緻的讓她眼花的飯盒,聽著張管家的剛才那席話,疑惑不已。

張管家會心的笑著,繼續說:

「我們少爺從來沒有如此細心的照顧過一個人,任小姐你是第一個!」

張管家的語氣很平靜,只是在最後一句處,情緒變得有些激動。

任之夏驚疑,然後緩緩的抬起頭,卻意外的發現,正注視著自己的尹彬,竟然臉紅了,這樣的他是她從未見過的,平時那個強勢高傲的少爺,竟然會羞澀,她不解的眉心微顰。

眼神的交集。忽然,他們同時避開了彼此的眼神。

少爺?!

只是這樣的一句稱呼,卻讓任美蘭感到很是吃驚,也是這樣的不凡的稱呼,讓她認定眼前這個少年一定有著不一般的身份。

鄭晚娜安靜的站在一旁。

尹彬害羞的微紅起的臉龐,他充滿曖昧的眼神,頓時讓她覺得這一趟她根本就不應該和母親一起來,那樣或許她的心裡會好受些。

此時,她的眼底是受過傷的脆弱。

良久後,尹彬緩了緩神,但面容依舊有些羞澀,看了一眼床櫃上的飯盒,然後輕聲而溫柔的叮囑任之夏:

「好好休息,還有……記得把飯吃完。」

說完,微笑的看了一眼任之夏,就轉過了身,只是,當他看到身邊的那名中年女人時,他停下了腳步。他知道她是任之夏的姑姑,所以,他才會讓醫院通知她的,而在通知她之前,他一直以為任之夏有個幸福溫暖的家庭,可是他卻沒有想到,任之夏有著一個比自己更糟糕的家庭。

這樣的家庭並不能用冷清形容,而是殘酷……

尹彬在繞過任美蘭身體的時候,冷冷的斜瞪了她一眼,聲音低沉的有些薄怒:

「既然是親人,不是應該互相照顧的嗎?」

任美蘭心忽然冷顫,側過頭,卻不語,而尹彬卻側過頭,重聲的告誡她:

「我只希望她能在這裡好好的休息,不受打擾,更不受欺負。」

說完,他就轉身徑直的離開了病房。

尹彬離開的腳步很輕緩,只是,每一步卻重重的踩踏在鄭晚娜的心裡,像踩到了她心底最柔弱的地方,很痛。她微微的向後側過身,心痛的目送了他的離開。

尹彬走後,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任美蘭轉眼就變了臉色,她費解的打量著任之夏。

長相平凡,性格平凡,一切都如雜草般平凡不起眼的她,竟然能讓一個長相俊美,家世殷實的少年對她產生好感,這一刻,任美蘭對她耍的手段充滿了好奇。

任之夏靜靜的坐在病床上,她不知道怎麼面對姑姑,她也不知道怎麼和姑姑解釋這一切,只有害怕。

「我看你似乎並不需要我們的關心吧!」

任美蘭看著櫃子上那金閃閃的飯盒,拐彎抹角的奚落任之夏。

任之夏微抬起頭,怔望著姑姑,說不出半句話,姑姑的話總是會讓她心寒,她們是親人啊,她何嘗不需要她的關心呢,甚至她是那麼的渴望她的關心。

「不是嗎?」

任美蘭故意擺著臭臉看著她:「我可沒有能力讓你住如此高階的病房,我可也沒有能力提著那樣華麗精緻的飯盒給你送飯,你看不起你平窮的姑姑,所以就去找了個少爺滿足你的虛榮心,對嗎?」

任之夏駭然的半響都說不出一句話。她不虛榮,她也從來沒有看不起過姑姑,當她聽到姑姑這樣的話,她的心冷到幾乎凍結。

任美蘭說完,就叫了一聲鄭晚娜,然後準備離開這裡,她是憤怒的不想多看任之夏一眼。而原本鄭晚娜是準備了許多噓寒問暖的話,可是現在,她想,任之夏不需要,她也沒有這個心情了,所以她跟著母親身後走了。

「謝謝你!」

只是,任之夏卻叫住了鄭晚娜。她微笑的看著鄭晚娜的背影,其實她知道,那盒感冒藥是她放在自己枕邊的。

只不過,鄭晚娜卻沉默了很久,心在持續作痛的她咬住了唇,低聲暗啞:

「不用謝,我們不是親人嗎?」

是應該感到溫暖的。

可是,為什麼聽著‘親人’兩個字,看著鄭晚娜離去的背影時,任之夏卻覺得有些變了味,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只是覺得她身上的從前那份親人之間的溫暖,變得有些疏遠了。

都走了,病房裡靜謐的沒有任何聲音,加溼器在不斷的加溼,空氣很溼潤,也有股淡淡香氣。

寬敞的病房裡,只剩下任之夏一個人。沒有多餘的聲音,沒有嘈雜的雜音,只有她,慢慢的,當她的心沉靜下來時,卻發現腦海裡全是尹彬的身影。

他的道歉,他的囑咐,她害羞的笑容……

一切都讓她很費解,就像在一夜間來了個三百六度的大變身,變得讓她有些陌生,陌生的有些恐懼,是比從前那個姿態高傲自私的他更加的恐懼。

她靠在床頭,視線不自覺的漸漸的落在了身邊床櫃上的金色飯盒,精雕細琢花紋的飯盒令人稱歎。

然後,她拿過飯盒,然後小心的開啟,她驚愕。

西芹。

西蘭花。

還有一些她無法叫出名字的菜,菜式很豐富,擺放的也很講究,就連米飯用的似乎也是上等大米,粒粒分明。

這是她見過的最為精緻的晚餐。

飯菜還是熱氣騰騰的。

她拿起筷子夾起了一塊西蘭花,那種味道也是她從未嘗到過的,她想,用美味兩個字來形容也不過分吧,她一口一口的咀嚼著飯菜。